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

和朋友闲聊，话题竟扯出了“为啥开国的皇帝要对帮助他开国的功臣将领们大开杀戒”这个问题。
　　 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甚是热闹。归纳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大致有两个：一、这帮家伙功高盖主，不杀恐怕留下祸患将来难以制服；二、这帮家伙居功自傲，目空一切，因而招来杀身之祸。
　　 我不以为然。我以为这帮家伙被杀，完全是他们和开国之君关系太近，知道得太多，自以为和这个成功者是铁哥们，所以在他面前说话办事毫无忌讳、无拘无束、口无遮拦，结果被杀的。我有实例为证，比如陈胜杀同乡就是其中之一。
　　 秦朝末年，朝廷征发闾左贫民前往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戍守。行至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为大雨所阻不能前行，因而延误期限。按照当时的法律，延误期限者，即使到了地方也会不问青红皂白被砍掉脑袋的。情急之下，陈胜和铁哥们吴广商议决定铤而走险冒死一搏。于是他在吴广协助下杀死押解他们的廷尉，开始揭竿起义。他对那些和他命运相同的人们宣传鼓动说：“我们已经误期了，按照法律我们应当被问斩，这样是个死，如果我们起来造反同他们拼命大不了也是个死，同样是死，我们何不玩着命地奋勇拼搏一下，没准也能博得个封妻荫子呢。难道那些王侯将相们都天生就是这个种的吗？”于是他得到了这些人们拥护，带头发起了这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起义。由于秦朝暴政对人民无情的压迫和刚刚被灭掉的其他各国贵族们具有复国情怀，他们的起义得到了各地纷纷响应，于是他们迅速攻下了陈县（今河南淮阳），并在那里建立了张楚政权，陈胜自然也就成了这个张楚政权的最高首领，做了陈胜王。当年和他一起佣耕的老乡们来到陈县投奔他，见到他乘坐着豪华气派的车辆过来，便亲热地叫着他的名字同他打招呼，以致他的侍卫兵们以为对他是大不敬纷纷冲上来要将他们逮捕关押。这些乡亲们急了眼，更是大声疾呼着陈胜，这才引起他的注意，呵斥了侍卫们对他们的无礼，并要他们跟着回到了宫里，好酒好菜供着他们吃喝。没想到这帮家伙一见陈胜如此招待他们，更是触动了他们同乡热肠，真不拿陈胜当外人了，“伙计伙计”地叫着，酒席桌上还讲起了陈胜当年和他们被人雇佣在一起耕作时的许多笑话，借此当做下酒菜。这下可把陈胜惹恼了，如果说陈胜开始命人领他们回宫，又设宴招待他们是为了炫耀的话，这时可真的是嫌他们了解自己的太多了，他们的话也说得太多了，使这位做了王的陈胜觉得自己在下属臣僚们面前太没面子了，于是惹得他动了杀机，半夜里派人将这些同乡伙计们全部杀死，这才解了这股气恼。是的，王侯将相固然不是天生的种，谁都可以当。尽管如此，胆小怕事顺从惯了的百姓们对他们还是唯唯诺诺敬如尊长的，就如《儒林外史》中范进老丈人胡屠户那样，认为他们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只有一旦他们任意孤行激起民愤百姓起来造反时，那造反者才对他们无所顾忌，也会对“天生就是这个种”发出质疑并进行挑战，剑芒所向，挡我者死。可是一旦自己也成了王侯将相可就也有了顾忌了，他们要极力掩盖自认为下贱的出身，掩盖未成事时的种种劣迹丑行，或让自己丢面子的事，也开始把自己粉饰成天生就是这个种，本来就有王侯将相的命了。所以尽管称他们为天子贵胄，可他们也是凡人一个，也是顾及脸面爱护面子的。于是在脸面问题上，他们的态度同样是：挡我者死。所以陈胜的那几个老乡就活该掉脑袋！谁让他们一厢情愿把已经高高在上的尊者还当成“伙计”，说话办事无拘无束毫无顾忌口无遮拦，把他当年被人雇佣给人种地，甚至还有其他的事都信口说出来的？而且，陈胜为王后，任用亲信，对臣属也严加防范、查察精细，极为苛刻，和吴广的关系也不像当初起事时那么紧密了。据《史记·陈涉世家》中田臧所云，“（吴广）假王骄，不可与计”，于是他杀死了吴广，“献首于陈王”。而陈王不但没有降罪于田臧，反而封他为上将，当令尹。联想同一篇文章《史记·陈涉世家》中描述“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不是田臧所说的“骄，不可与计”的样子。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测，吴广的被杀，并非因为他“骄，不知兵权”，而是陈胜已经对他有所猜忌，暗中指使田臧将之杀死。使得这位农民起义领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看到秦王朝被彻底推翻，却死在了内部争权夺利爱慕虚名的刺刀之下，真是可悲可叹！
　　 于是，陈胜这个家伙不仅仅开辟了农民起义造反的先河，也开辟了事成后便开始杀功臣杀亲近人的先河。此后的刘邦，朱元璋等等之流皆是如此，一旦做了皇帝，政局稍稍稳定，便对离他最近并为他效尽汗马功劳的人们大开杀戒了。当然，历史上也有不杀功臣的君主，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对帮助他坐上皇帝宝座的手下爱将，以及通过招抚投降他的将领们基本没杀，这些家族们的消亡完全是因为他们的后代不肖。这些官二代富二代们没有继承他们老子的优良传统，和忠义秉性，生生地把家败光了。
　　 我们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一个问题：凡是出身低微而当上皇帝的大多性疑，常常担心自己的皇帝宝座被人篡夺了，因此除了制定严刑峻法，设立专门机构监视朝臣外将之外，还不念旧情大杀功臣以及曾经和自己最为亲密者，如刘邦杀韩信、彭越、英布，朱元璋杀廖永忠、李善长、李文忠、徐达等，甚至他童年玩伴汤和、周德兴也未能幸免。反之，出身相对高贵一点的却似乎没有像他们这样把屠刀对准昔日的同泽挚友，除前述的气量宏大的唐太宗李世民之外，还有宋太祖赵匡胤，他做了皇帝后也没有对手下臣将们大开杀戒，而是“杯酒释兵权”，和平解除了功臣的兵权。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所谓物归其类，出身低微的，当年接触的也大多是和他地位相等，甚至比他低下的。而这类人一般素质低下，语言粗俗，行为放浪，不拘小节，说话行事也不会考虑什么影响注意什么面子的，因此到处闲逛，随意撒野，就是吃饭喝酒等也是粗瓷大碗吆五喝六坦胸露腹豁拳行令大嚼蒙咽，全然没有什么顾忌的那种。那么，和这些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成事之后感觉让他丢面子的事也自然就多一些，严重一些，因而他的忌讳也就多一些。需要掩盖的所谓丑事太多了，可是人多嘴杂，难免不会有透风的，要不怎么说“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呢。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将这些知道太多的，口无遮拦的人找个借口全部杀死，一了百了，从此高枕无忧。而出身高贵的，很注意结交的朋友和接触的环境对自己的影响，以及言谈坐卧行为举止等的合规循矩，接触的人多是同样有身份，且素质高学识广的。和这些人在一起，谈吐高雅，谨言慎行，如果说有丢面子的事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彼此彼此，比起那些出身低微的根本谈不上丑，所以无所忌讳。因此，如果真的要杀朝臣大将的话，也绝不会是这一类原因。尽管如此，在他们面前，也仍然是谨慎小心察言观色少说为妙。
　　 总之，不管出身低微还是高贵，和成了功的人在一起，就别想着当年如何近乎，怎样亲密。如果还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做娘家人看待，在他面前说话办事没有顾忌无拘无束，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此时虽然表面上他也可能说“不要有顾虑，该咋地还咋地”，其实身份地位已经发生了变化，实际上已经由曾经的哥们变成了主仆关系，还像当年那样“伙计伙计”地叫着，随随便便的就把当年的话语行事说出来，或者还像当年那样随随便便的想啥说啥，那就对不起，就等着挨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