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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情林文月)

作者: 时间: 2015-09-19 阅读: 86次 点赞: 40个 评分: 1.0分

  知道台湾林文月先生,是在读了香港董桥先生《酒肉岁月太匆匆》一文之后。知道林文月先生温情,也是在读了一些写她的书和一些她写的书之后。  董桥先生在《


   知道台湾林文月先生,是在读了香港董桥先生《酒肉岁月太匆匆》一文之后。知道林文月先生温情,也是在读了一些写她的书和一些她写的书之后。
   董桥先生在《酒肉岁月太匆匆》中讲,林先生写的《饮膳札记》他读了觉得很亲切,因在多年以前,他曾有幸亲尝过林先生做的菜肴。他说,那次是去台湾办公。至晚,林先生邀了他们一行人到家里吃饭。林先生亲自下厨,做了很多菜。有凉拌笋,也有鱼翅,简直是“从第一道一直精致到最后一道”,样样都烧得格外美味,“恨不得多来两碗”。董桥先生还说,林先生不仅做的菜好吃,笔下的文章,也功力实大。他例讲了《饮膳札记》中的一道“清炒虾仁”,说林先生如此写道:“一个素白的磁盘,鲜红色的虾仁与青翠的葱段在那白净的背景中衬托,相映成趣。”
   以上这段简短文字,在乍过眼目之际,我就顿觉,林先生实在是个温情的人。因为,人若非有十二分的温和、柔软情怀,怎么会如此的体会一道菜?又怎么能够发觉,怎么能够懂得欣赏这样一道普通菜肴如诗如画的至美意境?于此,我对这个林先生,对她写的文章,一下子就起了浓厚兴趣。之后,花了很长时间,从书店、网店来搜罗这本《饮膳札记》,渴望一睹为快。可是,由于此书是久以前出版的,正规的书店早已售罄。网上的旧书店,这本书居然炒到很高的价位,大约要比书中所撰写所有菜肴的总价都要高。纵然对林先生仰慕日深,对她笔下的美食垂涎已久,但终因囊中羞涩,还是买不下手的。不过,稍觉安慰的是,有一套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的林文月三册小集子,价格倒很合适,就果断买下,这才有缘走近这位隔海的学者。
   林先生是台湾省彰化县人,系台湾及世界各大名校的教授,教书之外,也写作,也译著。在细读过那三册小书后,方知董桥先生所说确实不虚,她不仅精擅厨艺,文章写的也确实很好看。不论写人、写物、写地域,皆条理清晰,字字含情。册中有《伤逝》一文,是林先生为怀念先师台静农先生而作的。文中道,台先生夫人过世以后,就她体贴而言,台先生定十分伤感,也十分落寞。遂隔三差五有事无事的,她总会去和为师的坐坐。偶尔间,也会携台先生的其他几位弟子同去闹闹,这对骤逝伉俪的台先生来讲,也算是一种消解与宽慰。后来,台先生竟也病了,得的是食道癌,烟酒都不能沾了。再后,病情急转恶化。某夜,她只身前去探望。见她来,台先生忙叫她同自己正在饭厅饮酒的子女们一起喝酒(那是他叫孩子们喝的)。林先生说,她喝了几口酒后,就又回到病床前去看老师。台先生斜卧床上,笑笑说:“自己不喝,隔墙听听人家喝酒讲话,也挺有意思。酒好,香气果然远闻。”听到素日喜欢饮酒,却因病恶不能畅饮的老师的这番话,林先生说,那一刻,她几近支持不住自己的酸楚。她写了这样一段话,将对老师的那份深深地敬仰、心疼,与不舍释尽,也令幸读此文的我,亦几近酸楚:“饭厅和起居室的灯光,从日式房屋隔间上方镂雕隙缝流泻下来,在台先生盖着的微暗的衾被上投射有花纹的光影。”
   林先生心温和,笔也不激荡,如此难过伤感的一幕,她居然会那样细腻而克制地去描述与表达,真想不到。
   开篇时,我提了董桥先生写林先生的文章。很巧的是,在林先生的书里,我也读到了她写董桥先生的文章。文中,林先生夸赞董桥是个有礼、有心之人。也夸他有才,楷体的毛笔书信,写得清秀而端正。还说了一件小事:董桥先生书法写的好,所以也景仰书法大家。台静农先生的墨宝,当然也不例外。台先生在世时,他未敢叨饶求字。台先生一朝离世,纵想求也永远求不到了。遂只能将台先生生前回复他的邀稿函裱起来,悬挂于书房壁上,姑作祭奠。此一憾事,他在寄给林先生的哀悼信中,无意中提到了。不想,林先生心思细致,既懂得先辈,亦体恤后辈,更为董桥先生这份景仰之心所感动,遂就从自己的珍藏之中,挑选了一幅,航空寄去,算是替自己的老师欣然应求,也算是了了董桥先生的渴慕与遗憾。
   温情,在我理解,就是种暗含温和、柔软、体贴与体恤的细腻情义。当然,温情中也不乏深刻,不乏绵长。
   今年仲春时节,我又得了两本林先生的新书,一本《人物速写》,一本《写我的书》。这两本书,是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引进并出版的。其里文章,篇数都少,篇幅倒长。尤其前一本,统共也就写了八九个人的八九件事。然细细读罢了,我却越发坚定了“温情林文月”的看法。
   林先生的先生是位著名画家,他们相识在高中时期。二十五岁上,她嫁给了他。一对恩爱伉俪于人世里携手了四十四年。在她六十九岁时,先生不幸先她而去。《人物速写》末篇里讲,先生去世后的某年,林先生与其女前往意大利旅行。某日,母女二人光顾了一家卖金银古器的店铺,且于其里盘桓了良久。最后,林先生为女儿来年的生日特意买了两个精致的小玩意儿。一个银质的雏鸡,和一个银质的长颈鹿。这期间,她们母女与这家的女店主交谈的十分愉快。林先生为这位女店主的真挚与诚恳、用心与耐心,及对金工器物的独到见地所感动,遂在临别时候,也想给这异国人赏看一件中国的古玩意儿。于是,她从自己的随身小包中小心取出一只乳白色的鼻烟壶,置于掌上。那小壶很漂亮,样子细致而秀美,顶盖是红珊瑚的,中心突有一小粒翠玉,晶莹好看,直看得那位女店主不住啧啧称奇。
   还有比这更为奇特的。
   林先生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样一只小巧的鼻烟壶?这只鼻烟壶里又会珍藏着什么?
   林先生后来的一番释语,想来大约再是冷心的人听着,也会为之惊讶,为之低回不已的:“希望你不会介意,”她说,“我只是也想让你看一看中国的精美艺术品,旅行中没有带什么来。这只鼻烟壶约莫是三百年前的,是我先生收藏品之一。我封藏了他的一小撮骨灰,出远门总带着,仿佛就像和他一起旅行似的。他生前很爱艺术,是一个画家。今天他看到你们这些精美的艺术品,定必很高兴的。”
   读完这段文字,我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将书倒扣在膝上,仰着头,看着白白地一尘不染的屋顶,呆坐了很久。仲春的阳光,穿过窗玻璃,晒在身上,暖的叫人想哭。
  
   还原孙犁
   我喜读些写文学大家的书。凡有读过,凡心有所触,就很愿意提笔记下来。一来做个读过书的见证,再者是为加深记忆,好从这些大家身上得到做人做事的参照。有位老师鞭策我说,写这样的大家人物,最好能多写些现实点的题材,不要总是写些个“耳食”。我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可是,对于吾辈小百姓,实在没有机缘与此样大家接触,熟络就更谈不上了。遂只能拣些书本上的“耳食”,来走近,来还原。比如,对于孙犁先生就是。
   早以前,我曾读过孙犁先生的一些文章。就其讲述,大体知道他是个没有所谓学历、背景的人。就其行文笔调,也可知道他很平实,很朴素。百度上随便搜搜,亦可从先生的样貌,揣度出他的温和与儒雅。先生爱读书,也很珍惜书籍,喜欢给书包书皮。一些报社、杂志社寄给他的样书,外面都有层牛皮包装纸,他大多会将其拆解、抚平了,用以包书皮。先生这一惜物的美德,还感染到我,弄得我现在也是,但凡有心爱的书,就赶快包了皮,小心翻看,妥贴放置。而且,这包书皮看似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先生却能于其上作出大文章,作出响当当的《书衣文录》来,真是不简单。除过这些,关于先生的其他方面,我就不太清楚了。所幸的是,前不久我买了本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百年孙犁》,这才对先生有了较多些的了解。
   《百年孙犁》是一本众人说孙犁、忆孙犁的书,是为纪念孙犁先生百年诞辰而出的。内里,结集了先生的亲属、战友、同事写的一些个文章。也有几位专家、读者阅读先生作品的感受。抛开一些大的,专业性的东西不提,这里只谈谈我较为感兴趣的几件小事。
   孙犁先生是个爱干净的人。书中有很多人很多次的提到,每到他家,总见窗明几净,家具摆放得体,书案更是清爽,毫无乱放的物件。有人讲,先生好静,也爱干净,在单位看稿子的时候,总会戴上一副套袖。套袖虽是旧衣服做的,且已日久褪色,可先生却总将它洗得干干净净的。先生办公的桌面也总是擦得很光洁,伏案一天,套袖几乎不见一星尘土。等到下了班,他就会把套袖摘下来,小心卷好,整整齐齐的放进抽屉,等转天再戴。也有人说,先生对自己的稿件,也珍惜如子,是不喜欢别人乱改动的,包括标点符号也是。而且,他每次叫编辑带稿到编辑部,都要事先装好、封好,并一再叮嘱不要丢失,不要被包里的东西给沾上油污。
   家里干净,外头也干净;生活上清洁,文章上也清洁。真是表里如一,洁身自好。
   孙犁先生爱干净,也爱憎分明,耿直的很。有件很有趣的事,不得不讲。先生平素待人很诚恳,也有礼貌。同院儿的邻居见过,凡有来访者,临走时,先生都会将来人送出门外,说声“走好”。有次,有个喜欢巴结领导的人去邻居家,不知是办事还是干别的。临走时,正好遇见先生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乘凉。那人便立正站着,毕恭毕敬地点头向先生问好:“孙犁同志,您好。”这时,先生也不理会,一脸地冷漠,把头一扭,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抬起身子,就进屋去了。而且,晚年的孙犁先生,更不喜社交应酬,也讨厌什么采访拍照,或借他年事高来拜访什么的。某回,有个人未经保姆同意,硬闯进了家。结果,先生一句话都没有,让这位不速之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非常地难看。
   其实,孙犁先生并非是个冷漠的人。同样是待人,换做勤恳好学的文学青年,就又不一样了。但有文学青年写信给先生,多多少少,他都每信必复。后来,他病了,就不坐班了,只在家中办公。有些作者写信给他,同时也会托他转稿子给编辑部。每当此种情形,先生都会认真嘱咐编辑说,一定要好好看稿,无论能用不能用,都给作者说一下,“业余作者写一篇稿子不容易,人家把稿子寄给了你,心里天天都在盼着的。”还说,“你给人家改稿子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弄清楚了再改,不清楚的一定要问一下,千万不要大笔一挥,滥用你当编辑的权力。”
   还有,孙犁先生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反而十分的重情义。有次,某友人约好去拜访先生,可是由于路途远,行期不能确定,先生便好几天前就开始翘首相望,还特地准备了西瓜。可是,因为天气热,最后,等待的人来了,西瓜却都坏掉了。有位与先生相识六十余年的老友兼邻居,因为孩子多,生活困难,常向先生借钱。某回,其小孩身患重病,抢救时花了大量的医药费。先生与妻子体恤人家,便早早就把钱准备出来,在人家还未张口说借的时候,就赶快给了人家。还说:“以后有困难说话。”
   盼友人之切,急友人所急,实可谓重情的体现。
   孙犁先生一生对自己的家乡亦是情笃义笃,在他的作品中,有很多都是涉及家乡人物与风土人情的。他笔下的那些乡亲们,个个血肉具足,叫人读着亲切的不得了。有件事,说来大家或许都不陌生:某年,其家乡来人说要建学校,希望孙犁先生这位著名的大作家能捐些资。先生很犯难,说:“我又不是画家,没有多少钱。”他拿出刚出版的集子说:“你们看,写这样一本书,要一年,人家才开六七百元的稿费。”“这样吧,有两个方案,一是我把老家的房子捐出去,再出一千元钱;一是出两千元钱,不捐房子。”最后,不知先生是按哪个方案办的。无论是按哪个方案办,那都够先生执笔伏案三四年的了。
   实际上,孙犁先生的生活也不富裕,过得也很节俭。平常穿的衣服,都是洗了再洗,补了又补的。有次,他病了,小女儿给他买了海参补身子。先生就发牢骚说:“这孩子,真敢花钱,海参这么贵,我吃那个干什么。”据其小女回忆说,“由于‘文革’中父亲已将大部分稿酬作为党费上缴了国家,所以,父亲一辈子写了三百多万字的书,省吃俭用只攒下了三万元稿费。”最后,这些钱部分给了子女,部分做了自己的身后事,大约都花光了。
   孙犁先生重情,也深情。先生的婚姻,是过去年间的包办婚姻。他的妻子,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没有多少文化,但却端庄朴素,勤劳善良。早些时候,由于时局动荡,战火连天,他们夫妻可谓聚少离多。一个在前方工作,一个在后方持家,但始终不离不弃。先生的小女儿说:“父亲进城时才三十六岁,风华正茂,已经成名,更兼面容俊朗、气质非凡,但他重情重义,只有感恩心,无有易妻念,糟糠之妻不下堂。”
   知父莫若女啊!
   后来,孙犁先生将一家接进了城。城里更是灯红酒绿、繁华纷扰。然先生始终没有嫌弃过妻子的“土气”。而作为妻子的,更是对他照顾有加。先生一度热衷于买书,破费不少日用钱。他问妻子,妻回答道:“只要你喜欢。”先生喜欢包书皮。他包,她看。他问,这样包好看不。她答:“你喜欢就好。”
   就这样,他们相互执手、无争无吵、和和睦睦地共度了四十年。妻子逝去后,孙犁先生在《书衣文录》内某册书皮上写过这样一段话:“此册系亡者伴我于和平路古旧门市部购得。自我病后,她伴我至公园,至古董店、书店、顺我之素好,期有助我病速愈。当我疗养期间,她只身数度往返小汤山、青岛。她系农村家庭妇女,并不识字,幼年教养,婚后感情,有以致之。我于她有惭德。呜呼!死别已五载,偶有梦中之会,无只字悼亡之言,情思两竭,亡者当谅我乎!”
   情深如此,真是叫人叹然,也黯然。
   爱干净、爱憎分明、重情、也深情,这就是我从《百年孙犁》一书中还原到的孙犁先生。
   二零零二年七月十一日清晨,孙犁先生走了。掐指算算,迄今已经十多年过去了。《百年孙犁》一书的后记中有这样一段话:“缅怀先生,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细读先生的作品。”对于吾辈小百姓,无缘识得大家,除了从别人的文字中得些“耳食”珍存外,更该低下头,多读读其作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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