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粮
作者: 刘奇康
时间: 2015-09-20
阅读: 641次
点赞: 25个
评分: 1.0分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那阵,夏收接近尾声的时候,农户的人们照例要去交公粮的。 那时候给国家交的农业税,农村里的人们叫征购粮,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那阵,夏收接近尾声的时候,农户的人们照例要去交公粮的。
那时候给国家交的农业税,农村里的人们叫征购粮,统一给指定的粮站交小麦,每年夏收割麦时节,县上向各乡镇分派任务,乡镇向各大队摊派,大队向小队的农户下具体的数量,据说县上下的任务不是很多,大约四五十斤小麦的样子,但是加上乡镇统筹,村提留,治安费,卫生费,教育附加费等繁多的名目,全由乡镇村层层加码,每个村民所负担的粮食干旱地区130斤左右不等,雨水好的地区要180斤上下,人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叫交公粮,有的地方叫交爱国粮,
交粮的时候,农民们的积极性大都是很高的,大队的高音喇叭里一宣布交粮的日期和数量,各家各户就忙碌起来,赶着晒干,扇净,装布袋过秤,去交粮不敢有丝毫的马虎,要拣成色好颗粒饱满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小麦去交,这样省去许多麻烦,到了粮站也顺利,尽管如此,粮站的工作人员稍不如意,叫你过筛,过风,或者说你的粮不合格,那麻烦就大了,轻者折腾你几个小时,重则叫你拉回家去换他们所谓的合格麦子,白白耗去几十上百斤小麦不说,还要费时费工,让你扛着百十斤的布袋来回晃悠,一耽搁就是老半天,遭得那份罪,受得那份气实在是难以言表。
我们双昌乡10多个村交粮的地点是马牧粮站,我村距马牧有15公里的路程,那时候还没有柏油路,水泥路,村民们也大都是骡马车,人力车,只有个别户有台手扶拖拉机,而且马力小,承载能力也有限,车马往返一来回,仅算路程没有四个小时是不行的,到了粮站还要排队,验麦,过秤,入库,交粮往往需要一整天时间,不顺利的话,在粮站待上两三天也是常有的事。
到马牧粮站交粮的经历,我只有过一次,那一年我十三岁,人们都忙着要去交粮了,我缠着父亲非要跟着坐坐骡马车,看看热闹,瞧瞧稀奇,父亲在祖母的劝说下答应带我。那一天,我们全家起了个大早,我打扮得像过年一样,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服,母亲做饭,祖母准备干粮,父亲拉骡子套车,扛粮袋子装车,粮是头天下午精心挑选后装好布袋的,我们全家七口人的公粮将近1000斤,装了足足12个布袋,父亲装好车,用绳子捆结实,让我坐在布袋上抓牢绳子,他怕牲口不堪重负,牵着骡子,我们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我村交粮的人群便纷纷上路,有赶着马车的,有赶着驴车牛车的,有拉着人力车的,大家像赶集似的,急急忙忙向东,一路赶去,各色的车辆排成了一条长龙,马路上尘土飞扬,鞭声阵阵,偶尔传来突突的马达声,赶上来一台手扶拖拉机超越了我们。同大家搭上一两句问候的话,一会儿便消失在飞扬的尘埃中。
早晨八点钟左右的时分,我村送粮的队伍陆陆续续到达马牧粮站,这是洪洞汾河以西较具规模的大粮站之一,由旧社会的教堂改建而成,场院宽阔,粮库高大,坐南向北的古式建筑大门外早已排成了长龙般的畜力车队,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各种车辆连绵不断,出来的人们有骂骂咧咧的,有唉声叹气的,有喜形于色的,有恼怒沉脸的,形色各一,反映出了交粮过程中的喜怒哀乐,我们排在了大门口不远的地方,听交粮出来的人说,院内的车马很多,还有好几个村子的人在院内等着,显然人家比我们早到了许多时,富有交粮经验的父亲说上午交不成了,只好慢慢等了,我在骡车上吃着干粮,喝着自带的凉水,父亲则找熟人闲聊去了。
好长时间,车马才能往前走一段,十二点了,父亲才好不容易将车赶进粮站大院,人,车,牲口满院都是,各种车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人们不时地发着牢骚,焦急地来回走动着,吸着随身携带的旱烟,粮站不远处马牧街头那诱人喷香的羊杂烩,那可口松软的豆腐菜谁也不舍得花钱去买去尝,口渴难耐的喝上几口自带的凉水,没有带水的花上二分钱买上一根冰棍润润嘴唇喉咙,在那个年代也算是奢侈了,此情此景,那场面是何等的让人心酸,院里的人群,牲口车马数量绝对超过当时全县的任何一处集市的骡马牲口集。人们急切地盼着粮站工作人员叫号,一听X村的到X号粮库,人们便呼啦啦地向前涌动。
诺大的粮站院里没有一棵树可以纳凉,少数的人群聚集在高大的仓库房檐下的阴凉处,更多的人不敢远离车马,牲口们晒得直喘粗气,身上水淋淋的,人们叫骂着,埋怨着,在火热的阳光下熬煎着,这些淳朴善良的普通农民们,为了交上爱国粮,就这样地无可奈何,就这样毫无怨言地忍受着,不时地拽下搭在肩上的羊肚毛巾擦把汗,有时禁不住地发上一两句怨天太热或者自家命苦的牢骚。下午5点多钟了,才听到验粮工作人员的喊声,双昌村X队的到6号仓库,于是父亲也喊了一声〝驾〞,将骡车赶在6号仓库前。
那次交粮还算顺当,也许是父亲带着我一个孩子的缘故,也许是人家心情好的缘故,轮到验我家的粮了,验粮员二话没说,用二尺多长的凹形钢刺在我家的粮袋上逐一刺了一遍,划拉一个小洞,将麦粒倒在手心里一看,用嘴一嚼,说了声4级,算是可以过磅了,于是父亲一袋一袋地将麦袋扛上磅台,又一袋一袋地扛进粮仓,倒进指定的麦堆里,将布袋一卷扔进车里,公粮算是交完了,没有谁关心过自家的麦评为几级,只要按斤数交够,一颗悬着的心才能踏实,此时,粮站院里已经灯火通明,天已黑了,我早已饥饥肠辘辘,口渴难耐,累得不行了,父亲低声说了句咱回,扬手将鞭杆抡个半圆,〞叭〞地一声鞭响,牵着骡子的缰绳转向粮站大门。
往家走是上坡路,骡子也累坏了,一千多斤的东西压在躯体上10多个小时,父亲只喂了它几口干草,水也没有喝一口,虽然走得很慢,父亲也不舍得鞭打。那天,人困马乏的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夜已很深了,我揉着惺忪的眼睛疲惫地迈进家门,祖母和母亲还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相对无语地坐等着我们父子(那时经常全村停电,家家有自制的煤油灯)炉子上的铁锅里水滚烫地打着旋涡,案板上早已切好的面条晾得皮都失去了往日的柔软。
交粮的经历一晃过去三十多年了,它使我刻骨铭心地牢记着,那时尚在少年时期的我,怎能知道农民的艰苦和辛酸,并不曾感受到什么。
但父亲却和许许多多的普通农民一样,十多年一如既往地赶着骡车去交粮,从没有间断过,直到国家不再让农村上缴农业税那年才止,多少年辛苦地劳碌,多少年起早摸黑地田间劳作,但每年收获的粮食除交上三分之一外,还要留种籽,购化肥,细算一笔帐,每亩地也富余不了多少粮食,基本能够保证温饱而已,受苦受累还不算,他们那一代人和千千万万的农民又能怎样呢?
农民,总有许多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