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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殇

作者: 思绪飞扬淡墨痕 时间: 2016-02-16 阅读: 4268次 点赞: 584个 评分: 5.0分

  俺是个幽灵,漫长冬季里,沉睡在棺材里的幽灵。一声沉闷的爆竹声,将俺从睡梦中惊醒。揉揉惺忪的眼,伸伸懒腰,穿透窄窄的棺材缝隙,越过冻结的土堆,晃晃悠悠,

摘要:俺这个鬼,过年过节没人祭奠,照样还是个穷鬼。俺就想,下辈子,俺绝不投胎转世做人,做人,太累!
   俺是个幽灵,漫长冬季里,沉睡在棺材里的幽灵。一声沉闷的爆竹声,将俺从睡梦中惊醒。揉揉惺忪的眼,伸伸懒腰,穿透窄窄的棺材缝隙,越过冻结的土堆,晃晃悠悠,踱出坟墓,高高立到坟墓上头。
   朝四下望望,太阳很红,天气也不错。风从树木干枯的枝桠间跳下来,吹着口哨,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向不远处奔去。山僵卧着,山脚下,背阴的地方,几堆积雪还没有融化,冷冷的,像是山冰冷的眼。
   三五成群,陆陆续续,有人来祭奠他们的祖先。白面馒头、饺子、年糕,还有各式各样的水果,整整摆了一供桌。一团团烟雾升腾起来了,抽动鼻翼,嗅嗅味道,那显然是后辈儿孙烧了不少纸钱。偶尔,也有点着炮仗的,“咚、啪”,二踢脚的爆响一阵阵回响在山谷间。
   掐指算算,哦,原来是要过年了!今天,除夕,是子孙祭祀祖宗的日子。
   自家的坟头有些荒凉,两尺多高的蓬草乱得像俺的头发和胡子。坟墓前头,青砖砌着一张小小的供桌,空荡荡的。俺鼻子有点酸,别的死鬼都有后人祭祀,而俺呢?俺的三个儿子又去哪儿了?
   其实,自打埋到这里,那三个不成器的东西再也没来看过俺。他们,算不上是俺的儿子——俺姓代,叫代喜子;他们姓陈,是死鬼陈福的三个亲生儿子。俺不过是当了他们十几年的后爹——一个妻不疼、儿不爱的后爹!
   蹑手蹑脚从人缝里钻过去,从邻近坟头上捡两个馒头,躲到自家坟墓背阴处,先解决下咕咕直叫的肚子吧。嚼着正冒热气的馒头,以前的人、以前的事、以前的日子,像过电影一样……
   老陈那个死鬼是96年走的。他倒是干干净净撒手走了,身后却抛下了一个寡妇和三个儿子。那时候,美艳哭得那个恓惶啊,哭得愁云惨雾,哭得肝肠寸断,那一长串鼻涕和眼泪,抹到墙上,墙上糟一片;抹到脚底,脚底滑成冰。她哭死鬼,更是哭自己。死鬼清清静静躺地里了,可自己咋办?三个孩子咋办?以后的日子该咋过啊!在场的奶奶、婶婶,还有大姨、大姐,心肠软,眼窝子浅,也陪着美艳掉眼泪。三个孩子,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刚学会走路,屁事不懂,筒着个鼻涕,只跟着大人在那儿干嚎,看着也真是可怜!
   唉,人家可怜,难道俺就不可怜吗?老爹老娘,一对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年轻时,嘟噜嘟噜,生了俺们兄弟姐妹五个,养活吧,倒是个个都养活大了。四个儿子,一个接一个长大成人,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连妹子也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可倒好,在这节骨眼上,老爹“哐当”摔了一跤,就再没爬起来过。大夫说,那是“半身不遂”,一辈子瘫了。那会,老娘年纪大,满身也都是毛病,像个药罐子。俺这当老大的,一天尽往医院跑了,光给爹娘看病,就把一个家糟害得够呛,差点砸锅卖铁。这不,俺都三十大几奔四十岁的人了,愣娶不上个媳妇。不是俺眉眼长得难看,也不是因为俺长着一副懒骨头,家贫弟兄多,世上又有哪个黄花大闺女肯嫁给一个穷光蛋?
   那会儿,也有媒婆给俺说媒的,可人家闺女一问俺的家底子,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俺心里亮堂着呢,没有谁,肯往火坑里跳!
   唉,不说俺了。美艳,那可是个美人胚子。你看看,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用戏文里的话讲,也算得上“海棠伤春、梨花带雨”了吧?这娘们,花眉大眼,细皮嫩肉,那水蛇腰,就像她家门口的那株细柳树,俏得可人。胸脯上的两坨肉,鼓鼓囊囊,高高撑着衣衫,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看得人心里发麻。老陈那死鬼艳福真是不浅,摊上了这么个好媳妇,还给他生了仨儿子。可死鬼不知道造啥孽了,好端端的家守不住,稀里糊涂钻到别人汽车轮子底下,“咔嚓”一声,脑浆迸一地,人也归西上了天,丢下孤儿寡母四个,往地下一躺,独自个清闲去了。
   人死如灯灭,谁也不可能跟着他,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
   美艳死了丈夫,一个人带着仨小子,日子过得艰难。村里的媒婆子好心,老陈入土为安没几个月,就登上俺的家门,给俺提亲来了。
   “喜子他爹,你看,陈福死了,美艳一个人拖着三个小子,负担挺重,恐怕是没有哪个男人肯要了。你家喜子,也奔四十岁了吧,再找黄花大闺女,也难!要不这么地,你家喜子上门,当个倒插门女婿,美艳有个依靠,你家喜子也成个家。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经媒婆这么一撺掇,俺爹俺娘当然同意。说实话,俺也待见美艳!那一副俊模样,哪个男人见了不流口水?何况,光棍汉的日子不好过呀!家里没个洗衣做饭、擦抹打扫的女人,哪像个家?再说了,每天黑灯半夜的时候,那心里边,更火烧火燎地难受。活了三十大几,愣没拉过女人的手,也没闻过女人味,亏得慌!美艳要是肯嫁给俺,想想那对大奶子,俺做梦都能笑醒。
   媒婆带着俺去美艳家的时候,美艳正给仨小子洗衣裳。一说提亲的事,美艳的脸腾地一下子就变红了,像一个黄花大闺女,羞羞答答,低着个头,一个劲儿拽着衣裳搓过来搓过去。看到美艳有点犹豫,媒婆就劝:
   “美艳,你瞅瞅,喜子是粗笨了些,倒也是个实在人。乡里乡亲的,都知根知底。关键呢,喜子人勤快,有的是力气。你也知道,村子里的一帮后生,论干活,他们谁也不顶个行行(方言:不顶事、不中用)。二百多斤的麻袋,喜子一下能扛俩,走一二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如履平地。那一身腱子肉,论谁看见了,都得暗地里挑个大拇指。美艳,喜子他爹他娘,人也厚道,肯定亏待不了你们母子,你就依了俺的意思吧……”
   美艳要养活仨儿子,俺要女人,也是天作之合。由媒婆这么三番五次撺掇,美艳最后点头依了俺。也没办啥婚礼,把锅碗瓢盆、被褥铺盖往美艳家一搁,俺成了美艳家的倒插门女婿。村子里,那些见了美艳流口水的,羡慕俺,逗俺,“喜子,美艳这一朵鲜花可是插到那啥上了,嘿嘿……”俺说,“那啥”咋了?施到地里,照样养庄稼!
   有美艳,俺上心啊。俺得给她好日子,给仨儿子好日子。农忙,俺在地里种地;农闲,俺就跟上后生们,到邻近县上砖窑里打工。别人从窑里出砖,一回背二十块,俺要出一趟,背它三十块、四十块,稀松平常。那时,咱正值壮年,有的是力气,只要美艳娘儿四个开心,俺就是累死累活也乐意。
   俺喜欢带着美艳一起下地干活。那娘们,穿着一身花衣裳,扛把铁锹走在前面,两瓣圆溜溜的大屁股一扭一扭的,能招风。俺跟在她后面,看着也开心。有时候,手痒痒了,紧走几步,赶上她,顺手摸一把那浑圆结实的屁股,心里啊,美滋滋地直想偷笑。
   可那娘们脾气倔。她开心时,咋地弄也行;她要是不开心,一晚上都不让俺上炕。着急了,一脚能把俺踹到地上。三个秃小子,跟他娘那德性,最小的那个,俺疼得多,乐意喊俺一声爹;老二呢,只要给他买好吃的、好玩的,哄他喊爹,也不成问题;只剩老大,那是死活也不乐意叫。说得急眼了,就干嚎,“你不是俺爹,俺爹早死了。你是个啥东西?让俺喊你爹,做梦!”
   这小子坏得很,他不愿意认俺也就罢了。后来,那两个小的越来越懂事,他就撺掇着不让认俺。美艳管不住,弄得俺也没辙!你说揍狗的们吧,怕街坊邻居笑话,说俺这当后爹的虐待他们;不教训他们两下吧,当着外人的面,也确实难堪!那时,俺就想,或许俺疼他们,当牛做马干活挣钱,给他们娶过媳妇,他们就会认俺当爹。
   下定决心,俺豁出去了。俺戒了烟,不喝酒。大冬天的,滴水成冰,后生们凑在一起打麻将,俺怕输钱,更怕美艳不高兴,就到城里揽活儿给人家擦玻璃。一层、二层楼房的玻璃,俺擦;十层、八层,俺照样擦。只要人家愿意给钱,俺不怕冷,也不怕苦。干完活儿,主人家点出几张钞票,递到俺手里,最开心。那一张张钞票,带着香味,凑到鼻子跟前闻闻,心里舒坦!
   俺把挣来的钱交给美艳,美艳的脸笑成了桃花,红艳艳的,看着喜人。美艳心疼俺,一高兴,还会多炒两个小菜犒劳犒劳。晚上,迷迷糊糊打瞌睡,美艳偷悄悄凑过来,把头靠在俺胸脯上,手也不老实,到处乱摸。俺闻着她头发的味道,不用喝酒,也能醉他三分……
   可后来,不知道啥原因,俺那玩意咋地也起不来了。美艳晚上摸过来的时候,俺紧地躲着她——俺怕她有那个要求,俺怕失了男人的面子。俺越怕越出岔,一年里,愣是不敢碰美艳一下子。
   俺躲,四处躲着去赚钱。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给美艳娘儿四个挣上钱,这个家肯定不会出乱子。
   前些年还好,后来,村子里慢慢传出风言风语,说俺不在家的时候,晚上,总有个男人出出进进俺的家门。俺不信,俺打死也不信。美艳人是骚了些,可她不是那种人!再说了,仨小子都渐渐长大了,又有哪个男人敢进俺的家门?
   寻思归寻思,直到有一天后半夜,俺做完活儿回家的时候,和村里开厂子的柱子撞了个满怀!
   柱子这小子,比俺有本事,在村子里也有势力。他爹当过村支书,家里开着一家玛钢厂,手底下有成百号工人。那几年,柱子发了财,光秃秃的脑门油光发亮,铺苫着三五根毛;两个腮帮子,白肉直往下垂,好像一不小心,就能掉到地上。这小子,个头倒是不高,愣往宽里走,开着汽车,在村子里是横冲直撞。就是走在大街上,也像一只螃蟹,横着。不过,这小子为人热心,出手也大方。有一回,俺那最小的害急性阑尾炎,疼得满地打滚,还多亏了柱子开车把孩子送进医院,又一把甩出一千块钱,救急解困,帮俺医好了孩子。为这事,美艳千恩万谢,炒了几个小菜,打了一壶酒,请柱子来家里喝酒。那次,柱子的眼神就有点不对,时时处处总想偷瞄美艳,呆呆地,眼都发直了。窗户外面吹喇叭——鸣(名)声在外,大伙儿都知道柱子那德性,有事没事就爱往女人堆里钻,不是掐一掐这个媳妇的屁股,就是摸一摸那个大闺女的手,色色的。人一有钱,就会变成馋嘴猫吧,哪里有鱼腥味,就爱往哪里跑。美艳请柱子吃饭,也许,“狼”就是这样引进门的。
   俺气恼,顺手抄起一把铁锹劈头盖脸砸过去,柱子自觉理亏,鞋子也没顾得上穿,赤脚,抱头,丧家狗一样跑了。眼瞅衣衫不整的美艳,俺一句话也不想说,心一个劲儿往下沉。直到那会,美艳才说了真心话。
   “喜子,说实话,俺从来就没真心待见过你!老陈撇下三个儿子走了,四张嘴都等着吃饭。仨小子将来成人了,也需要起房盖屋娶媳妇,俺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也操持不过来。没奈何,俺嫁给了你,就是看中你人实诚,有力气,想让你帮俺把三个孩子养大成人。你看,仨小子里,大的都二十多岁该说媳妇了。俺寻思着,像你爹一样,你一个老实人,负担太重,再辛苦挣钱,也给三个儿子娶不起媳妇。那天,柱子在背后指天许愿,答应俺,仨小子将来娶媳妇盖新房,他全包。俺一时糊涂,就……喜子,你是个好人,这俺知道,俺打心眼里感激你,也心疼你!今天的事,是俺对不住你!可俺没别的法子,俺得给孩子们再寻一条出路啊!”
   哗啦哗啦,美艳的眼泪直往下流,弄得俺心里也酸酸的不是个滋味。罢,罢,罢,谁让俺没本事,谁让俺挣不下大钱,守不住自家媳妇?搬走吧,搬回爹娘那头,她爱咋地就咋地,俺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再怄气!
   搬出美艳家,那年,俺五十多岁。前些年,爹娘都走了,兄弟几个分门另过,妹子也嫁了人。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连口热饭都没人给做着吃。那些年,趁自个还受得动,硬撑着,勉强也能糊口度日。
   后来,柱子那小子也算个君子,信守诺言,不知道瞒着自家媳妇偷悄悄塞给美艳多少钱,反正,美艳家仨小子都盖起了大瓦房,还娶过了新媳妇,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自打那天,俺再也没有登过美艳的家门。有时,在半路撞上了,美艳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俺一眼。俺知道,她心里愧得慌。回想那十几年,俺也真是傻,傻得冒烟!十几年当牛做马,身子骨落下了一堆毛病。可俺打心眼里不埋怨美艳。孤儿寡母的,美艳不容易啊,那么一个水灵灵的媳妇,没奈何,才嫁给俺这个榆木疙瘩,真的是给糟蹋了。俺没本事给她好日子,也没本事给她的三个儿子娶媳妇,美艳没像戏文里的潘金莲那样在俺饭里下药,俺也就阿弥陀佛了。将就着一起过活十来年,俺睡过那么俊的媳妇,也钻在被窝里偷笑过,这辈子,俺值了!
   一天一天,将就着过,俺老了,老得再也受不动了。那仨小子,没良心啊,硬生生不认俺这个后爹,更一个子儿也舍不得给俺。
   俺走的那天晚上,天漆黑漆黑的,窗格子外,月亮就像一把镰刀,孤零零地,冷冷挂在西边的天上。生俺养俺的老院子,静悄悄没有一丝声响。“哐嚓”一声,老屋的电灯泡灭了,迷迷糊糊间,俺看见了白无常和黑无常,他们拄着哭丧棒,拿着铁链子,飘进屋里,把链子往俺脖子上一套,牵着俺,下到地府……
   噼里啪啦,又一阵鞭炮声响起,把俺吓了一跳。缩缩身子,钻回墓穴。墓穴狭窄,是俺走后美艳硬逼着那仨小子挖的;薄皮棺材,杨木做的,也是仨小子凑钱买的。棺材有点小,躺里面,腿脚伸展不开。俺这个鬼,过年过节没人祭奠,照样还是个穷鬼。俺就想,下辈子,俺绝不投胎转世做人,做人,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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