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夸其谈的人
作者: 时间的城市
时间: 2016-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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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沙尔·贝洛先生是个夸夸其谈的人,在许多黄昏或者什么样的聚会上他的夸夸其谈就会派上用场,这是我们重要的节目和期待,甚至是我们这些邻居能够时常聚在一起的
沙尔·贝洛先生是个夸夸其谈的人,在许多黄昏或者什么样的聚会上他的夸夸其谈就会派上用场,这是我们重要的节目和期待,甚至是我们这些邻居能够时常聚在一起的原因――他说得有趣,但没人相信。除了唐纳德·巴塞尔姆。然而,唐纳德·巴塞尔姆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在那个年龄,他相信的有时太多了。
“我们不是为了信才来听的。”卡洛斯先生露着黄牙,他的口腔里总是带着烟味儿,“我们是为了有趣,还有我们的时间。”卡洛斯先生说得没错,我们不是为了信才来听的,我们来听沙尔·贝洛的故事的时候早早地把信推到了一边,专门留出位置给他的传奇。沙尔·贝洛先生有一肚子的故事,讲到精彩处,他会略略地停下来看一眼自己的妻子,仿佛希望从她那里得到赞许。奥康纳女士微笑着,在丈夫讲述的时候她几乎只有一副表情,仿佛这些故事也是第一次听到――她坐在轮椅上。在沙尔·贝洛先生搬过来成为我们邻居的时候就已经如此。她和她的轮椅一起来到我们这座小镇,这给像唐纳德·巴塞尔姆这样的孩子造成了错觉,仿佛奥康纳女士和她的轮椅是一体的,没有离开过。
下面,我们一起来听听沙尔·贝洛先生的故事吧。
我第一次知道我有那样的能力——穿过时间,改变一些事件发生的能力是在我五岁的时候,和唐纳德·巴塞尔姆先生一样大小,不过那时我可没长出你这样漂亮的虎牙。我有一个漂亮的玻璃玩具,一头健壮的鹿,是圣诞礼物,至今我也不知道它是我母亲送我的还是我的祖父,反正很漂亮,我喜欢得不得了,几乎天天要抱着它入睡。当时,我还幻想为这头鹿建一座玻璃动物园,让更多的玻璃动物和它待在一起。可有一天,一向习惯横冲直撞的马里奥·巴尔加斯表哥来我家里,他是跟着姑姑的屁股来的,大人们寒暄,他就在我们的房间里窜来窜去,玻璃玩具到了他的手上,之后就不见了。他说从没拿过,没见到什么玻璃的鹿,他才不喜欢鹿身上那股臭烘烘的毛皮气味,恶心。大人们竟然都信了他的话。我知道我们的唐纳德先生也遭遇过这类的状况,你说什么大人们都不信,他们实在太固执了,是不是?后来,我一个人出去找,最终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发现了那头玻璃鹿,它的头已经断掉,摔碎了,更不用说头上的角了。我相信唐纳德先生更能理解我的心情。我都要疯掉啦!我抱着那些碎玻璃,一边喊着一边飞快地朝大门外跑……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朝那个方向,是去追赶姑姑的车?还是出于对大人们的怨恨,故意离他们更远一点?这时候,就在这时候,奇迹出现了,我发现我穿回了旧时间里,那时玻璃鹿还是完好的,姑姑和表哥还没按响门铃。我要保护我的鹿!我能想到的保护办法就是将它找个地方藏起来。我的确把它藏好了。可那股怨气还在,于是,我来到院子,在表哥去过的树下挖了个坑,倒上水,然后又用土和草叶盖起来,我的伪装还没有弄好就听到了开门声,等我赶回,马里奥表哥正从我房间里走出去,都没看我一眼。不过我看他了,我看的是他的手,他手里没有我的玻璃鹿!不一会儿,他拖着一脚的泥来到饭桌前,那时候,该轮到我不承认了:我没去过院子,没有,你看我的手。刚才,我可是一直在这儿,莱辛姑姑可以证明。玻璃鹿?它好好的,一直跟着我,跟了我五十六年,没有半点儿受损。
第二次运用……我十七岁,事情是这样的,阿尔贝·加缪医生在出诊的时候遭遇了车祸,他走得过于匆忙,被一辆车挤下桥掉进沟里,摔断了肋骨。看着他的样子,他家人的样子,我很痛苦。这时我想起五岁那年的事儿,也许我能制止它。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行,有时我也怀疑它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幻觉,所以我不敢确定……我藏在院子里。等我确定不会有人打扰到我的时候我就开始奔跑,一次,两次。不行。加上呼喊呢?也不行。唐纳德·巴塞尔姆先生不要着急,尽管当时我也急得不得了。三次,四次,我突然想起……哦,它不能说,这个悬念不能揭开,反正,我想到了,照着那个样子,我又一次穿回到旧时间里。我在阿尔贝·加缪医生出诊之前赶到他的家中,当时他正准备出门,我告诉他,克莱斯特祖父不行了,他陷入了昏迷,从呼吸和抖动的表情来看这次接他的也许是死神。哪个克莱斯特祖父?他停下来问我,但马上转移话题,开始询问克莱斯特祖父的病情,病史,服药的情况……突然,医生回过了神,他几乎有些愤怒:克莱斯特祖父?他不是在两年前去世了吗?难道他会再死一次?你怎么可以这样捉弄一个医生,挡在他出诊的路上?时间足够了。即使他是小跑,那辆车也应该早过了桥。我装出恍然的样子,然后是懊悔的样子向他解释,但气哼哼的阿尔贝·加缪医生并不肯原谅,他把我甩在后面。阿尔贝·加缪医生安然无恙,当然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一点儿感激都没有,反而始终认定我是个无聊的、喜欢捉弄人的讨厌鬼。后来,三五天后,我母亲出门遇到了医生,回到家里我听见她自言自语:我怎么记得有人说医生摔着了?明明,他什么事都没有。
你们应当还记得那场和土耳其人的战争……我在劳伦斯·斯特恩将军的部队里。战争打得相当激烈,战场上弥漫着让人忧郁的、刺鼻的血的气息,这股气息吹入了我们的鼻孔也吹进了土耳其人的鼻孔,让我们不停地打着喷嚏。这天早上,大雾,一夜没睡的劳伦斯·斯特恩将军刚刚把作战计划在头脑里酝酿成型,还没来得及记下来便走出战壕,爬到一个由尺骨和枪械堆成的小山上,他想观察一下敌方的情况。我说了是大雾,他看不清对面对面也看不清他,可刺鼻的血的气息让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这个喷嚏立刻将我们的将军暴露了。埋伏了一夜的土耳其狙击手调过枪口,朝着喷嚏打过去,那可真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枪手!劳伦斯·斯特恩将军脑子里的计划被打散了,随着他的鲜血喷出来……这可不行!我知道后果,我相信你们也知道后果,对,就连唐纳德·巴塞尔姆也知道!我必须制止它的发生!我只是列兵,不可能靠近将军,对付阿尔贝·加缪医生的办法行不通,那我就……我回到旧时间里,飞快地转到狙击手埋伏的地方……在扣动扳机的一刹那我犹豫了。狙击手竟然是个孩子,长得,和我叔叔家的儿子个头相仿,那一瞬我觉得就是他!这一犹豫也让他发现了我,我只得一咬牙,朝更旧的时间里奔去。我回到九小时前,这也是我能够的极限。之后我再也没回到更早之前的时间里去过。那时,雾还没起,只有冷冷的风在吹着,吹得骨头发凉。怎么办?怎样把将军救下来?我尝试靠近将军的营房,尝试把提醒转达给将军的参谋,尝试用种种办法阻止将军在早晨出门……都失败了。这时我发现,大雾开始铺过来了,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有再一次回到这个时间点的机会……后来,我灵机一动:将军是要爬到小山上去的,喷嚏会暴露他。有了!我有了想法!剩下的就是努力把想法完成:我抽出一些尸体,把另一些压在下面的尸骨和物品抬到高处去……这可不是轻松的活儿!何况,下面的尸体是早死的战士的,有的已经发臭,在挪动的时候甚至会散掉……我做出一个掩体,然后故意打了一个喷嚏,我的想法是,一旦土耳其的狙击手开枪就会暴露,后面的发生就可避免:可枪没有响。我再次打了个喷嚏,这次更响一些,枪声还是没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枪没响。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听见了脚步声,它应当是我们将军的。怎么办?我那个急啊!就在这时我脚下一滑:原来踩到了一个钢盔!办法来啦!我计算了子弹来的方向,然后乘着不见五指的大雾将一具尸体竖在子弹的弹道上,这当然很难,好在我找到了一些枪支器械,勉强支撑得住。随后,我给它戴上了钢盔。我刚刚将钢盔给那具尸体戴好,将军的喷嚏响了,子弹的呼啸和打在钢盔上的脆响几乎是同时!我的耳朵都快被震聋啦!等我缓过神来,听到枪声的劳伦斯·斯特恩已经回到了指挥所,据说他是爬回去的……不管怎么说,后面的故事你们就都知道啦,将军没死,他打赢了那场战争。对,对对,我和唐纳德·巴塞尔姆知道的一样多。到将军病死,也不知道有我这个人,也不知道我支在弹道上的钢盔救了他的命。他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是的,劳伦斯·斯特恩是个英雄。也许是吧。书上都是那么写的。 沙尔·贝洛先生曾把落水的人救了上来,这对他完全是举手之劳,只要让时间略略地弯曲一下,他让自己回到旧时间里去就可以了。沙尔·贝洛先生为邻居找到了丢失的羊,那只羊在进入狼的肚子之前被救下来,考虑到这样对狼很不公平,沙尔·贝洛先生割来两磅牛肉算是补偿。为了得到奥康纳女士的青睐,沙尔·贝洛先生数次返回到旧时间里,制造偶遇和故事,并借此赶跑了情敌;律师胡塞尔被堵在路上,案件中最最重要的证人在他被堵住的时间里竟然打开了煤气阀门,沙尔·贝洛充分利用可供他使用的九个小时,在律师被堵住的路上提前制造了拥堵迫使胡塞尔先生选择另外的路线,而他则早早赶到证人家里为他隐藏了刀具和手枪,并提前关闭了整个小区的煤气。“回忆真是让人痛苦。”打开门,证人哭得几乎站立不起来,“何况是那样的回忆。每次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上一次。”约瑟夫·布罗茨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诗人,他习惯沉醉在遭受迫害的假想里面,这些假想一方面为他的诗歌注入异常和尖锐,一方面也让他不敢见任何人,包括他在被毒蛇咬伤的时候。“我不需要任何人救我。”已经呼吸困难的约瑟夫·布罗茨基却相当顽固,“谁知道他们会给我注入怎样的药剂?谁知道,这条蛇不是他们的花样,把我送入医院也就是进入到任人宰割的境地?”没办法,尽管很是厌恶,沙尔·贝洛先生还是施展了魔法,把蛇从诗人的路边移开……
那,你有没有失手的时候?这是我们的问题,却是由唐纳德·巴塞尔姆的口提出的。
有,当然有,沙尔·贝洛先生陷入到痛苦之中:有一次,一名叫卢卡奇或者是叫……卡尔·施密特的矿工(沙尔·贝洛先生把他的遗忘归咎于时间过得太久啦),在一次井下的透水事故中丧生。而他的妻子则病在床上,家里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分别是三岁、五岁、一岁。沙尔·贝洛是在当地的报纸上得到的消息,时间已经过去了八个半小时。沙尔·贝洛先生用尽全部的力气。他把那个卢卡奇或者叫卡尔·施密特的先生拉出已经渗水的矿井,就在他们以为已经平安无事的时候一辆前来救援的汽车撞在了矿工的身上。而他的妻子,也在当天的晚上进入了天堂,她甚至都不知道丈夫去世的消息。“那是我的第一次打击。在此之前,我以为我已经无所不能。是那个事件让我发现其实命运有好多的褶皱,它是弯曲的,对于自己的命令,上帝有至少一千种方式可以补救,而我,只有有限的一种。”接着,沙尔·贝洛讲述了另一个例子:轰动一时的特拉克尔伯爵遇刺案。凶手扮演了崇拜者,他挤在队伍中,那种狂热的姿态迷惑了众人也迷惑了特拉克尔,伯爵甚至探着身子越过一侧的妻子而向凶手致意。这使站在后排的凶手得以向前,和伯爵的距离变得更近。在鲜花的后面,枪口露了出来,一连四枪。特拉克尔伯爵倒在自己的血里,他张大的眼睛流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诧异,他也许想不到,崇拜者和谋杀者竟然使用同一张面目,而且都是贴切的。当时沙尔·贝洛也在现场,他见识了全过程,见识了当时的热烈和随后的混乱,“我想我得救他。”沙尔·贝洛拯救的办法是,将凶手弹夹里的子弹换成了他刚刚吃过的果核。“第一粒果核打出去,就会引起伯爵的警觉,我这样想。当时也来不及多想。”可是,果核并未打出去,它或许在枪膛里被击碎了。不管怎样,效果已经达到,沙尔·贝洛先生以为特拉克尔伯爵已经躲过了此劫,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狡猾的凶手飞快地解下弹夹将它丢在地上,而从怀里掏出了备用的另一个。不好!沙尔·贝洛先生一跃而起,然而已经晚了,发现枪口的伯爵正想低头,可子弹偏偏正好击中。“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它的后果是,几十万人紧跟着的死亡。我只能将它看成是上帝的意志。大家都忽略了果核的细节,甚至都没有谁提过凶手曾换过弹夹。”沙尔·贝洛无法轻松,他的表情里满是痛苦的斑点:“我总感觉,是我发动了那场可怕的战争。至少我的疏忽使它没有被制止。”
虽然我们不信,这样的故事怎么能让我们信?但我们还是配合着沙尔·贝洛,发出唏嘘或者保持沉默。只有一个例外,不,这一次可不是小巴塞尔姆,而是轮椅上的奥康纳女士,她笑着,像往常一样,只是,似乎带出了大约30CC的嘲弄。
她在轮椅上待得太久了。据妻子们打探,她还患有耳鸣、失眠和糖尿病。然而当沙尔·贝洛先生给我们讲述他的故事的时候,奥康纳太太一直在微笑。她的笑,和蒙娜丽莎的笑很有些区别。
“那,沙尔·贝洛先生,他们说,有一次,你去森林里打猎,遇到了一只鹿,可你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你就把刚吃出的樱桃核射了出去。子弹打在了鹿的头上,鹿受到惊吓跑远了。”唐纳德·巴塞尔姆斜着眼睛,他的脸在慢慢变红,“鹿跑远了,跑远了……对啦,想起来啦!后来你又去森林,恰好又遇见了这只鹿!你认出它来,是因为它的头上长出了一棵樱桃树!于是你开枪打死了它,不光吃到了鹿肉还吃到了熟透的樱桃。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