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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段成柏 时间: 2012-07-22 阅读: 40次 点赞: 533个 评分: 1.0分

  龙虎坡村,人多姓杂,自古蹊跷古怪事儿就多。你瞧,又来了不是?  “哎,告诉你个新鲜事儿,窝囊四家里……昨夜去了偷吃腥的野猫了!”  “别瞎扯了,这


   龙虎坡村,人多姓杂,自古蹊跷古怪事儿就多。你瞧,又来了不是?
   “哎,告诉你个新鲜事儿,窝囊四家里……昨夜去了偷吃腥的野猫了!”
   “别瞎扯了,这事可不敢乱说。”
   “俺也是听来的,说得真真切切有鼻子有眼的!”
   “听谁说的?”
   “这个你别问,不信你再去打听打听。”
   ……
   “听说了吗?刘成家的偷汉子了!昨天夜里,一宿没消停!哈哈!”
   “真的假的?不是败坏人家吧?”
   “有人亲眼看见,可惜没看清是谁!”
   “这个狐狸精!比他娘的王熙凤还泼辣!她看上的百分之百不是凡人!”
   “可怜老实巴交的刘成,眼下又不在家,戴上绿帽子了还被蒙在鼓里呢!”
   “要不能叫他窝囊四吗?找上这么个花哨女人,真够窝囊的!”
   “是啊!如今世道变了,老实人不像从前吃香了!”
   ……
   一
  
   窝囊四。明白人一听便知,这是个诨名,其中的含义不说都懂。此人姓刘名成,兄弟四人:老大刘福,三十多了,光棍一条;老二刘贵,跟人闯过东北,领回一个半傻子,怀过两次孕,小产了;老三刘好,患白癜风,娶妻无望;另有三个姐姐,均已出嫁;刘成最小,身材矮胖,圆脸白净,性格懦弱,不善言辞,是龙虎坡全村公认的老实巴交的老好人。
   其实,改革开放之前,刘成并无诨名,更不窝囊。由于家中人口多,日子过得极为清贫,超过十岁才上小学,十八初中毕业,父母年纪大了,再无力供其继续升学,只得回家充当劳力,挣取生产队的工分,换得一家温饱。
   不久,刘成所在生产队的老会计被调到大队副业任职去了,急需物色新的会计人选。傍晚,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队长提名,民主合议,三个人名选其一,看看谁最适合担此大任。
   一阵交头接耳之后,便有人站起来说:“叫我说吧,刚下学的刘成兄弟就行。”
   众人寻声看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人称“鬼子三”的刘三宝,他伸手插进坐在身边刘成的咯吱窝,象抓小鸡似的提了起来,弄得一阵哄堂大笑。
   等大伙平静下来,鬼子三接着说:“兄弟爷们你看看,四兄弟一表人才!(众借大笑)别笑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看看俺这兄弟,有文化有知识,心眼好人老实,见了皇帝他不会下跪,见了穷酸他给人家客气。(众又大笑)再说呢,耍笔杆子拨算盘,最要紧的就得人品好,心术正,可不能有花花肠子!选这样的人管帐本大家才放心。兄弟爷们看我说的对也不对?”
   “我的乖儿,你可说了一回人话哈哈!”响嘴三婶指着鬼子三开腔了。“小四这孩子脾气好,心眼儿直,让他当会计,俺赞成!”
   鬼子三推推刘成的肩膀,问:“咋样兄弟,干不干?”
   “嘿嘿,就怕俺不行。”
   “咋不行?我说你行你就行!大伙听着,俺就看中刘成了!谁想换人啊,可别怪我和谁红胡子!”
   鬼子三是出了名的牛头驴脾气,莫说在这儿,就连整个村子也没人敢招惹他。
   “我同意!”
   “俺赞成!”
   好像早就商量好了,大伙纷纷举手,异口同声。
   本来生产队长另有打算,只是在会上吹吹风儿,看看大家啥反应,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断了退路。事到如今没了办法,只能将错就错,来个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哈哈,既然大家这么信任刘成侄子,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今晚咱就定下了,让刘成干会计,明天就找老会计交接!”
  
   二
  
   可别瞧不起这小小的生产队会计。那时候,会计在乡下人眼里可是个既实惠又体面的差使。当地人常说:光棍会计,眼子队长。(何为“光棍”、“眼子”?答曰:方言。为人精明,处事圆滑,人前体面,身后实惠,谓之光棍,反之,则为眼子。)
   队长难当。一年到头起早摸黑,亲自带领社员东坡来西坡去——安排农活,督促进度,检查质量,奖优罚劣。当队长容易得罪人,出力不讨好,背后挨骂是常事,人前遭打也曾有;有本事的不愿干,没有能耐干不了。队长必须学会吃生铁拉犁铧、宰相肚里能撑船,否则,趁早别自找麻烦惹头疼。
   会计好做。每天办公桌前四平八稳安坐,一杯热茶,半包香烟,晃晃笔杆,拨拨算盘;风不着雨不着,清闲,安逸,快活!歪心眼的,还能利用职务之便,搞点儿小动作,捞点儿小实惠。难怪那些有文化的嫉妒,不识字的眼热!
   自从刘成当上会计,立马成了周围人眼里的香饽饽,只要一出门,总有笑脸迎上来。
   “刘成侄子,你吃过饭了吧?真是好人吔,打小就没见你和人红过脸,更别说言差语错啦。让你当会计,真事找对人啦!”
   “刘成兄弟,你喝汤了吧?真行,没见你学过呀,算盘打得啪啪的!”
   “四侄明天中午没大事吧?俺家小子明天定亲,麻烦你过去陪陪媒人哈哈!”
   “刘成爷们,麻烦你给合计合计俺家一春挣了多少公分了,不落后吧?哪天得闲俺请你喝酒。哈哈!”
   刘成的确是个好人,不管别人有求还是有请,他总是满口应允:行,行行。好,好好。去,我去。言简意赅,干脆利索,从来惜字如金,绝不多说一句。
   三四年后,刘成服从领导,听从指挥,工作认真,张目清晰,社员信赖,队长放心,很快就被大队党支部发展为新党员。有人说:刘成这小子傻人有傻福,说不定还有被提拔重用的可能性呢。
   于是乎,刘成在整个龙虎坡村红了火了!原本清贫冷落的小院,前脚近邻刚走,后脚远亲又来。攀亲的,说媒的,求帮忙的,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这不,连从不扎堆凑热闹的老黑婶子也坐不住了,一大早就来到门上。
   “大哥大嫂,咱是多年的老邻居老姊妹了!你一家老少的为人俺再清楚不过了。四侄儿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他的品性俺是打心眼里喜欢!俺来不为别的,就想给你们提个人儿——山后汪家峪的。不瞒你说,是俺一个远房侄女,二十二岁,高中毕业,人长得那是百里挑一没说的。俺那侄女呀,刚下学时心高气盛,总想找个家庭条件好的,人又标致的,她哪知道天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呢?眼下心眼儿反过来了,说是不管家庭贫富,只求人好就行。你们要有这个意,改天我把人领来,两家见个面儿,双方相中咱就是亲戚,一方不成咱还是好邻居!”
   “他三婶啊,咱是多年知根知底的老姐妹了!难得你为咱孩留神留意多操心!俺这拙口笨腮不会说句感谢话,你要能牵成这根红线儿,俺杀鸡宰羊谢谢你!”
   “大嫂莫说客气话了,咱这是谁跟谁啊,为自家孩子操心都是应该的!”
  
   三
  
   刘成这是烧了哪家的高香呢?好运连连,一顺百顺——
   七月说媒,八月定亲,九月彩礼,十月完婚。看得人眼花缭乱,好不心热!
   “我的老天!刘成的媳妇真叫俊吔!”
   “是啊!瞧人家长的,瓜子脸儿,双眼皮儿,又白又嫩,水蜜桃似的一掐一汪水……”
   “你说怪不怪,这么俊俏的女人,咋就看上老母猪一样一戳一哼哼的老实刘成了呢?”
   “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可惜了!”
   沉闷的龙虎坡着实兴奋起来。街头巷尾,村口路旁,酒桌上,牌局里,不知多少人在谈论,说笑,感叹,羡慕甚至嫉妒。
   刘成的媳妇小名叶子,想必是取金枝玉叶之意吧。家有兄嫂,父亲早逝,自幼有母亲养大,娇宠疼爱有加。长大后,聪慧,灵巧,成熟,独立。平常不多说话,一旦开口,或温言软语,或伶牙俐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眨一眨就是心眼,动一动便有点子。这让刘成常常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进而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把叶子当成了菩萨,整天供在家中,不让她挑水,不让她扫地,不让她喂猪,不让她下田,不让她做一切脏活累活!叶子出口即为圣旨,刘成死心塌地惟命是从。
   后来,叶子生下一个白胖小子,取名保尔。她说自己这辈子命薄福浅,不盼什么好了,只求儿子长大后能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中主人翁保尔柯察金一样,做个有理想有抱负有成就的男子汉。
   叶子是个很有心计的女人。早在高中未毕业之前,她就托关系到老支书家里求情,希望自己能被推荐保送大学。她不想浑浑噩噩听任命运的安排,不想循规蹈矩步其他农家女孩灰色暗淡的后尘——出了校门进了农门,一辈子窝窝囊囊老死在穷山沟里!为此,叶子也曾把家中攒下的鸡蛋鸭蛋换成香烟美酒,赔上笑脸敬献于老书记手中,从而得到“一定积极争取,只要上级分给咱村一个名额,除非我死了,否则非你莫属”的信誓旦旦!听了此话,叶子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看见未来的一片曙光!
   从此,叶子就耐着性子等啊盼啊,盼啊等啊!等到了高中毕业,没有动静!盼到了花开花落,毫无信影!其间,不知有多少牵线的红娘系绳的月老,均被叶子一口回绝!叶子可不是那种目光短浅、三句话就能说转的小家碧玉。
   叶子的心在煎熬中度过了三年,幸运之神始终未曾眷顾!她不知道,一个大字不识、言轻势微的大队支书,如何办得了这天大的能改变人生命运的事情。期望,失望,终至绝望!叶子哭了,哭得悲悲切切死去活来!一连三天蒙头卧床,滴水粒米未进,吓得娘亲烧香磕头求神拜佛,眼都哭肿了,几乎赔上老命!
   叶子从床上做起来的时候,已是第四天的早晨。
   “娘,我饿了,想喝小米稀饭。”
   “啊?噢!”叶子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好,好好!我的儿啊,你等着,你等着,你可把娘吓死了!”
   叶子理理头发,接过娘用两只大碗倒来倒去不再烫嘴的稀饭,呼呼喝了个底朝天。
   叶子手拿空碗,抬头望着黑色低矮的屋顶,布满血丝的双眼一睁一闭,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好一会儿,叶子长舒一口气,低头看看手中的饭碗,慢慢举过头顶,蓦地摔在床前,“啪”的一声,碗破心碎,片片刺眼!
   叶子娘大吃一惊,疑为女儿中邪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摇着搓着揉着,不停地叫着:“我的儿,我的儿!你这是咋了?你这是咋了?”
   叶子睁大眼睛,望着一脸惊恐而又茫然不知所措的娘亲,再次长舒一口气:“娘,你别怕,你闺女想开了。”
   “真的吗?真的想开了?”
   “真的。你不是常说‘宁可生瞎人,不叫生瞎命’,犟得过牛驴,犟不过天啊!从今往后,叶子啥也不想了,不求了!找个好人嫁了,也不枉来这世上做一回女人……”
  
   四
  
   农村人有三怕:一怕失地,二怕饥荒,三怕无嗣,断了香烟,老来孤苦。自从叶子生下保尔,当真为刘家立下传宗接代继往开来的旷世奇功!加之她有心计,学问也高,说话入情入理,做事细致周密,(虽说家务农活做得少了些,然瑕不掩瑜,情有可原。)总而思之,统而言之,叶子各方面都比刘成强得多,因而很快便成了全家人的主心骨。凡有大事小情,均需叶子首先想办法拿主意,甚至连赶集上店、走亲访友、找找借借等等在乡下寻常只有男人才有资格出头露脸的事情也都让她一人包了!
   在家全管,对外总理;长得俊俏,吸引眼球;话说得漂亮,闻者开心;事做得圆滑,受人好评。叶子的名声越来越响,竟连十几里路外的公社领导都听说了。
   突然有一天,龙虎坡新上任的支部书记王宁,领着两男一女来到叶子家。王宁首先开口:“弟妹在家哈,我来介绍下——这是咱公社妇联王主任,这是党委席委员,这是咱柳下管区孙书记,你也许认识吧?”
   聪明的叶子一听都是干部,着装典雅,举止端庄,说话客气,心想来者大概不会有什么恶意,便立刻笑而搭话:“哎呀,认识认识,咋会不认识咱的父母官呢!王主任,孙书记,席委员,你们工作繁忙,怎么得闲来俺这穷家小院!快快请坐,请坐!”
   叶子不等对方答言,又转身对站着傻愣的刘成说:“刘成,咋还傻看呢?领导来了,还不快沏茶!对啦,把我从表哥家带回来的南方新茶拿来!”
   叶子边说边又追着刘成进了里屋,压低声音说:“快去买盒带嘴儿的好烟,孬烟拿不出手,麻利点儿。”
   刘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叶子很快就沏好了茶水,双手捧杯递到各位手里。她找个凳子坐下,抬头试探着问:“王宁大哥,你领几位领导来俺家是有什么事吧?”
   “哦,没啥大事。”管区孙书记接过来说。“是这样哈,我们是来咱村走访了解妇女工作和计划生育落实情况的。早就听说刘成会计娶了一位漂亮能干的妻子,就顺便过来认识一下,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哈哈!”
   “哎呀,书记说得俺脸都红了。咱就一个烧火办饭的家庭妇女,整天灰头土脸的,哪有什么好瞧的,倒是让人笑话了吧?”
   “看到了吧?”王主任接过话茬,带着赞许的口吻说:“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说出话来就是非同一般!大家都叫你叶子,还不知你的学名叫啥呢。”
   “巧了王主任,俺娘家本来姓水,后来攀上您王家大户这门远亲,于是就改性汪了。哈哈!”
   “哦?”王主任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哦!你这个叶子啊,差点儿把我绕晕了!这么巧啊,倒是越说越近乎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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