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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改稿 ——随笔

作者: 江苏黄云峰 时间: 2015-09-19 阅读: 921次 点赞: 3个 评分: 4.0分

10月4日下午二时多,我便急冲冲兴扑扑地登上了连云港直达上海的快车,到无锡时,已是5日凌晨3时。真希望在无锡车站门口能碰到前来接我的车子。因为4号上

10月4日下午二时多,我便急冲冲兴扑扑地登上了连云港直达上海的快车,到无锡时,已是5日凌晨3时。真希望在无锡车站门口能碰到前来接我的车子。因为4号上午,我已经拍电报给南京,告诉周琳编辑我的车次,他要是接到我的电报,还能不派人来接吗?可是,车站门口接人的车有两部,但我那不是接我的,我很沮丧。我毕竟是第一次来无锡,路不熟。出师即不顺利!几个出租车司机倒是热情。他们热情,我不热情。他们热情是为了宰我一笔钱,我是带了点钱,那是为他用的,不能让他们宰。他们宰不到,只得作罢。
   四点半钟,我乘公共汽车,赶到了虹波园。虹波园宾馆不在无锡市区,而在无锡县。宾馆依湖而建,园分虹楼、波楼,建筑半古半洋半俗半雅。虹波园隶属于无锡县物资局,园门朝南。虹搂在前,波搂在后。虹、波楼间是喷泉,楼东是花园。园门紧闭,我正焦急等待时,里面出来一个人,我说明情况后,他将我放进园内,但又对我不放心,因为园内服务员要到六点半才上班,此刻才五点多他把我反锁在接待室里,让我耐心等待。
   还好,服务小姐上班很准时。只是,我一人坐在大厅的接待室里,她们竟熟视无睹,并不过问,还是我主动上前打听,她们才告诉我:出版社会务组在波楼。
   推开会务组的门,里面有个老头在刷牙洗脸。他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文艺出版社的总编辑,人都称他“任老总”。出版社的那些年轻的编辑,都说任老总有架子,我看还好。任老总是山东人,打过游击。听我说是苏北人,非常高兴,说他非常熟悉苏北,解放徐州时,他参加过战斗。并嘱托我一定要把稿子改好,为苏北人争光。
   跟他同住一房的是周琳编辑,我愿以为他是女同志,后来他来信告诉我说;“我同你一样,也是个男子汉,但却贴上了一块女性化的标签。没办法,爹妈给取的,我不想‘篡改’历史。”
   周琳喜欢早锻炼,我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这个曾被我甚至好多人误认为是女士的编辑,个头不小,戴一副眼镜,身体很结实,虽不是五大三粗,但像个男子汉。看上去,人很憨厚。略一接触,即给人做事认真、扎实、负责的感觉。我这次能参加无锡改稿会,全仗他鼎立相助。
   不一会,副总编李荣德同志也来了,他是个典型的彪形大汉。不过,他面无虬须,细皮嫩肉,部队出身,没有架子。他说我的书稿他还没捞到看,但听过周琳编辑的介绍,说我的书稿技击语言和总的路子还可以,但“旁路”太多,有些人物用了真名不好,如两江总督裕谦,于史实不符,建议化名,或采用不涉及正史的资料。寥寥几句点拨,让我受益匪浅。
   我这本书的责任编辑汪修荣,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人瘦瘦的,很精明,但精明中能透出一股傲气。他是个研究生,从安徽农村考上来的。能从农村挤进高等学府并成为研究生,其间的努力和他本人的天资是可以想象的。也许是他刚走上工作岗位没几年,也许他原本纯洁,高尚,所以有件事让我很敬佩、很高兴。
   事情是这样的:出版社安排各书的责任编辑和作者商讨书稿的修改方案。我遵照朋友们的意见,给他送红包。这本不是我想干的事,我一生也没干过这种事。可是,他们都说,这种社会,没钱不行。要想出书,想名想利,就得先铺底开路,不送礼是不行的。我想也是,人家跟你一无亲,二无故,什么交情都没有,凭什么给你出力?给你出书,人家拿点工资;不给你出书,人家还拿那点工资。出不出我的书,对编辑来讲无所谓。为了书,我需要“以曲求伸”。可是送什么呢?送东西,目标太大,影响不好。还是送孔方兄,任他自己买什么。我当时还想,送了礼,书出不来也不要紧。原因很简单,人家这么快给我看完书稿,并邀请我参加这次改稿会,听了名家名师的指点,本身就够“礼”钱了。再说,收了礼,即便这次出不成,还有下次嘛,当然了,能“立竿见影”最好。
   在“你知我知”的时刻,我掏出装钱的信封,急急忙忙地想快点塞给汪修荣。谁知,他说什么也不收。场面搞得我很难堪,信封在我手里愣了好一会儿,看他一心拒绝的样子,我只得收回。
   后来,我听说他是党小组长。也许他是党员标准的模范执行者,也许是他工作不久,涉世不深,尚未走出“书本思想”,不管怎样说,他不受贿赂,这是难得的好人好事。
   他告诉我,出一本书很不容易。责任编辑通过了,还有二审,即部主任审阅。文艺出版社的部主任很认真,够不上出书标准,很难通过。二审通过了,还有三审,即总编审批。不过,二审能通过,三审基本上都能通过。关键是书稿质量。质量过关,谁你也不要担心。
   也许他是怕出不了我的书,才不敢收礼的。实际上,他收了我的礼,又不出我的书,他照样可以心安理得。受礼不办事,这样的人有的是。倘若找他后帐,跟他争辩起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人说,他根本没见过我送的礼,是我对他人格的侮辱。即使收了,也是我自己送上门的,不是他索要的,不管怎样,我都会有口难辨。汪修荣也可以这样不负责,但他没这样做。不仅这样,他还一再跟我说,你放心,稿子会认真看的,作者的心情,我们都理解。出版社从不埋没一本好书稿。
   临别无锡时,汪修荣送我上车,看我没带饮料,马上送我一瓶可口可乐,那是他爱人为他准备的,他怕我在车上渴,便送给了我。我这是一毛不拔,还倒拔了他一毛。这倒拔的一毛,微不足道,但,他却送给了我——高尚的人格。
   (几年后,汪修荣已当上了出版社的副总编,这两年没联系,不知他又升迁了没有,但愿这样的人继续高升。)
   那年,参加江苏省文艺出版社在无锡虹波园召开改稿会的作者有七人:解放军出版社的王颖、湖南文艺出版社的李渔村、成都文联的温静邦、《苏州》杂志陆平、无锡六中的退休教师蒋凤铮和另外一个作者,我因为有一部长篇武侠小说在修改之列,所以,受出版社周琳之邀,也有幸参加。
   半月改稿会,有两个人物最突出:一个是负责这次会议接待的无锡县戏剧协会秘书长任梅;一个就是蒋凤铮。
   任梅,名字很秀气。
   看名字,你一定会以为他是个妙龄女子,实际呢,是个五十多岁的高个老头。任先生面孔白净,言谈举止,文雅细腻,一副娘娘相。在无锡几天,见他老是穿深蓝色运动服。
   那一天上午开会,到会人员各自叙说一番改稿意见后,他最后发言。他说他是整理太湖渔歌的,他花了几年时间,沿着太湖采风。他说,老渔民大多没有了,会唱渔歌的更少。他说,能唱得最多最好的也可能只有他了。他把整理太湖渔歌的重要性、艰巨性以及渔歌的艺术性,大加炫耀了一番。
   为了能证明太湖渔歌的美,竟毛遂自荐,当场演唱三首民歌。他大胆、大方地走到会场中间,两手作摇橹状,那神情,那架势,那味道,既写实,又富有舞台形象,并不比正宗科班出身演员的演技逊色。
   他唱的渔歌,很有韵味。只可惜嗓音不太圆润,干燥燥的。倘若是个歌手,准会唱得满场泪如雨下。有两首情歌的歌词很美,他一边唱,文艺出版社的副总编辑李荣德一边翻译,因为我们大多是外地人,听不懂无锡方言。词中把情哥哥比作桅,情妹妹比作船,很形象,很生动。渔歌虽写荤事,但荤得高雅,不俗气,不低级。可惜,我没有把歌词记下来。到会的人都称赞说,听任梅同志唱的渔歌,是一种享受。倘若任梅同志的太湖渔歌能出版,我一定要买一本,我很喜欢渔歌的词,也喜欢其中的一些曲调。
   另一个是无锡六中退休教师蒋凤铮。这位先生是个矮老头,脖子粗,嘴巴略瘪,走路叉叉的,其神态,有点像崇公道。他满口无锡方言,人显得精炼。邀请书上没他的名字,他自我介绍是《特工姊妹花》的作者,无锡文联黄溪原是他这本书的搭档。他穿得很朴素,一件旧的而且有点脏的米色中山服,口袋低耷着。这说明他家庭经济条件并不理想。
   他自我介绍说,他是学机电的,当过多年右派,做过牢,后平反。因在无锡六中干过,就被安排在六中退休。
   他说他是搞评弹的,能自编自唱。他说他编的几个评弹本子正在上海、苏州、浙江杭州上演,有的还获了奖。
   他在会上畅所欲言,喋喋不休。他说他很会动脑筋,能在故事里构思一些别人想不到也不能想到的但又合情合理的情节,并当场举例证明。他说,你能将大水瓶装进小水杯里吗?你肯定不能。我能。如何装呢?他说,这要用光学原理来解决。你把小水杯放在灯泡下,让影子落在大水瓶上,大水瓶不是被罩在小水杯的影子里了吗?这同玩魔术一样,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原来如此。
   他说他善于构思故事情节,但组织能力和表现的文字较差,所以必须和人配合。
   蒋先生这些并不引人兴趣,真正令人感兴趣的是他自称会看手相算命。除了行政长官新闻出版局副局长高介子同志、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陆建华同志,以及出版社总编老任和图书出版发行处处长姜树文同志没让他看手相外,其他的编辑及作者都请他看了一遍。
   我当然也不例外。替我看手相时,在场的有李总编,苏州杂志编辑陆平等。蒋先生拉过我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又从掌侧边摸了摸,看了看手纹和我的五官长相,然后微笑笑说:“你是土形,一生大多替人辛苦,为别人作嫁衣,没有后台,一切靠自己努力奋斗。事业上有点成就,但成就不大,你脾气很憨厚,轻易不发火,但一发火就不得了。你一生该有两个老婆,你老婆给你阻力不小,你还会走桃花运。走桃花运并不可怕,风流才子自古很多都走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可以说是一种缘分,可以顺理成章,顺其自然,但也不能公开张扬。你应该胖,胖才好,瘦不得。你能活六十六岁,你有两子一女。”这一条他说的不准,我有两女一子,至于说我有两个老婆,也不太准确。我干了不少事,但多被别人拿去当了升官发财的阶梯。成就不大,也有可能。但我准备奋斗拼搏。他说我能挣钱,但不守财,比较准确。
   在我们这些编辑、作者中,除我之外,还有两个人被说有桃花运。一个是《苏州》杂志编辑陆平;另一个就是温静邦。温先生是写四川刘氏家族的这次修改的书是《将星在狼烟中升起》,陆平写的是《太湖女匪》。这两位老弟多次盯着蒋先生,追问何时有桃花运。另外几个青年编辑也开玩笑地叫蒋先生再细看看,到底他们有没有桃花运。看来,他们对交桃花运还颇有“兴趣”呢。
   蒋先生说李副总编能当大官,发大财,说出版社编辑郭济昉能发一笔横财。汪修荣没看手相,所以,不知他怎样。出版社范瑞编辑结婚六年,没有孩子,蒋先生说他不久就会有个儿子。范瑞很高兴,所以,到苏州游园时,见到观音送子相就烧香磕头,希望儿子早点出世。
   蒋先生看相似乎成癖,在车上给司机看,游园时,给导游小姐看。苏州那位导游小姐胖乎乎的,不太苗条,但颇有气质,像个洋娃娃。她描眉涂唇,但不浓妆。蒋说她将来要出国,她笑说:“我本来早可以出国,就是母亲不给我走,怕我到外面出世,不愿叫我一个人在外闯。”她是学日语的,想到日本去。蒋先生说她一定会实现梦想的。
   蒋先生相面到底如何?手艺是真是假,我似乎“悟”出些道道来:那就是运用不同的语言,逢迎不同人的心理。
   呜呼,相面先生!
   参加这次改稿会的第三号新闻人物,是省委宣传部的陆处长。陆四十来岁,黑黑的,头喜欢歪仰着,显出一种傲气。他之所以成为新闻人物,有两个原因:一是大叫吃不饱,吃了就拉肚子;二是想叫李总编给他一套书,他想拿书送给他无锡的朋友。李就是不给,说等回南京再给,明显是推脱。陆托人问李总编要,也没要到。出版社的编辑看来都不喜欢他,说他厚脸皮。这也许是一种偏见,是对党务工作者的偏见。我对这个陆处长印象一般,觉得还能谈得来。
   参加这次改稿会的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副社长王颖很活跃,喜欢跳舞。四川的温静邦、湖南的李渔村夫妇也喜欢跳舞。李渔村年龄不太大,胡子留得很长,有点艺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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