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晚烟深,高楼谁锁恨
作者: 陆柒年
时间: 2012-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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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晚春时分,夜暮如水。洛阳城东十里欢场,巷落深处亦不乏笙歌醉舞。惟有这绮春阁素雅别致,虽坐落繁华街市却丝毫不染媚俗气息。远望只有两盏血色灯笼挂立檐下,在清冷的
摘要:一段远隔了二十年的爱恨情仇,一段交织着刀光剑影的青楼碎梦。孤高清冷的旧日佳人与心高气傲的洛阳花魁,英俊儒雅的清茗公子与年少轩昂的神秘豪侠。故事便自此徐徐展开。
晚春时分,夜暮如水。洛阳城东十里欢场,巷落深处亦不乏笙歌醉舞。惟有这绮春阁素雅别致,虽坐落繁华街市却丝毫不染媚俗气息。远望只有两盏血色灯笼挂立檐下,在清冷的风中来回飘摇。
清墨独倚于二楼的雕花阑干,粉黛略施的清丽面容如一枝灼艳吐蕊的桃花。波澜不惊的一双秋水凝眸怔怔望向楼下熙攘的人群。晚暮凉风带着若有若无的倦意,轻轻拂上女子及腰的青丝,拂过她清冷孤傲的眉目。
“姐姐,外面风冷怎么不进阁内歇息?”身后有女子娇脆如铃的声音响起。清墨无需回首亦知此人是红莹。除了她,绮春阁里再无人用如此口蜜腹剑的态势说话。
红莹一袭藕色长裙施施然站定清墨跟前,细细描画的妆容像艳丽的荷花,盛放在她白皙如雪的面庞上。清墨抬眸淡淡道:你又来我这儿干甚么?红莹娇笑道:妹妹无事便不能来姐姐香闺说说话解解闷么?清墨扬起一丝极淡的笑,轻声道:妹妹如今是绮春阁的头牌,不知有多少王孙子弟趋之若鹜,又何来烦闷。红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笑靥如花:“妹妹又怎比得上姐姐当年芳华,听鸨妈说姐姐当年一笑倾城百日香,芳名远传洛阳。不仅有倾人之貌琴技也是卓尔不群。如今,虽是妹妹做了头牌,却也丝毫不敢抢去姐姐的风头。姐姐也无谓在此处处提防步步留心。”清墨望着她活色生香的面容,心里陡然泛起一阵不甘与嫉恨。
自己当年亦是如此妙龄的年纪,柳眼杏眉青丝润墨。颦笑间芳华万千,惊才绝艳名震洛阳。而如今,岁月无情地夺去自己年轻的容貌,红颜不复。虽未人老珠黄,眉眼间却已是脂粉难掩的憔悴与苍老。而红莹,委身绮春阁不过数月,便成功压住清墨的头牌之位,一跃成为洛阳城内红极一时的名姬。她靠着娇怜惹目的姿容,风韵清然的体态,不知令多少男子拜倒裙下。红莹本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自幼锦衣玉食任性放纵,后来家道中落又惨遭灭门之灾,万幸中得以逃脱。后来孤身流落洛阳,一日因饥饿昏倒绮春阁门前。鸨妈心善便把她接入阁里悉心调教。三月之后,再出阁时,红莹已是楚楚娇艳的新花魁。
“姐姐,楼下有公子指名要你弹奏琵琶。劳烦姐姐梳妆打扮后尽快下去。”红莹细声道。
清墨回神,转身进了内阁。独对镜前,眉眼间有淡淡的苍老像滋生的暗纹,悄无声息地扩散眼角眉梢。早已过了及笄之年,转瞬间似乎苍老许多。清墨无声地叹息,只有用明红的胭脂扫过双颊,留下一片绯云般的霞泽。如墨青丝绾成轻巧的灵蛇髻,一支墨绿长钗斜斜插入发际。清墨望着镜中眉目鲜妍的女子,不由绽开一抹涟漪般的笑容。拿起桌旁的琵琶便转身下楼。
红莹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夺人心魄的笑靥。纤细的手指悄悄打开清墨的胭脂香盒。怀中蓦然滑下一包赤砂色的粉末。
白瓷乌龙杯蒸腾着茶水的热气,碧嫩的茶叶在透绿的热水里徐徐翻转飘浮,最终沉淀杯底。男子修长温润的指节端起杯沿,轻抿一口。适时清墨抱着琵琶拂开晶莹的紫帘,望向面前陌生的男子。英俊儒雅的面庞上,一双子夜星辰般温柔粲然的双眸仿佛两掬清澈得化不开的湖泊。锋利的眉棱像薄薄的宝剑斜刺鬓间。皓齿唇红,眉目如画,素洁的青衫纤尘不染。
清墨望着男子俊逸的脸庞,不由失了神。入得绮春阁这么多年,她早阅人无数,英俊的男子亦见过不少。可是,唯有他,清雅如诗温润如墨,宛如皓月当空里倏然划落的流星,只一眼就叫人念念不忘。男子笑笑,柔声道:“清墨姑娘,在下沈惜茗。早就听闻清墨姑娘姿容脱俗,今日一见果真冰雪玲珑,艳压群芳。”
不知有多少男人对她说过这些奉承般的甜言蜜语。可是从他口里说出来非但没有丝毫的油滑,却更加衬出他谈吐的温文尔雅。清墨颔首:“沈公子过奖了。清墨不过是风尘之中的烟花女子,终有苍老一日。”说完她双眸便蓦然暗沉,唇角有薄薄的叹息坠落无声。
沈惜茗轻呷半口杯中碧茶,悠然道:“清墨姑娘好比这杯中香茗,甘醇不尽清香绕喉。茶有变凉之时,却依然不改香气。清墨姑娘就算不复花颜,在惜茗眼中也依然倾国倾城。”
清墨望着他眼中满怀炽热的爱慕与深情,忽然自心底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若即若离又仿佛患得患失。
清墨坐在沈惜茗的对面,素洁如玉的手指轻轻撩拨琶弦,泠汀如水的音乐自她指尖徐徐流动。沈惜茗的脸庞被杯口不断升腾的白色热气隔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古旧的琵琶不知弹了多少年,她也不知自己以这样的姿态固守了多少年。只记得那些久远到模糊的年岁,在无休止的岁月之流里缓缓凝结成空白的记忆。自己就这样身不由己地在时光的刻刀里,慢慢变老。春秋转眼换经年,人走茶凉曲未终。这,也许就是命罢。一念及此便有深重的哀怨紧锁眉间,指间划过的弦音也变得仓促疾速。如同萧厉的秋风卷起漫天纷落的枯叶,壮美而苍凉。
沈惜茗温柔沉默的双目,有点点水光在眼底泛着光泽。
清墨一曲终了,却发现沈惜茗不知何时已不辞而别。她朝门外望去,川流不息的人群再也寻不见他的身影。手心竟莫名地渗出一阵冷汗。
翌日。初阳带着暖人的光泽从外面射进,投影在精致的红木格子窗口。清墨拾起桌上的红木古盒,胭脂已经所剩不多。忽有奇异的麝香扑入鼻间,一抹远山薄雾般的淡笑缓缓勾起在她的唇角。
清墨下楼见到红莹时,分明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慌张。她故作轻描淡写地说:我的胭脂用完了,妹妹不如陪我一起去碧泠轩买一盒罢。红莹细声轻语:“妹妹还有事要忙,就不陪姐姐了。姐姐多多保重。”清墨含笑,轻俯下身对着她左耳窃窃私语:论用毒,你的造诣还差得远呢。你在我胭脂里掺了【红花粉】,以为我会不知道么?红花粉能毁容,甚至能渗透五脏六腑致人死亡。秦红莹,你好狠啊。红莹面不改色,纤纤玉臂轻轻推开她,转身朝她露出一抹轻蔑嘲讽的笑容。“就算我让你死又怎样。你不过是个无人问津的过气伎女,而我如今是洛阳的红魁。我告诉你上官清墨,我秦红莹不是被人吓大的,我愿意和你奉陪到底。”
清墨素白的脸庞渐渐转青。她冷冷地抛下一句:秦红莹,我上官清墨会永远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说完便转首朝门外走去。独留红莹黯然神伤的身影,像一枝枯瘦的残荷。
不见沈惜茗似乎已有多日,寡淡的思念像晚暮的凉风掠过心底。清墨停下手中的针线,怔怔望向外面碧润如洗的天光云影。曾几何时,这个素不相识的英俊男子,已经扎根心头。如同一根刺的存在,触碰不得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身心。
晚上经过红莹厢房之时,清墨听见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本来无意听下去,却忽然发现这竟然是沈惜茗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雕花木门,她看见了一切。昏黄的烛火下,沈惜茗轻揽红莹娇弱的身躯。他俊逸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变得温柔又清朗,他修长的指节轻执一本古旧的《诗经》,轻声读与她听: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怀中明艳动人的红莹忽的仰首,正对上他脉脉温柔的双眸。“匪我愆期,子无良媒。惜茗,我好喜欢这句话。”沈惜茗唇边落下一抹温煦的笑容,“你知道它的意思?”红莹娇羞地轻抿朱唇,摇摇头。他看着怀中楚楚明媚的女子,目光都温柔得舍不得移开半寸。赤红色的烛焰飘忽不定,如同他沉默却饱含深情的眼神。“红莹,你是惜茗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他低沉的声音像一杯甘泉酒酿。饮在心里,几欲要让人迷醉。红莹巧笑嫣然,一双柔弱无骨的红酥手抬起他白净的下颔,“你说,你到底对多少个女人说过这话呢。”沈惜茗坏笑一声,抱起她轻盈的身体。“今晚你不就知道了么。”红莹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娇嗔道:你…真坏…窗外忽有冷风刮过,吹熄了跳动不止的红烛。黑暗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清墨压住眼底流转不安的水光,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颤抖的情绪。方才那一幕仿佛还在脑海回荡,沈惜茗温柔迷人的脸庞。都说读书人薄情寡恩朝秦暮楚。如今看来,果真如此。那日他还含情脉脉花言巧语,今夜便见异思迁另寻新欢。清墨忿恨不甘地紧咬双唇,却不知自己早已,泪盈于睫。
——沈惜茗,你终究不是我停泊一生的男子。你不知道,你已让我的宿命无可逃脱地荼毒至糜,从此不得安生。
此后沈惜茗时常出入绮春阁,仍是一袭青衣眉眼温良。只是,偶尔撞见怀抱琵琶下楼的清墨时,神色略显尴尬。清墨只是朝他微微一笑,轻柔道:沈公子又来找红莹了?沈惜茗沉默地点点头便侧身上楼,再无他话。独留她的背影,瘦削单薄如剪纸。
便有恨意,如海翻潮。一点一点,没过心头。
三月后。
恹热倦郁的夏暮。滚烫的晚风像绵密的日光从远处席卷而过。傍晚的街市人声鼎沸,绮春阁里却已是灯火如昼。
清墨独倚在二楼的雕阑曲干,白皙瘦弱的指节松松拈着一方丝帕,一袭碧色罗裙染尽女子细密的香汗。正值酷暑难捱的时节,炎夏让人的心也聒噪烦闷起来。此时忽有一阵清冽的晚风盈盈而拂,她指间的那块香帕便忽的飘然而落。清墨正欲脱口那声惊唤,却看见楼下翩翩玉立的少年。
柔滑如锦的丝帕带着幽兰般清醇的芳香缓缓落在少年的眉眼,复又轻轻飘落滑过他的鼻唇。少年抬手接过罗帕,笑意翩然。清墨望着楼下挺拔的少年,失神良久。
你且看他,惊才绝艳眉如墨,气宇轩昂鬓刀裁。年方弱冠,肤若白瓷。仪态美曼,风流蕴藉。一双寒星清水眸,一袭素净白袍衣。倘若沈惜茗是温醇隽永的月光,那他便是蓬勃惊光的朝阳。
少年抬眸,楼上佳人茕茕孑立。喧哗的人群从四周流过,却仿佛无声无息。他轻声道:清墨姑娘,你的手帕。清墨望着他轻启朱唇:你,怎知我的名字。少年扬起温暖的浅笑:这方丝帕,不就暗藏着姑娘与在下的名字么?继而他念出帕上绣着的那首小诗:清秋冷夜月高楼,墨寒烟风垂容瘦。断肠总把相思怨,鸿尽折菊寄芳愁。清墨姑娘,当真好文采。清墨闻言却羞涩地低垂倩容,自己无意写的诗句却没想到,竟暗含了她与自己的名字。那么,他该叫—断鸿了。
少年踏梯而上,走至她跟前,将掌心淡紫色的丝帕递到她手间。一阵温热的感觉潮汐般直抵心头。清墨轻声道谢。少年望着她说:“清墨姑娘,在下萧断鸿。四海为家,一生漂泊。”她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心底陡然升起一阵疼惜—
既然你一生颠沛流离无所安居,那么可否让我给你一个停靠终生的堤岸,从此不再风尘仆仆辗转天涯。你是否也如我这般,寂寞如飞蛾,注定扑向命运的烈火。
青灯倦点,紫幕轻垂。红莹坐在菱镜前细细地描妆。细长妖冶的黛眉延至鬓角,潋滟如波的水眸仿若盛满魅惑人心的毒药。她搁下指间的眉笔,看着镜中妖娆精致的面容,眼角眉梢竟好像苍老许多。她唇角扬起一丝苦笑,像某种危险的预兆。
楼下灯笼高悬,浓妆艳抹的如云伎女粉裳薄透流苏满鬓,轻佻地靠着各色男子的身旁。台上那方巨大的舞台忽然落下重重柔薄的纱幔,如水般轻扬的纱幔里缓缓走出一名美艳绝伦的女子,正是红莹。一袭明红的纱衣随着她的步履低低扬起裙沿,精心描过的妆容像绯红晕蕊的桃瓣。她面带神秘的笑容,在偌大的台间像一株孤芳自赏的青梅。台侧忽的传来丝竹声,悠扬得像烟波水雾里无法看清的江南。红莹随着乐声翩然起舞,玉雕般白皙的手臂像柔软的锦丝伸展如云,纤细的腰肢像拔节的藕根楚楚欲断,修长的身形像晚风醉扶下幽叹的青柳。她忽而慢收水袖如红蝶,忽而急趋莲步似泠风,腰间佩铃婉转作响如溪涧。她一双秋水深眸顾盼生姿,望向台下寂静凝神的人群。她又忽而急转身姿绣履轻抬,青丝如碧绦刹那散开。只见她将言而未语,待止而欲行,进退千变蛾眉颦笑。众人无不叹为观止抚掌叫好,正值一舞将尽,红莹忽然身子不稳,径直朝台下坠落。一道青衣人影忽然自人群里跳出,不偏不倚地接住红莹娇媚纤弱的身躯。她抬首,望见沈惜茗俊朗分明的眉眼。她漫漫低扬的青丝随着微暖的风轻轻拂上他的脸庞,复又缓缓飘落不息。他正对着她的双眸,有无限静默的温柔蔓延开来。红莹香腮染赤,低声说:多谢沈…沈惜茗未等到她说完便轻轻将手掌抵在她唇边。“你对我,还要说谢谢么?”
是夜,灯烛高点。红莹坐在床沿,一言不发。沈惜茗带着微醺的酒气撞开房门。他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眼眸里掠过一丝轻浮。他扑上去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害怕她会在下一刻逃走。“红莹,我好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对不起,红莹,我怕我自己都难以自欺欺人…红莹轻轻推开呓语的惜茗,“惜茗,你喝醉了。”沈惜茗抬首,唇角扯开一抹悲凉的笑。“是么。可是,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都真实。”他靠在红莹的肩头,像脆弱的孩子找到了善良的母亲。“红莹,原谅我不能脱身。我只是太过多情,太过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