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

一、古琴
　　
　　 听古琴，宜于暮秋，方能更好体会那“古”，那山高水阔的简静与从容。
　　 古琴的“古”，最能于制作上体现。制作古琴，木料的选择很关键，一个字，要“老”。因老木生长年久，几经风霜雨雪，质地要比新木厚重。据说，一些从古寺院或古建筑上拆下来的旧木，曾承载过压力，也经过日久氧化，是作古琴上好的材料。不过，木头光老旧还不行，木质还需不松不硬，纹路要和顺，紧密度要良好，方可。古人制琴，一般多用老桐木作面，老梓木作底。因老桐木质地柔良，老梓木则木质结实。前者可使琴音发散，后者又使琴音收敛。散的出去，收得回来。二者柔坚相合，绝配也。现在，人们一般会用老杉木，也不错。
　　 选好待用的木料，得经水久泡，以去其杂质。后，开始熏曝、挖槽腹、髹漆、退光、缀徽、上弦等工序。别的不说，光一道髹漆，就得反复上二十多遍灰胎。如此精工，一路走下来，老木头更像又几历波折的人，其心已然是沧海桑田，古意自然幽远。
　　 古琴成琴后，样子很美。其身长约一百二十公分，宽约六寸。下部扁平，上部呈弧形凸起，似凤鸟之扬颈、凹腰，翘尾的翩跹之态。操琴时，宽头朝右，悬空于桌侧。最细的弦面朝奏者。古琴有七弦，也叫七弦琴。琴面上的漆纹，新时光洁，但会因日后长久的弹奏震动，逐渐形成形态各异的断裂纹，沧桑感立现。古琴身上刻有十三徽位，皆以玉石或贝壳镶嵌，用以识别音位。
　　 古琴整体瞧去，简洁，古朴，一副端然气派。
　　 古琴的弦，皆是蚕丝做成，遂音质非常独特，细微又不乏圆润。古琴弹奏有三音：散音、泛音、按音。所谓散音，即左手不按弦，仅用右手弹出之音。其音有七个，皆沉静而浑厚，会让听者升起思远之念。泛音有九十一个，是左手触弦，右手弹出之音。其音如天籁，清静而飘渺。按音多，一百四十七个，弹法是左手按弦，右手弹出之音。其音丰富，时而柔，时而悠；时而舒展，时而幽静。
　　 古琴此七弦、三音的表现张力极大，可强可弱，可密可疏，可深可浅。清浊、疾徐、刚柔、哀乐……一切境界，皆可表达。有几经岁月磨砺，无有不豁不通之觉。似位宁静的禅者。
　　 据说，古琴最早是作为一种祭祀乐器出现的，用以与天、地、神灵沟通，因而弹奏起来十分庄严。
　　 古琴的弹奏，有“五不”：疾风甚雨不谈。于尘市不谈。对俗子不谈。不坐不谈。不衣冠不谈。有“十戒”：头不可不正。坐不可不端。客不可不肃。足不可不齐。耳不可乱听。目不可邪视。手不可不洁。指不可不坚。调不可不知。曲不可不终。有“十四宜”：遇知音。逢可人。对道士。处高堂。开楼阁。在宫观。坐石上。登仙阜。憩空谷。游水湄。居舟中。息林下。值二月清朗。当清风明月。
　　 总之，“简”是古琴的身美，“静”是古琴的音美。“简静”是古琴的神美与德美。
　　 几年前中秋，我曾经有幸聆听过某位退休老教师抚过古琴。老伴儿逝去的早，她无儿无女，守着一间旧屋，寡居了多年。人虽古稀了，眼神却一点不怠。满头银发齐耳梳着，中式布挂穿得清爽。两手白白净净，手背褶皱丛生，密若锦上花。那日，她应来客之请，弹的是《阳关三叠》。老人安然坐在琴身前，舒舒气，手一提，弦一拨，静气忽来，围满周身。琴音缓进，人立刻像入了无澜之水，身体不禁绵软起来，然内里却暗暗泛着些幽幽淡淡的惆怅，哽着，但平静。那知觉，似有人对你的满腹心思说了句十分体己的话。待琴声落罢了，却总有一稍余音似久久不散，潜于我脑海里，一绕就是好些年。
　　 记得宋人朱长文著《琴史》里讲，琴（古琴）有四美：良质、善琢、妙指、正心。若“良质而遇善琢，善琢既成，而得妙指，妙指既调，而资于正心，然后为天下之善琴也。总其能，作《尽美》。”
　　 古琴是素琴，隔绝一切酒肉、嘈杂、奢靡、功利的东西。弹这样的琴，也须得素心之人，方才能尽其之美。
　　 有怎样的心，才有怎样的音。于操琴者如是，于听琴者亦如是。
　　 遂，人心燥，是听不得古琴的，会不耐烦。心若不燥，听几段古琴，梳一梳，会越发安宁。
　　
　　
　　
　　 二、酒令
　　
　　 酒，是热闹物，干喝甚无劲，需得行个令佐饮，方才有意思。
　　 五魁首，六六六，七个巧，八匹马……我小的的时候，经常听见村里的大人们喝酒划拳喊这些个号子。他们围桌而坐，两两一对，轮流挥胳膊甩腕子，直喊得脖通红、脸通红、眼通红，大汗珠满鬓乱涌不说，连鬓边的青筋都急急暴出来“围堰”。更有激动者，动辄就站起身来，一脚及地，一脚抵在木凳面上；左手叉腰，右手动作，“出拳”忒生猛，带动着全身都跟着颤动。一旦划输了，便旋即扬起巴掌，使劲拍向自己的大腿。那声响，夹杂在纸烟气中、烧酒气中、臭屁中、飞唾中、及又一轮的“杀伐”声中弥漫开来，充满整个村屋。即使而今想起，都觉似有热烈地叫人窒息之觉。
　　 划拳，古时候叫拇战，它与掷骰、猜谜、猜数，及今人常见的击鼓传花、“杠子、虫子、鸡”之类，同属酒令中的通令。这种酒令通俗、简单、易操作，很适合俗世大众。尤其划拳、掷骰两项，则更适合村夫与莽汉。比如《水浒传》里的人，喝酒恐就多行这般通令。那些个彪形大汉，个个膊壮腿粗，腰板又结识，划起拳、掷起骰来，估计得声震几里、狼藉满地。
　　 酒令中还有一种雅令，相对通令就较为文雅，其无需伸胳膊、摇屁股、大动“干戈”，而是多以诗、词、歌、赋、对联等出题，行必引经据典，沉吟酬唱。这种令，文人雅客们多行，也比较适合读书识字的女子。像《红楼梦》里鸳鸯行的牙排令，湘云出的要酒底酒面的典故令，宝玉出的以女儿“悲、愁、喜、乐”为题的诗词令，大约都属于雅令的几种。
　　 于我的认知里，像吟诗作画、挥毫泼墨等作为，用在别处，尚觉雅。若用在友朋聚会、饮酒行乐上，多少有些酸腐或卖弄之嫌。真正的雅，未必非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出口成章。
　　 说起来，像大家并不陌生的“曲水流觞”，就是一种很雅致的酒令。文士们随便找个由头，相约于某个林间僻所，倚序坐于潺潺地溪水之边。杯酒满盛，置于水流上游，任其顺流而下。酒杯止于谁人面前，谁人即取而饮之。三杯五盏过后，乘着微醺之意，或谈天，或说地，或笙歌漫舞，无不开怀，闲适而风雅。
　　 苏东坡有诗《泛舟城南》曰：“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说的也是种行酒之序。意即采摘新鲜碧绿的荷叶，将酒盛于其内，卷拢如盏。再将叶心捅破，使之与叶茎相通。然后，人从茎管中吸着喝酒。敬酒时，人手持这样的酒具，小心送到宾客面前，或佐以歌谣，或佐以舞蹈。酒香、情挚、歌脆、舞媚，不怕你不喝。当然，以荷叶为酒杯，其质地柔软薄脆，极易倾斜或破碎，使酒洒出。如此，依序酒令，酒未洒，客饮；酒若洒，则自饮。酒未洒，主客皆欢；酒洒，主客亦皆欢。甚是别致，也有趣。
　　 还有，南宋朱弁著的《曲洧旧闻》里讲，宋代史学家范缜，曾于居处建长啸堂。堂前有酴醾架，春末花开，灿漫若锦。范缜喜于此花锦下宴客。席间，主宾相约，杯酒不动，花落随意，落花入谁杯中，谁就要罚干。此所谓是“花落杯中，饮以大白。”想来，春末花盛，凋落起来也必纷纷扬扬，似雨非雨。如此，恐怕在坐者无一能幸免被罚。据说，后来人们给范缜这酒席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飞英会”。果然，上有落英，下有群英；落英飞舞，群英微醉，此概为世上最最雅致的酒令了。
　　 酒令除了通、雅之分，另亦有古令与筹令两种。古令我不太懂。筹令，即是在竹简或木条上预先刻上诗词、人物，后置于筒中，临席摇扯，对景即饮。前儿翻一酒书，见录有许多古时候的筹令，很有意思。其中有：“焉能辨我雌雄，无须者饮一杯。”“淳于髡（kun)赤首缨冠，秃头者饮一杯。”“廉将军一饭三遗，告便者饮一杯。”“陈季常怕闻狮吼，惧内者饮一杯。”读这样的筹令，人即便不饮，恐怕就要醉了。
　　 据说，酒令的最早出现，是为了制裁酒席上那些个使诈逃酒，言行失度者而定的规矩。后来的人们，才渐渐将其赋予了各种诗情与雅意，从而成为了酒席上的一种游戏。不过，酒令看似是种游戏，实际也是时代的文化体现。比如，唐时酒令就多诗，宋则多词，明代就更见难度，有了拆字、猜谜等玩法。到了清代，酒令的形式就越来越丰富了，什么猜拳、测字、联诗对句，无所不有。就连《红楼梦》中薛蟠那样粗俗的人，也能诌出“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这样的雅令来。
　　 现在的人们，说话也不文邹邹之乎者也的了，全变成了通俗的白话。酒席上，也就不再行什么情趣古雅的酒令了。就是通令，也很少听到。在农村，赤膊泥腿的乡亲们，估计还在沿袭老传统，一喝酒，就划个拳、打个杠子什么的。而生活在城市里有讲究的人们，不屑这个不说，似乎也不再热衷什么诗、词、对、赋那些个玩意儿了，反倒更时兴耍个滑嘴，说个荤段子，编个政治冷笑话什么的。前不久，不是某位毕姓名人，就因后者引发了公愤，听说喧闹了好一阵儿。
　　 时代的令，行不好，就得认罚。
　　 我曾见过一个人喝酒，一个人行令的。就读中学时，学校附近住着位退休老教师。我上下学路过他家时，隔着半开的窗，总能瞧见，老者常独自守着一盘“楚河汉界”，旁置一壶、一樽，脚边还立个旧旧的半导体，杵着根天线，在那里咿呀唱着老戏曲儿。老者一边“走马”，一边“飞象”，自我博弈着。每下到一步好棋，就手持一樽，嗞……，抿上一口。那陶然之态，实在令人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