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了 ——....上.

午夜惊魂
　　 老汉被翻来覆去的柳琴弄得无法入睡，不耐烦地问：“半夜三更的你瞎折腾个啥？人家觉都睡不好。”柳琴说：“我眼皮跳得厉害，心烦。”屈老汉翻身啐了一口：“好模好样的你烦个啥？”柳琴长出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我担心二锁别出什么事儿。”屈老汉把脸扭向一边：“竟担没用的心，老儿子能出啥事儿？不就一个晚饭没回家吃么，再说了，他那天不是后半夜回家。”柳琴说：“可我就是心烦呢。”屈老汉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行了，行了，快睡吧，一觉醒了二锁就回来了。”说完把头一歪睡了。柳琴不好再折腾，撕了一块纸角用吐沫贴在眼皮上，脑子里尽量不去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才算睡去。
　　 “嘭，嘭，嘭……”一阵肆无忌惮的敲门声把柳琴惊醒，她急忙推醒屈老汉。屈老汉懒洋洋的地伸了个懒腰：“推我干啥？一定是二锁回来了。”柳琴说：“不对，咱家从来不插门，二锁干吗这么敲门呢？”屈老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翻身坐起。柳琴拉亮了电灯，时针指向午夜１点１３分。
　　 “嘭，嘭，嘭……”敲门声响个不停，屈老汉直着脖子喊道：“门没插，进来吧！”
　　 “咣当”一声，房门被踢开，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穿过走廊。随着又是一声“咣当”，鱼贯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手持卡簧刀，一个手拿斧子，凶神恶煞般地在屋里四处打量。紧接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出现在门口，身后一人推搡着他走进屋来。
　　 屈老汉和柳琴被吓成一团，惊恐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你们这是……”屈老汉仗着胆子问。
　　 没人理他，只有被绑的人张着惊恐的双眼望向他。屈老汉仔细看去，只见这个人的脸已肿得看不出模样。嘴角、眼角都已裂开，渗出的血已凝固。满脸都是血迹，青一块紫一块的，只是沾满血迹的衣服看着眼熟。
　　 “这是你家么？”持刀人问被绑人。
　　 被绑人嘴里咕噜一声，含混的听不清楚。屈老汉和柳琴从心底着实一惊，仔细地端详起被绑人。
　　 “问你话呢，没听见吗？”持刀人踹了被绑人一脚，被绑人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脚下一阵“踢拉趿拉”，总算是站稳，一个劲地向持刀人点头示意。
　　 “是二锁？！”屈老汉和柳琴惊叫起来，起身欲上前。持斧子的汉子把斧子一晃：“闭嘴，老实坐着！”屈氏夫妇只好坐回炕上，惊慌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打心里盼望眼前这一切不是真的。
　　 “他们是你什么人？”持刀人问被绑人。
　　 “我是他爸，”屈老汉忙接口说，又指向柳琴，“那是他妈。”
　　 “操你妈的，”持刀人转向屈老汉，刀子不住地在手里翻滚，瞪着双眼吼道：“你儿子他妈的往我媳妇身上刷浆子，你们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刷浆子？”屈老汉一头雾水，“刷什么浆子？”用疑问的目光看着柳琴，柳琴茫然地摇了摇头。
　　 “操你妈，”持刀人使劲踹了二锁一脚，吼道：“刷浆子就是他妈的耍流氓。”将手中的一条黑色裤子抖开，递到屈老汉面前。
　　 屈老汉怯生生地接过来，只见裤子的后面有淡白色污斑：“这是什么？”
　　 “你他妈的装糊涂，”持刀人一把抢回裤子，“这是他妈的证据，是把你儿子送到公安局判刑的证据。”
　　 “判刑？！”屈老汉和柳琴险些跳了起来，同时望向二锁。二锁低下头去，肿涨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从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确实是做错了什么事。
　　 “你们看这事儿，咱们是公了哇还是私了哇？”持刀人哼着问道。
　　 “什么是公了……”
　　 “公了就是把你儿子送到公安局判刑。”不等屈老汉问完，持刀人就瞪着眼睛阴森森地说。
　　 “不，不，”屈老汉和柳琴急忙摇头，“你们可不能这么做呀。”急欲起身，持斧的人又一晃斧子“嗯？”了一声，二人只好又坐回原位。
　　 “私了怎么说……”
　　 “私了嘛，就是他妈的你们包赔我媳妇精神损失费五千块。”
　　 “五千块？！”屈老汉和柳琴被惊得瞠目结舌，怔怔地看着持刀人。
　　 “怎么，还需要考虑考虑？”持刀人撇着嘴问。
　　 “这……”屈老汉和柳琴低头沉思。
　　 “我看这么着吧，”持刀人玩着刀子说，“你们老两口先掂量掂量，如果想私了，就明天上午１０点前拿五千块钱到百货大楼西面的天娥发屋来领回你们的儿子。要是超过１０点，就到笆篱子去找你们的儿子去吧。”说完，将一根绳子套在二锁的脖子上牵着往外走，后面跟着的人狠命地踹二锁一脚，二锁踉跄着跌了出去。三人连拖带拽，把二锁拖到院外的面包车里。一阵马达轰鸣，面包车驰向黑夜。
　　 屈老汉怔在院门旁，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柳琴跌倒在院子里，泣成一团。半晌，屈老汉才回过神来，将柳琴扶进屋里。二人嘀咕了半天，也没想出辙来。长吁短叹了好一阵，最后柳琴说：“咱们去找表舅借钱去。”屈老汉眼睛一亮，就像溺水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这就去！”二人门也没锁，急匆匆的直奔表舅家。
　　
　　 屈老汉一家
　　
　　 屈老汉名讳上殿下君，在家乡是出了名的“不安分”，长年携妻带子在外奔波，每次回家都有“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意味。幸好老者们都还健在，不然，人们准会当他们是逃荒的。
　　 屈老汉其实并不老，今年才４９岁，只是相貌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个十多岁。黝黑的脸，长长的脑袋，脑门儿湛亮，是个典型的三等秃儿。稀稀拉拉的头发和胡子已经白了大半儿，显得饱经风霜。一身蓝色的衣裤，正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大有磨花牛仔服的意味。虽然旧了点，但却没有大的破损，只是袖口起了毛碴儿。
　　 比屈老汉小３岁的柳琴，在屈老汉的眼里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他们２０多岁就开始在外“淘金”，柳琴毫无怨言，一心一意地扶持屈老汉父子，从来就没说过一个不字儿。她认为这就是中国妇女传统的“三从四德”。唯一和屈老汉不一致的是她的衣服，虽然和屈老汉的一样旧，但她的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由于长年奔波，柳琴的皱纹越来越多，犹如刀刻，显得历尽沧桑，看上去不比屈老汉年轻。
　　 大儿子已在家乡娶妻生子，住的就是屈老汉的破旧房子。女儿早已远嫁他乡，也结束了“游民”生活。只有小儿子二锁跟随老两口四处奔波，寻找他们的发财之路。家里的两垧地年年出租，换来的是与自己耕种不成正比的钱。在二锁１６岁的记忆里，他们的家在一处住的最长一次也不超过一年。
　　 这次出来，屈老汉有些失望。满以为表舅在城里有权有势，不想早已离休回家。其子女虽有工作，但都没有地位，借不上什么光，一家人只好在城边儿租了间房住下。
　　 虽然表舅离休在家，其子女也无权无势，但经人托人还是给屈老汉找了个活儿，到医院打更，一个月也开２００元钱。打更的差事不错，闲暇之余还可以捡点废铜烂铁、瓶瓶罐罐的。不但解决了酒钱，而且还有剩余，统统交给柳琴支配，一家人倒也乐得其所。
　　 二锁也突然懂起事来，虽然他平时不爱言语，也不爱干活。但近期可能是受屈老汉的影响，也经常捡破烂，时常也往家里买东西。特别是他的鞋经常换，只要听到“踢拉趿拉”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二锁回来了。二锁个儿矮脚也小，所换的鞋没有一双合脚的。衣服也没几件合身的，所以就便宜了屈老汉和柳琴。这些衣物有新有旧，是从哪来的，老两口谁也没问过，二锁也从没提过。
　　 只是二锁的习惯让屈老汉适应了很长时间。二锁是每天晚饭后离开家里，天亮前才回来，便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出去把捡来的破烂卖掉后再回来。屈老汉的胆儿特别小，天一黑就插门。外面要是有动静，他得让柳琴在前面出去看看。二锁的习惯也锻炼了他的胆儿。头几天二锁敲门，他叫柳琴给二锁开门，经过一番折腾，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不到一个星期，屈老汉就烦的不得了，于是，晚上就不插门，他睡在炕里，让柳琴守着屋门。
　　
　　
　　 借钱
　　
　　
　　 深更半夜，屈老汉和柳琴就把表舅敲醒。
　　 表舅听了屈氏夫妇的叙述，沉思了良久说：“你们赶快去公安局去报案……”
　　 “不行，不行，”不等表舅说完，二人急忙摇手。
　　 “你们等我把话说完，”表舅耐心地说，“先说二锁，就是真的耍流氓了，可他刚刚１６岁，够罪也得从轻处罚。”
　　 屈老汉直着脖子听着，脸色十分茫然。
　　 “而什么发屋的人就严重了，”表舅看了看两人疑问的脸继续说，“他们伤害他人身体，非法拘禁，敲诈勒索，还有绑架，恐吓他人……”
　　 屈老汉两口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听了个似懂非懂，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表舅。表舅叹了口气，“就是说，他们要比二锁严重得多。”
　　 二人仍用疑问的目光交流着。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屈老汉问。
　　 “最好的办法就是到公安局去报案。”表舅坚定地说。
　　 “不行，不行，”二人一个劲地摇头。屈老汉说：“二锁的事要是让公安局知道非得抓他不可，咱们去报案不等于自己送上门去吗？不行，不行，不行。”
　　 “那你们的意思是？”表舅哭笑不得。
　　 “这不，”柳琴接道，“他们不是要五千块钱嘛，我们只有两千，还差三千，想在表舅这借。”
　　 “他们这是敲诈，”表舅气愤地说，“别说我没有余富钱，就是有也不能给他们，这是无底洞啊。你今天给他五千，明天他就要你一万，没完没了。再说……”
　　 屈老汉和柳琴互望一眼，不等表舅把话说完，同时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外走。
　　 “你们这是……”表舅怔在屋里。
　　 黑黑的夜，屈老汉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在前面，柳琴一溜小跑紧跟在后面。
　　 “看你们家这色亲戚，”屈老汉狠狠地“啐”了一口，“一到真张儿就他妈什么也指不上。”
　　 “是，”柳琴气喘吁吁地说，“指不上今后咱不指，以后咱不跟他来往。咱有事不求他，他也别求咱。”
　　 屈老汉放慢了脚步，柳琴喘息着跟上来问道：“可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
　　 “明天早上咱们先拿两千块去发屋，求求他们把老儿子先放回来，”屈老汉说，“然后咱们再想办法弄那三千。”
　　 “能行吗？”
　　 “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屈老汉
　　
　　
　　 屈老汉的胆小和不安分是齐名的。一夜，二锁没回来，这也是二锁第一次半夜没回家。睡到半夜，突然听到院内有响动。屈老汉只觉得浑身发毛，便推柳琴，柳琴翻了个身说：“干啥？人家怪累的。”
　　 “院子里有动静，”屈老汉说，“你起来去看看，别丢了什么东西。”
　　 “有啥可丢的？”柳琴说。
　　 屈老汉一想也是，不用说外面，就是屋里也没什么可丢的。可是外面“叮了当了”的响个不停，实在是令人害怕。于是，他下地蹲在炕边儿，伸手拽过电灯开关拉绳一拉，电灯亮了。外面的响声停了一下，接着又响了起来。屈老汉又一拉电灯灭了，外面又停了一下，接着还响。就这样，屈老汉一拉一亮，一拉一灭地拉个不停。过了好大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了。屈老汉静听了一会儿，长出了口气，刚要上炕，突听一阵敲门声，“妈，爸，开门，我回来了。”
　　 是二锁，屈老汉放心地把门打开。二锁进屋就问：“刚才咱家电灯是咋老闪呢？”
　　 屈老汉红着脸说：“没啥，你在外面鼓捣啥呢？”
　　 二锁说：“我捡回来不少废铁块和玻璃瓶子。”
　　 屈老汉打了个哈欠：“快睡吧。”
　　 二锁说：“我饿了，你先睡吧。”说完到厨房，屈老汉钻回被窝儿呼呼地睡了。
　　 打更这差事不错，虽然要求不许睡觉，可一到夜晚满院子就他一个人，巡视完了不睡觉又能干什么？
　　 这天晚饭屈老汉喝罢酒，按时到医院去接班。由于喝多了点，他粗略地巡视一下就回到值班室，偎进椅子里睡去。一阵响动把他惊醒，那响动是从后楼传来的。他一激灵，睁开眼睛向外看去，窗外繁星闪烁，已是深夜。
　　 后楼是办公楼，旁边是太平房和解剖室，有关太平房的鬼故事他听得不少。后楼一有响动，屈老汉就起鸡皮疙瘩，脊背直冒凉风。自打他到医院后，根本就没去过后楼。他想，后楼有值班领导，前楼有值班医生，自己只负责院子就行了。而且天一黑，他就不敢往太平间那边看。今夜的响动，使他眼前就浮现出死人直挺挺地站起来，僵硬地走了出来……一时间，他一生所听来的鬼故事就象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闪现。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是想那些鬼故事，越想那些鬼故事就越是眼前魅影晃动，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他急忙起身把门插好，蹲靠在墙角里，紧闭双眼，拽来大衣蒙在头上。眼前依旧魅影晃动，大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他真后悔到医院来打更……不知过了多久，听不见有什么响动，他一点一点撤下大衣，露出双眼。只见窗外已现鱼肚白。这一夜犹如过了一年，人也差点虚脱，吃力地坐回到椅子里，疲惫极了。见天放亮，他才放心地合上了眼皮……
　　 “嘭，嘭，嘭……”一阵敲门声把屈老汉惊醒，已是天光大亮。只听屋外人声嘈杂，他急忙把门打开。院长满脸怒气一步跨进屋来：“你昨晚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