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黑有娃和白雪龙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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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听见黑有娃的脚步声,白雪龙迈过去脸,用目光迎接他。白雪龙不是人,是一匹马。白雪龙白得晶莹,白得透亮,白得干净,白得大方,尤其是在这黑夜里,在这窑洞里,白雪龙
听见黑有娃的脚步声,白雪龙迈过去脸,用目光迎接他。白雪龙不是人,是一匹马。白雪龙白得晶莹,白得透亮,白得干净,白得大方,尤其是在这黑夜里,在这窑洞里,白雪龙的那一身白象月光一样丰满、细腻、柔滑。白雪龙不只照亮了自己,也照亮了黑有娃,使黑有娃那张象黑褂子一样的脸黑得有棱有角。黑有娃端着一瓶子碘酒,拿着红梅素软膏进了窑洞。黑有娃叫了一声雪龙,白雪龙的眼睛睐了睐。白雪龙的眼角里汪着水。它静静地看着黑有娃。黑有娃放下药水,走进了马圈里。黑有娃一只手捧起马脸,他的脸颊贴在了马的脸颊上,马脸的光滑通过黑有娃脸上粗糙的皮肤传达到了他的内心。不是他在蹭白雪龙,而是白雪龙的脸面在他的黑脸上轻轻地蹭,白雪龙以此而向他表示亲近、亲热。黑有娃感到自己的脸是湿的,他抬头一看,一滴闪亮的泪珠从白雪龙的眼角滴下来了。这几个月来,白雪龙受大苦了。每天,白雪龙要向五龙山的山顶跑一趟。西北电网公司在五龙山架设750千伏输电线路,那几十米高的铁塔要靠人抬、肩挑、马驮,运上山顶。山高路陡。白雪龙驮着将近三百斤的器材,一步半步向山顶上爬,白雪龙的喘气声象它身上的毛色一样亮。晚上回来,躺在被窝里,黑有娃也能听见白雪龙那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那粗重而无可奈何的喘气声听起来太残酷了,牵着马缰绳走在前头的黑有娃不敢回过头来向白雪龙瞟一眼。等白雪龙爬上山顶卸下那些器材,瞟一眼浑身湿透了的白雪龙,看一眼被汗水汗得贴在白雪龙身上的无精打彩的白毛,黑有娃难受得差一点掉下来眼泪,他真恨自己,恨自己心肠硬——白雪龙就是自己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有谁这样对待自己的亲人吗?他对自己说,明天不来了,就是驮一趟给一千块钱,他也不来了。他不忍心白雪龙受折磨。可是,第二天,天一亮,他又被工程队里的那个姓王的队长叫起来了,最让黑有娃心疼的是,白雪龙的脖颈两旁——前胛子处被铁家伙磨烂了,两块巴掌大的疤血肉模糊,仿佛一匹白绸子上被人烧了两个洞。黑有娃把自己的旧棉袄袖子绞下来垫在那里也不抵事。晚上,黑有娃给白雪龙的伤口上敷上药,天亮了一看,那血红血红的伤口刚刚有了一层纸一般薄的鲜红的新皮,第二天再驮一天,伤口又是稀烂了。
黑有娃松开手,走到石槽那边去,端来碘酒,正准备给白雪龙上药,麦花进来了。
这山头下就住着黑有娃和麦花两家人。说是两家,其实只有黑有娃和麦花两个人,只有黑有娃的一匹马和麦花的两头牛。黑有娃的儿子黑铁去广州打工了——黑铁初中刚毕业就走了,一去三年不回来。黑有娃的婆娘在黑铁九岁那年就跟一个陕西人跑到关中去了。麦花的男人也是打工去了的,一走就是五年。麦花背着干粮去山外找了半年,没找见,只好又回到了定西。定西是甘肃最苦的地方。麦花八岁的女儿跟外婆在镇上读书,留下了麦花一个人。麦花的娘劝麦花再找一个男人,麦花总是那么一句话:他会回来的。麦花的这句话从二十七八岁说到了三十一二岁,麦花的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天旱了,窖里没有一滴水,要吃水就要到沟下面的五里以外去挑。黑有娃披着星星去排队,戴着月亮挑回来一担水,一桶留给自己,一桶给了麦花。冬天里,要铡草。黑有娃按铡把,麦花擩草,两个人一铡就是好几天——给麦花的两头牛铡够了,再给黑有娃的马铡。夏天里,麦花背着一篓衣服去河里洗,她先洗黑有娃的,再洗自己的。这一男一女先是搭伙儿对付日子,后来,自然就搭伙儿对付各自的身体了。黑有娃浑身黑得如同木炭一样,麦花浑身白得象麦面一样。黑有娃搂着麦花就象抱着一团棉花。白色和黑色麻花儿一样拧在一起了。麦花一只手捏弄着黑有娃的那玩意儿,一声一声地叫黑叔。黑有娃说,麦花,你不要叫我黑叔,一叫我黑叔,我就不行了。麦花说,你说叫啥呀?黑有娃说,叫啥都行,就是不要叫我黑叔。麦花说,我就叫你黑大大(爸爸)。麦花的想法象木椽一样直——她二十八九岁,黑有娃四十五六岁,这不是两辈人是啥?黑有娃说,你一叫我大大,大大就越不行了。黑有娃说,你就叫我黑哥吧。于是,麦花就黑哥黑哥地叫。于是,黑哥就骑在了麦花的身上。麦花不会象城里的女人那样嗲声娇气地叫床,麦花只会哼哼,麦花的哼哼象唱“花儿”一样曲折,象喷泉水一样清澈。麦花哼哼道:黑—哥—哥—你、真、行。黑有娃外出去当驮户的时候就把家——其实是两眼窑洞交给麦花了。黑有娃揣着钱回来,他把白雪龙拴在槽上就进了麦花的窑洞。黑有娃把揣在怀里的票子掏出来向麦花的炕上一掷,只说一声:拿去。麦花朝票子瞅瞟,搂住了黑有娃的脖颈。黑有娃连鞋也不脱就把麦花压倒在炕上了。那票子被麦花压在了身底下。满窑里是黑有娃的汗腥味上的尘土味和麦花哼出来的“花儿”味。
黑有娃看了麦花一眼对她说,把笼嘴拿过来给白雪龙戴上。麦花说,你给它上药,戴笼嘴干啥呀?黑有娃说,白雪龙疼得受不了就乱咬,戴上笼嘴就不伤人了。麦花从窑老里拿出来用铁丝编的笼嘴。黑有娃给白雪龙戴上了笼嘴。黑有娃把白雪龙的缰绳解开塞进麦花的手里,黑有娃说,你把马拢住,我给它上药。麦花一只手把缰绳挽成一团,捉住缰绳根,一只手抱住白雪龙的头,黑有娃一只手端着碘酒瓶子,一只手用棉签在瓶子中蘸上碘酒向伤口处擦。那棉签刚一挨上白雪龙血红血红的伤口,白雪龙的后蹄子就撂起来了。黑有娃似乎看见,碘酒棉签一挨上白雪龙的伤口,那伤口仿佛在冒烟,这无异于用烧红的烙铁在皮肉上烙了一下——黑有娃是招过那祸的。他那年用镰刀割破了手指头,医生给他用碘酒清理伤口时他疼得一口咬住了医生的手腕。那酒精滴在伤口上仿佛皮肉架在火上烤一样。黑有娃把棉签扔掉,一只手在白雪龙的肚皮上抚了抚,他给白雪龙说,女子,你忍一忍,疼一阵子就过去了。黑有娃真的象似给他的女儿说宽心话一样:我知道疼。不疼,伤好不了。这碘酒是消毒的,等把毒一消,我就给你上药,忍着点,你忍着点,不是我心狠。不这样不行啊!黑有娃第二次将棉签伸进了碘酒瓶子里,蘸上了碘酒,他举起了棉签,自己却下不了手。麦花一看,哧地笑了:看你?真比心疼你的女儿还心疼?你拢住它,我来。黑有娃说,还是我来吧,你下手重了,我才不忍心哩。黑有娃把蘸着碘酒的棉签伸向了白雪龙的伤口。白雪龙的腰拱了拱,站定的蹄子,如四根铁桩。黑有娃一边用棉签给白雪龙清理伤口一边说,女子,真乖,真听话。等清理完伤口,黑有娃将红梅素软膏挤出来,给白雪龙抹匀在伤口上。
等上完药,黑有娃解下了马笼嘴,将白雪龙重新拴好,给它拌了一槽干草,倒了二碗干料(豆子和玉米),然后,锁上了窑门。
黑有娃在窑门外和麦花分了手。
明天还去驮?
还去。黑有娃说,再有三天,750架线就完工了,我就不去驮他娘的那些电线呀瓷瓶呀的东西了。白雪龙快挣死了,我真心疼。
我再等你三天。麦花说。
等吧,等吧。我也等着你驮我呢。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驮你。
那不行,脚户上路前干那事不顺劲。
嫌好死你了?得是?呸!麦花屁股一扭,拖着月光的影子走进了自己的窑洞。
第二天,太阳在山那边憋红脸准备向上跃的时候,黑有娃就来到了工地上。工程队的王队长一看见黑有娃就说,老黑,你为咱750出在力了,等工程一完,我请你喝酒。黑有娃说,不请我也行,要把我的白雪龙请一回,它可吃大力了,这几十趟下来,快把白雪龙挣死了。王队长在白雪龙身上摸了摸说道:这马是好马。再坚持三天。今天可要多驮些。黑有娃说,尽量吧。
等把马驮子扎绑好,黑有娃估摸,白雪龙身上的器械至少有三百斤。他心疼地看了看白雪龙,说了一声,咱上路吧。
白雪龙比哪一天都走得慢。黑有娃牵着缰绳走在前边,白雪龙走在后边。白雪龙的喘息声越来越粗,越来越短。黑有娃抬眼看时,昨夜晚上药的地方又被磨破了,它比前天、比昨天伤得更厉害了,白雪龙每走几步,伤口处就向下滴一滴血。鲜红鲜红的血滴在灿白灿白的山路上,山路上仿佛开放了一朵血红血红的梅花。黑有娃看一眼,心在颤动。他叫白雪龙停下来,他看来看去,没有给白雪龙包扎伤口的东西,他先脱下了黑褂子,然后又脱下了衬衣。他将衬衣踩在脚底下,撕下了两条衣服袖子,将两条衣服袖子分别垫在了白雪龙的左边和右边的前胛子处。黑有娃把缰绳给白雪龙盘在脖颈上,他走在了白雪龙后边,走到很陡处,他就用肩膀顶在白雪龙的屁股上使劲向上拥。白雪龙已经浑身湿漉漉的了。走到一个平坦处,黑有娃解开了绑在白雪龙身上的器械,他卸下来了一个铁架子准备扛上走——以便减轻白雪龙身上的重量。他卸下的那个铁架子的重量超过了一百斤。他扛在肩上只走了二里山路便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一步也迈不动了。于是,他喊了两声白雪龙。白雪龙停下来了。他费了很大力气撵上了白雪龙,只好把铁架子给白雪龙驮在身上了。
他一边走一边给白雪龙说:
白雪龙,不是我黑有娃心狠,这750就架在山顶上,不驮上去这些铁家伙不行呀。
白雪龙,你就忍忍吧,我知道你受大罪了,你和我黑有娃一样,出世来就是受罪的,你实在撑不住了就叫几声。你骂我,恨我,都行。你大大我穷,我他娘的出世来就在这穷地方,叫你跟着我受罪,我也不忍心。如果富人家养了你,你肯定吃得好,不干活,也体面。
白雪龙,人这一生全是熬出来的。你的一生也要熬。我实在熬不动了就喝敌敌畏,就跳沟跳崖,你熬不动咋办呀?我不叫你再熬了,那个姓王的说了,再驮三趟,行吗?你不能驮,就叫几声。
黑有娃哪里知道,白雪龙喘气也喘不过来了,哪里还能叫出声?白雪龙的后蹄子使劲蹬了蹬,路面上的土屑被蹬动了,打在了黑有娃的脸上。黑有娃的黑脸上针扎似的疼。黑有娃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日头偏了西,黑有娃和白雪龙走到了目的地。
卸下白雪龙身上的那些铁家伙,黑有娃一看,他的两条白色的衣服袖子已被染红了。白雪龙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身的白被汗水浸湿了,脏兮兮的,不再光滑。黑有娃在白雪龙身上摸了一把,鼻子一酸,几乎流出了眼泪。
下坡时,白雪龙比往日走得快,黑有娃被撂在了后边。黑有娃在后边喊着:雪龙,你走慢点!白雪龙不听他的话,自顾自地朝山下走。走到一个陡峭的悬崖处,白雪龙站住了。它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扬起头,长长地叫了一声,路旁的两棵树上的秋叶在白雪龙的嘶叫中纷纷跌落。白雪龙的叫声如同夕阳一样,满山坡满山沟被染红了。黑有娃小跑着赶到了白雪龙跟前。他一看,白雪龙的双眼中噙着泪水。黑有娃说,白雪龙你咋了?白雪龙眼睛一扑闪,泪流满面了。白雪龙蹄子一蹬动,几粒土屑又打在了黑有娃的脸庞上。等黑有娃睁开眼睛时,只见白雪龙飞起来了,它腾空而起,向悬崖下飞奔而去了,只见天空闪着一道白光,那白光象闪电一样刺目。黑有娃张开了双臂,仿佛拥抱那白光似的地也飞跃起来了……
第二天晌午,麦花在王队长他们的引领下才来到了悬崖下。只见黑有娃长长地躺在白雪龙的身旁,他的一只手伸出去,似乎在指着白雪龙受伤的地方。一黑一白两具尸体躺在了一片花草中。麦花只是远远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哭出了声:我的命咋这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