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会议
作者: 阿钝
时间: 2016-02-14
阅读: 96次
点赞: 41个
评分: 5.0分
五福镇人民医院又改名字了,新的名字叫“浦阳县第三人民医院”。第一和第二人民医院都在县城里,而五福镇人民医院在全县范围内,是建院最早,规模最大的镇级医院
五福镇人民医院又改名字了,新的名字叫“浦阳县第三人民医院”。第一和第二人民医院都在县城里,而五福镇人民医院在全县范围内,是建院最早,规模最大的镇级医院,所以这一次才轮到了“第三”的排名。不但名称改了,连院长也换了,老院长调到第一人民医院当副书记去了,原先的副院长就扶了正。新院长姓寿,长寿的寿,医院里有个姓长寿的寿字的院长,听起来是一件好事,很得口彩。
寿院长是本地人,老家离镇上只五六里路,不过他早已不在村里住了。他是正牌的医科大学本科毕业的,按照当时的成绩,大学里老师建议他考研究生。但那时候他家里条件很不好,能够支撑到他本科毕业已经是尽到最大的努力了,所以父母都不支持他再把书读下去。他自己也觉得再读下去有点不太象话,于是就走出校门当了医生。但临床系本科毕业的医大学生是分不到大医院里去的,他就只能到自己镇上的卫生院里当了一名内科医生,当时叫作医士。
后来,镇卫生院有了住院部,名称就改成镇人民医院了,寿医生也由医士升为医师。再后来,就一步步升为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内科主任、副院长。这个看起来很有点长的过程,其实寿院长只用了十五年时间就走完了,并且在他升任院长的个人履历表上,学历一项已经是“在职研究生”了,他在事业上确实干得很漂亮。在家庭上呢,当然也很漂亮。他在副主任医师的职称上结了婚,妻子是同院的一个漂亮的护士。到了内科主任的位置上,又在县城里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从镇上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为上下班方便起见,同时还买了一辆丰田牌的小汽车。当了副院长以后,因为儿子要上学了,儿子必须在县城上学,所以,他叫妻子不要再做护士了,辞了职专门接送儿子上学放学。为了便于接送儿子,妻子也要求买一辆小汽车,寿院长于是给她买了一辆现代牌的汽车,这辆车比他自己的那一辆要小一点,只有两扇门。
寿副院长提拔为院长,真有点“受命于危难之中”的意味,因为,在他上任院长的时候,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制度的地位已经相当确立了,政府部门对新农保的监管相当重视,特别是药品,已经实行省级统一招标,统一定价,决没有加入水份的可能,这可是要老命的事情啊。不光如此,政府并且还对每张处方的用药量都作了上限规定,凡是与医保有关的处方,一律不得超越限额,否则是要追究责任的。
改名后的第三人民医院,名义上虽然仍是非赢得性的公立医院,但说到底还要自负盈亏,一切效益都需自己去创造。眼看着药品上已经没有什么潜力可以挖掘,再不能象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把药价高出一大截,又不能开大处方,那就只好在别的地方下功夫了,好在政府天天都在喊创新。
寿院长上任后,接连烧了三把创新的火。第一把火是会同刚刚高升的前任院长,向上级争取到一笔技改资金,用这笔资金引进了一批新的仪器,包括最先进的CT机和心电B超机,这是他作为新院长送给医院的一个见面礼。第二把火是在医院里搞特色科室承包,就连社会上的一些游访郎中也可以到院里来租用一间屋子办个特色门诊,但收费和配药必须通过医院。这项措施实行以后,马上就有一个民间的土专家把医院的妇科给承包了,从此,第三医院里的妇科和产科就变成两个科室了。
第三把火最厉害,寿院长专门为此开了一个医务工作大会,除出没有处方权的实习生以外,所有医生都参加了会议。在会上,寿院长先表示承蒙大家的信任和厚爱,作为院长,他迫切需要各位同仁的支持和帮助,同时,他感到自己肩上责任重大。接着他就语气沉重地转过话题,说:“我们医院作为非赢利性公立医院,从本质上不同于那些社区门诊部,社区门诊部的医生是吃皇粮的,他们从来不担心病人源,他们哪怕一个月当中一个病人也不来,政府照样给发全额工资。但象我们这样的医院没有这种待遇,这是我们在医疗改革上吃的大亏。我们一切都要靠自己。但现在政府对药品控制得越来越紧,药品上的利润空间已经挤压到最低的程度了,作为医院,这项传统的经营优势已不再存在。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我们必须响应党和政府提出的创新的号召。那么,这个新到底怎么个创法呢?我的看法是在检查化验上下工夫。政府主管部门对于检查化验还没有很严格的规定,并且这事情也不太适合做确切的量化规定,这就有文章好做了。首先,在技术上,我们刚刚引进了一批先进的仪器和设备,这是新的优势。但是,光有技术上的优势是不够的,还必须在制度上加以保证。经院办,院党委,院医务处,以及各大科室研究决定,从下周开始,各科室,各当班医生实行新的绩效奖励制度,奖金与检查化验单子挂钩。规定医生对于每个病人的检查化验费,原则上必须达到占总费用的百发之六十以上,最低不得低于百分之五十,在没有检查项目的前提下,不准开药。达不到这个要求的医生,奖金就不能全额发放。而检查化验费比例不足总费用百分之三十的,医院几乎就没有利润,所以医生只能拿保底工资。也许有人觉得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但是,政府的政策摆在那里,我们不这样做,医院就没有赢利,没有赢利就没有资本公积,没有资本公积就不能引进先进的人才和设备,就不能扩大医疗规模,不能扩大医疗规模就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不能造福于人民……”
这次医务会议的内容被列为医院的秘密,外面的人是不可能会知道的,老百姓只知道五福医院越来越大了,设备也越来越好了,这当然是好事。
不过,五福镇人民医院,也就是现在的县第三人民医院,在这五福镇附近一带还真是有点名气的,一个原因是周围三四个镇子上都只有社区门诊部或卫生院,只能看看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随便打个针挂个水,倘若遇上稍微疑难一点的病,那里的医生们就会提出“到大医院里去看看”的建议。附近地方只有五福镇上有一家比较大一点的医院,带住院部,所以,这一带的人一旦得了除感冒发烧以外的病,第一站总是先到五福医院来,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该住院住院,只要不是很高难危急的病,一般很少有人上县城的医院看病。尤其是有了新农保以后,这一区域的人在五福医院与县城医院看病的报销范围是很不一样的,政府的原则是就近不就远,就低不就高。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五福医院里的中医科。这个中医科多少年以来都是同一个医生,姓单,但前来看病的人都不叫他单医生,而称呼他为单先生,虽然只差一个字,后者却仿佛显得特别尊敬和信赖。单先生是真真的老中医,懂得“望闻问切”,会搭脉识病。他最擅长的是对肠胃病的诊治,别的内科病也有一定的经验。单先生已经有七十来岁了,好几年前就已经退休,但医院方面考虑到他的名气,认为这样的老中医浪费掉太可惜了,于是就返聘了他。单先生也挺乐意继续给人看病,当时曾有人建议他退休后自己开个中医门诊部,他说:“还是留在医院里好,看病的人更方便。”到单先生这里来看病的,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人,他们还相信中医,还相信搭脉。
单先生给人看肠胃病,总是说:“到我这里来,主要不是来看病,而是养病。肠胃病都要靠养,所以时间比较长,因为这病落下的时间也长。”又说:“现在科学发达了,看病主要还得靠西医,中医的功用已基本变成养病了,这是不能否认的事实。”所以他看病时也常常给人开西药,病人问:“单先生,你怎么给我开西药?”单先生就说:“西药有西药的好处,见效快,你这病要先消除症状,不然人吃不消,等症状消除后再吃中药,效果就更好。”
单先生从来不建议病人长期吃中药,他有他的道理,他说:“中药也是不能长吃的,吃长了,很可能吃出新的病来。大家都认为中药没有副作用,这是不对的,是药三分毒嘛。比方说,吃胃的药吃长了会伤肝,而吃肝的药吃长了又反过来会伤胃,特别是骨伤药,对胃伤害最大了。所以说,许多病都要靠平时养,要自己当医生,吃药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大半年前,单先生曾向医院辞过一次职,原因是眼睛越来越不好使,写处方,写病历都不太方便,常常耽误病人的时间,有的病人因此而有意见。然而医院里还想继续利用他,于是想了个办法,招了一个实习生给他当助手,主要的任务就是帮助单先生写处方和病历。
这个实习生姓陈,刚刚从中医大学毕业,之所以本科刚刚毕业就出来做医生,与寿院长当初是一样的原因。不过,能到单先生这里来做实习医生,他觉得很幸运。他听说过单先生的名气,知道单先生有真本事,不象别的医院里的中医,只会开药方,却完全不懂得搭脉看气色,检查病情全要凭仪器,这算什么中医?最多只能算个中药医生。只可惜现在连省城一些大医院里的许多中医也没有搭脉识病的本事了。
小陈跟着单先生已近半年了,自觉收获很不小,单先生常常在给病人搭过脉后,也叫他去试一试,并且很耐心地介绍各种不同的脉像,什么样的脉像对应什么样的病情。他很愿意跟单先生多学一些时间,他知道学医不能急,而学中医尤其不能急。只是有时候他心里也有一点矛盾,这主要是因为家中处境不太好,如果一直跟着单先生,加工资怕是有点慢。
开过医务会议后的这个周末,单先生破例请小陈到家里吃晚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小陈曾经在中秋节的时候,买了月饼送给单先生,单先生说:“月饼我收下,但饭却不请你吃了。”到了下班的时候,他把月饼还给小陈,说:“小陈,辛苦你把我的这两盒月饼带给你爸爸妈妈吃,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必要的。”
所以,单先生突然之间请吃饭,这真让小陈感到太意外了。他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就在镇上买了一点水果,怀着忐忐忑忑的心情去了单先生的家。
单先生的家距镇上只一里路,他每天上班下班都是步行,手里拎一只长方形的藤篮,篮子里是茶杯、老花眼镜、老年手机,香烟,打火机,夏天里还有一把纸折扇。
单先生家的房子在镇子西面的铁路脚下,他们两夫妻原来是住在老屋里的,后来儿子搬到城里去了,就把新屋让给了父母住。新屋只有两间,前面有个小院子,靠着围墙脚的水泥板搭成的台子上,种了一排兰花,花盆全是灰色的瓦盆,很朴素,这种花盆现在很少见了。
小陈到单先生家的时候,单师母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单师母不太喜欢说话,但也不冷默,不会让人有拘束感。单先生请小陈陪他一起喝点酒,酒是黄酒,单先生说:“黄酒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少喝点是好东西,喝多了就不是好东西了。不光是黄酒,别的酒也是,也不光是酒,还有许多事情也都是这个道理。”小陈听了这一番象顺口溜一样绕来绕去的话,不知道单先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陪着他慢慢地喝黄酒。
单师母很快地吃了半碗饭,说一声“小陈你慢慢吃”,放下碗就到楼上去了,饭桌上只留下一老一少两个人。碗里黄酒吃到一半时,单先生说:“小陈,下个月起我就正式辞职不做了,你,你心里要有个打算。”
“啊!”小陈这一惊吃得不小,黄酒差点呛了喉咙,“先生你为什么呀?”
“不想再做了,反正年纪也大了。”
“你年纪是有些大了,可人并不显得老,这不还很清健的吗?”
“唉——”单先生喝了一口酒,顺势叹出一口气,“你不知道,前几天医院里开过会了,你没有参加。寿院长说,现在医院开药已经不赚钱,要从检查化验上赚钱了。”
“这跟你辞职有什么关系吗?”
单先生没回答小陈的话,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说:“不检查就不准开药,而最厉害的是,病人的费用中百分之六十必须是检查化验费,打个比方,一个人不小心切菜切到手指了,来医院包一包,但事先必须要做检查,你想想看,手指割破了,要做检查么?”
“不用。”
“如果一定要做的话,能做什么检查?”
“没有检查好做。”
听了小陈的回答,单先生很开心似地笑了一笑,继而无奈地说:“那这个病人就包不了手了。”
“那该怎么办呢?”
单先生亲切地看了小陈一眼,说:“如果一定要做,还是可以做的,比方说查查破伤风。”说完了,单先生又笑了笑,这一次笑得很滑稽。
“可是这实在没必要做啊。”小陈很不解地说道。
“但按照医院的新制度,这不是必不必要做,而是必须做。”
“要是不做呢?”
“那给他包手的医生就拿不到绩效奖金,只能拿保底工资。”单先生冷冷地说。
“啊?!”
单先生并不理会小陈的惊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小陈面前的小碗里,然后放下筷子,亮出右手中间的三个手指,说:“你想想吧,小陈,凡到我这里来的病人,哪一个不是冲着我这三根手指来的?要是有一天我不再用这三根手指给人看病,而是也开出一张一张的检查单来,那还有谁会到我这个糟老头这里来看病呢?何况,有许多病是根本不必要用仪器作检查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规定?”小陈嘟嚷着,象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