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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们的事

作者: 时间: 2015-09-20 阅读: 1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2.0分

一、文人冏事  俗话说,文人雅事,文人雅事。其实不尽然,文人亦不乏冏事。  闲翻邓云乡杂文,就翻到一则这样的事:邓先生说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找不到饭碗

一、文人冏事
   俗话说,文人雅事,文人雅事。其实不尽然,文人亦不乏冏事。
   闲翻邓云乡杂文,就翻到一则这样的事:邓先生说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找不到饭碗,与一个同学流浪到大同古城去混饭吃。住同一房间,睡着热炕,地上又烧着大火炉子。晚间室外零下二十度,室内却可达到零上二十五度。可以赤膊擦洗身体,然后坐在炕上赤膊翻过内衣来,一边捉虱子,一边穷聊,听着外面呼呼的西北风,有浑然与世相忘的感觉。”
   一代红学界元老,居然也亲历过“捉虱”冏事,还捉出个“浑然与世相忘”之觉来,真真美谈也。
   也是,过去年代,物匮人穷,身体与衣着不经常洗之澡之,虱子自然繁衍旺盛且横行霸“世”,捉虱一事,就成为了常事,大约是人人皆为的。而且,虱子个儿小,还狡猾,领地意识又强,常常“逃乎深缝,匿乎坏絮”中。若想捉之,必得聚慧眼于灯下,手拨指抠,神思丝毫不得倦怠。如此,不“浑然与世相忘”,怕也难。
   之前读扬之水《<读书>十年》,亦见有载:某日下雨,她与张中行张老相约,去往启功先生家求字。到了启功先生家门口,两位的下半身已被细雨打湿,遂忙忙的去叩门,里面应声道:“等一会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两位只好滴着两裤管湿水,站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后来,门开开了,启功先生说:“我在拉屎哪!”
   如厕之际,忽有客来。人蹲便位上,正在进行中。起也不行(未完),不起也不妥(客急)。想来,还真是件冏得不能再冏的事了。然,启功先生则不疾不徐,欲当即理。事后,又开门见山,直言不讳。着实冏的坦然,冏的可爱。
   比之如上二“冏”,大先生鲁迅似有过之而无不及。
   《鲁迅日记》收录了鲁迅先生从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三六年间的琐事,有吃喝拉撒睡,也有友朋书信,还有稿录、书帐等等。其中,壬子十一月八日记曰:“是日易竹帘以布幔,又购一小白泥炉,炽炭少许置室中,时时看之,颇忘旅人之苦。”只身京城,冬深日冷,先生独自拥炉观火,消寒亦遣寂,也算是思乡之外的一点自得之乐。然仅隔一天,到十一月九日,其状就由乐变冏了:“晚邀铭伯、季市饮于广和居,买一鱼食之……夜作书两通,啖梨三枚,甚甘。夜半腹痛。”
   《本草纲目》曰:梨性甘寒,多食成冷痢。可文坛周大先生,却因贪恋梨甘,腥鱼热酒之后,尽连食数枚,终致夜半腹痛。想必,其披衣趿鞋的不知跑了多少趟茅厕。那般难言之状,真个算是冏到了底。
   避俗就雅,不是文人自避,便是后来仰慕者助避,方成就了所谓的“自古文人多雅事”,同时也缺失了许多文人冏事的趣典,此乃文界一大憾耳。
   脱了圣袍,上帝也是凡胎肉体。文人,类同。
  
   二、文人窘事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对于陶潜,概没有人不仰慕他的诗文的,也或有不少人羡慕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闲适又洒脱的日子的。可是,我之于陶潜的感情里,心疼总比仰慕,更比羡慕多。尤每读此首《乞食》诗,我就总会暗暗责怪他,那么有才的一个人,放着好好的彭泽县令不当,干嘛要耍天真耍率性,偏不肯弯弯腰,阿谀阿谀、奉承奉承,非要解掉锦袍大印,潇洒吟一曲什么《归去来兮辞》,就咔嚓从官变成了民,过起了农人的躬耕生活。“为五斗米折腰”是不怎么好过,可躬耕生活哪里就有想象中那么舒服那么惬意的?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干上一年,尚且还能凑乎温饱。你一六七十岁的老人,又多病,再加灾年,家中妇孺又多,不闹饥荒不饿肚皮才怪。纵向别人借钱、借米、或者是蹭饭,走的慢了,说的不哀婉意切了,怕也都是轮不到你的。
   苏轼《书陶渊明乞食诗后》云:“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能如此解读陶潜,苏轼是曾感同身受过的。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四十出头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初到黄州时,他的日子过得也很拮据。其时,他给朋友李公择的信里说,为预防超支,月初每发薄薪,都分成若干小份儿,悬挂在房梁上。不用,就高悬着;用时,就叉一串儿下来。到抒如上之帖时,苏轼到黄州已三年,时值四月间,倒春寒的天气里,下着阴阴绵绵的冷雨。雨过后,江水猛涨,汹涌漫出堤岸,眼见要涌进家门了。他住的小破屋,像一叶扁舟,随时有可能被风雨摇没。彼时,许是肚皮饿了,可家里星点吃食也无。遂只能煮些野菜,聊以充饥。可是,破台烂灶不说,连烧的芦苇柴也是湿的,干冒烟,点不着。折腾了几番,大概也没弄熟一顿饭。想来,那一时里,苏轼灰头土脸、唉声叹气、惹人心疼的劲儿,不比拄杖外出借贷的陶潜好多少。
   昨儿翻徐渭诗文,翻到他写给某个叫柏岩的一信,我的心里,再次无端升起杂陈的五味:
   “延庆道远,而屋久无人,甚湿,每一午睡,体若冒雾。今与柿光,暂移入东天妃宫刘野菊房中。八月下旬,顶墨泉和尚关房,闭至十二月始初,今已借下矣,不知果得此缘否……”
   徐渭本出生于官绅家庭,可其出生百日,父即亡故。大了以后,也是极富雄才者,可屡试不就,始终不能得志,只聊作别人的幕僚。后受其牵连,而被下牢狱。狱中曾数度自杀,无果。被囚七年后,得好友相救。此后,便居无定所,四处游走。此一信函,大约就是在此期间写的。在潮湿的屋子里,睡的人身上都起了雾,这是何等的落魄?即如此,亦不能久安,仍需等待借住僧房。至晚年,徐渭愈发艰贫,生前藏书,悉数卖尽。死时,身无遗物,唯一狗相伴。
   乞食、借住,居茅屋、使破灶,胸有翰墨的文人们,活到这个份儿上,真真算是窘到家了。
   “饥寒常在身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既之前所言,《书陶渊明乞食诗后》文末,苏轼这样写道。此一语,是在说陶潜,也是在说自己,亦甚适徐渭。
   有人说:文学,乃朵贫地之花。对照三士,思谋一番,果似暗合此理。
   对了,笔至于此,我突然很想念曹雪芹。
  
   三、文人食事
   文人能文,也多嘴馋,好吃。
   东坡翁就爱吃肉。猪肉、羊肉皆好。
   宋人周紫芝《竹坡诗话》载:“东坡性喜嗜猪,在黄冈时,尝戏作《食猪肉诗》云:‘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黄冈,即黄州。因乌台诗案,四十三岁的东坡翁被贬黄州,任个微职,生活艰困,不得不开垦荒地,种田聊补生计。想来,别的什么精贵食物,大约是吃不起的。遂只能将就着吃些“价贱如粪土”的猪肉。概吃的多了,自然也就有了经验:“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而且,要“每日起来打一碗。”这一吃,不打紧,居然破天荒吃出个“东坡肉”,风靡后世。
   “惠州市寥落,然每日杀一羊,不敢与在官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间亦有微肉,熟煑熟漉,若不熟,则泡水不除,随意用酒薄点盐炙微焦食之。终日摘剔,得微肉于牙綮问,如食蟹螯……”
   在黄州呆了四年,吃了四年价贱的猪肉后,东坡翁又被贬去了惠州。等他到了惠州后,日子过得比黄州时还贫还困,恰如他给弟弟子由的信里说的那样,吃不起羊肉,就买些羊脊骨,煮煮,烤烤,抠那脊骨隙嵌着的肉丝儿吃,亦聊胜于无啊。
   东坡翁六十二岁时,再度被流放海南岛儋州。儋州属荒蛮之地,生活贫困,再加物质匮乏,别说吃肉了,能以蔬果填饱肚腹,就算不错了。纵在这样的环境下,为了口体之需,且穷且老的东坡翁,居然能入乡随俗:“土人顿顿食署芋,荐以薰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
   肉啊肉,你真真馋了这位文学大家一辈子。
   相比东坡翁的好肉,陆放翁则喜食素。
   “青菘绿韭古嘉蔬,蓴丝菰白名三吴。”“白苣黄瓜上市稀,盘中顿觉有光辉。”“松桂软炊玉粒饭,醯酱自调银色茄。”白菜,韭菜,水葵、茭白、黄瓜,莴苣……但见笔底的,皆约入过其口。
   然,于所有的蔬菜里,放翁似最喜荠菜。他咏荠菜的诗,概达数十首之多。而且,他对怎样吃荠菜,似乎很有见地。说:“小著盐醯和滋味,微加姜桂助精神。”这里面具体的绝妙秘方,他还不肯轻易说与别人呢。
   其实,话说起来,放翁也不是不爱吃肉,比如什么蒸鸡、鱼蟹、猪排等等,都曾在他的诗文里出现过。我想,唯一的原因,大约就是“手头紧”,吃不起的。纵观放翁一生,官运走的甚不顺遂。晚年的日子,过得更是贫窘。据说,辛弃疾见其住宅简陋,多次提出帮他构筑田舍,都被其婉拒。生活上,需要自耕自给。有时,一天只吃两餐饭。如此景况,自然就比不得富裕者,只能食菜果腹了。
   若要说起家中有钱,又很会吃的人,莫要属张宗子张岱了。
   张岱《自为墓志铭》曰:其家世曾甚为显贵。年轻时,他“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
   张岱的“好美食”,一部《陶庵梦忆》,比比皆可见得。他自称“越中清馋,无过余者,喜啖方物。”罗列一下,如北京、山东、山西、苏州、南京、杭州等地,乃至江河南北的奇珍异品,大约就无有他没吃过的。
   《陶庵梦忆》翻过几遍,别的不敢说,我猜张岱一定是喜吃螃蟹的。就其《蟹会》里讲:“一到十月,余与友人兄弟辈立蟹会,期于午后至,煮蟹食之,人六只。”而且,他吃螃蟹很有路子:“壳如盘大,坟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蚰蜓,掀起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还“恐冷腥,迭番煮之”。你瞧瞧,人声鼎沸,吃的那叫个痛快。想来,如此蟹会,概年年有之,年年开怀。
   张岱的吃,比之于前两位,确实可谓“豪奢”。可是,张岱的吃,也有可悲处,因其是“梦忆”。正如某位文友说的,他是苦心人做快乐文。
   《自为墓志铭》文末,他慨叹后来国破了,家亡了,一切的繁华,顿成了落魄,“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其实,岂止张岱,岂止东坡翁、陆放翁,天下所有喜荤的,喜素的;好吃的,不好吃的;吃上的,吃不上的;吃过的,没吃过,哪一个到最终了,不是“皆成梦幻”,不是“真如隔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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