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首异处
作者: 清泉石
时间: 201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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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我的头怎么像篮球,蹦蹦跳跳地跑了,不带上身子?身子呢,去哪儿啦,它们怎么要分开呢?岂有此理!身子应该紧跟脑袋瓜的,不能单独行动。不对啊,大概是身首
摘要:主人翁醉驾出车祸,身首异处后,看见了车祸发生后的很多事情,有让他痛心疾首的、有让他无可奈何的、还有让他恼怒的……最后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醉驾引起的,如今晚了更完了,他以自己的惨痛教训警示大家,千万别酒后驾车。
耶,我的头怎么像篮球,蹦蹦跳跳地跑了,不带上身子?身子呢,去哪儿啦,它们怎么要分开呢?岂有此理!身子应该紧跟脑袋瓜的,不能单独行动。不对啊,大概是身首异处了。也不对啊,身首异处肯定会痛的,痛得要命。可是我一点感觉没有。古时候,罪犯的头砍下来后,滚到一边去,痛得他张大了嘴,见什么咬什么,哪怕咬一嘴泥。身首异处的他知道,咬紧了牙关,就不那么痛了。我不用咬紧牙关,哪怕轻轻一咬,因为我不痛,只是觉得没有身子的拖累,很轻松很愉快,跟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
我真的这么轻松愉快了?
记得我爸刚开始有钱时,我和我妈都很高兴,一家人甜甜蜜蜜聚在一起。休息时,我骑在爸肩头上,妈挽着爸逛公园或者散步。那时我挺贪吃,每次爸都满足我。妈却说不能吃了,看吃坏肚子。爸说没事,多跑跑就好了。他喜欢我放任自流。
上小学四年级发了一次高烧,爸妈都守在病床边。妈要上班,爸要管他的工厂。妈劝他:“忙去吧,留一个人守就行了。”
爸说:“儿子比工厂重要。”
我听了,哭兮兮地说:“不,都不准走,一个都不准走!”
爸摸摸我的头说:“男子汉,不兴哭。”
上小学六年级,我再一次发高烧,这一次只有妈守在病床边了,而这一次我不想哭。哭的感觉在爸妈一次次吵架中淡化直到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冷漠麻木和沉默寡言,进而有一种预感像影子追随着我。有个梦做了好多次。梦中有条小船在水中摇晃,摇晃着跑到了岸上,呜地卷起一阵尘土跑了,留下两道车轮印,然后一头扎进一个黑洞。我站那儿,想喊爸,可是鸡蛋大的一串泪珠砸在车轮印上,激起一阵尘土。梦醒了,人还在梦境中,心中明白,这个家就要像那车后扬起的尘土,最终飘散。这次高烧直到病愈出院,我爸没露一次脸。我知道了,爸用行动告诉我“工厂比儿子重要。”他只给钱,给钱医病,病就会好的。我妈呢,独自守在床边,空闲下来没旁人的时候就流泪。不知该怎样安慰她。三个人只剩两个人了,两个人的泪水,不,三个人的泪水一块儿给妈一个人流。不知爸会不会哭。我记得,他不会哭只会发脾气,他发脾气很吓人。渐渐地我的笑也跟哭一块儿消失了,还希望他不要回来。他若在家,他就是猫,我呢,成了一只耗子,随时提心吊胆。高考落榜,爸妈离婚,好像是他们存心给我“锦上添花“,再不留着纪念。不管怎样,套在他们颈子上的绳索解开了,或者说,他们齐心协力把绳索套在了我的颈子上。高考过去,喜悦在心中蹦跳,以为童年的轻松愉快又回来了,可是勒在颈子上的那绳索有灵性,它跟随了他俩那么多年,知道关键时候就来那么一下,让你痛苦难耐。每每我想轻松愉快一下时,它会勒紧再勒紧……嗨,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那么轻松?
以前我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哦,我知道了,这是梦。梦中不会感觉到痛的,但愿我醒后能切切实实体会到轻松愉快。虽然,我已经是我儿子的父亲了,可我依然是父母的儿子……唉,我的父母……
有几天没去看妈了,对,这会儿轻松,去看看。耶,我妈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这颗头眯缝着眼,冰冷的目光从眼缝中流出。他明白,一定是爸给了她气受。这辈子,妈受了数不清的气,尤其是爸有钱了,渐渐地变得跟钱一个性子。钱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反正钱知道。钱让家冷冰冰的了。爸倒是没有给我气受,用钱围着我,用钱满足我。可是他不知道,儿子需要的是爱,哪怕吹胡子瞪眼呵斥几句,什么少喝点酒、少抽几根烟的唠叨,都是爱呀。不,他不会,他也想不到。他只认为人都需要钱,离不得钱,而且钱越多越好。好到有了老婆可以再找老婆……我和我妈就被我爸用钱包围了,正被钱一点一点地消灭。钱司令?哈哈,我爸就是钱司令。钱是他攻坚克难的剽悍之师。
记得有一天我对妈说:“说不定有一天,我会被我爸的钱消灭的。”
妈却说:“是我们消灭他的钱。”
我想说:“你被他的钱打瞎了眼。”但没有说,怕她伤心。本来我爸我妈离婚就是我爸用钱打瞎了我妈的眼。我爸指挥他的剽悍之师绞杀了这门婚姻,与那个年轻的女人结了婚,还有了孩子。他带着钱队伍和爱走了,只留下伤心失望和冷清。说真的,我对这个爸说不清,讨厌他,又离不得他。他给了我那么多钱,可我还是嫌少。不知是不是我太贪心了?现在我已经自食其力了,但想法仍然和从前一样,想有爸有妈有个完整的家。可是,一切都过去了。
头叹口气,想去劝劝妈,没有了他,你还有我,想开一点。忽听得有人问:“这车祸通知施山奇没有?”
车祸?什么车祸?施山奇就是我爸。他出车祸了?我赶紧去看看。我还没安慰我妈呢,她哭得那么伤心。她也真是,他早都不把你放心上了,你还为他掉泪。我妈就是心肠太好。算了,有这么多人陪她,估计哭一阵子就好了。我去看看我爸,再赶回来劝她。
头终于作出艰难的选择,往他爸那边赶。
这人也是,乱说一气,我爸正接听电话,人好好的,哪来什么车祸,咒人啊。瞬间,头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一会儿功夫,就从我妈那里到了我爸这里。我和我妈住在一个城里,从我们那里到我爸的新家不说坐车去机场,就是赶飞机也得在天上飞上近两个小时,眼下我眨眼功夫就来了。正奇怪,又听得他施山奇重重喊出两个字:“车祸?!”这一刻,头看见他脸雪白雪白,握住话筒的手在发抖。很快,他放下话筒,给一个女人说:“出事了,我得马上过去。”
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跑来抱住他撒娇:“爸爸,我不让你去。”
他抱起她,用一脸的络腮胡子摩挲她的小脸,满是慈爱又难舍难分:“芬儿,乖,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头闭上眼,淌下两行泪水,那久违了的爱此刻出现在眼前,可惜是对别人的。小时候,他也曾这样对我说,只是,只是……但愿他的钱继续增加后,不要再收回爱,派出钱的剽悍之师攻打她们。头凝重地哼一声,告诫道:“你已经不年轻了,好自为之吧,爸。”
施山奇眼中有泪光闪烁,提着行李一阵风似的出门了。那股风旋得头呼呼转了好多圈,好不容易停下来,想上前招呼一声,一想,我爸收回了他对我的爱,我不能收回我对儿子的爱。这半天了,我要赶紧抱抱他。今天是星期五,儿子说过,幼儿园的老师会给他一朵小红花,表扬他。今年,儿子幼儿园毕业了,我还得带着他买书包买文具,下学期开学就是小学生了……等会儿得带他去看奶奶。看见他,我妈就不伤心了。
嗖地,头箭一般离去。
奇怪,妻子儿子都不在家。跑了这半天,口干了,先喝口水。头来到饮水机前,怔怔地瞅着它,不知怎样才能喝到水。以往听从指挥的手跑哪儿去了,它们也有双休日?不可能,我头不休,它们休什么。
可能她们该回来了。头飘到窗口往下看,不小心掉下去了,紧张得大喊救命。这七楼摔下去还有命吗?庆幸的是头在地上蹦跶几下,以嘴啃泥的姿势不动了。大约晕了一分钟,头吐掉口中的尘土,环视一番,两三米外就有几个女人,她们有说有笑,全然不顾差点出人命了。简直是麻木不仁的冷血动物。为什么不学学最美妈妈,伸出手接住我。头跳起来,冲她们飘去,高声责问:“你们没看见有人从七楼上摔下来吗,为什么见死不救?”
那几个女人充耳不闻,互相道声“拜拜”,分手走散了。
算了,不跟她们一般见识,也没摔着。从七楼上下来,没伤着,真正的福大命大。对呀,我记得没有掏钥匙就进了门,后来从窗口直接下来了。我,穿墙入室,有了特异功能?
头惦记着妻儿,猜想她们可能在妈那里。于是,头赶过去,妈哭得昏过去了。妻子哭得抽不过气,嗝一声也昏了过去。头十分愕然,什么事让妈和她哭得昏过去?着急中赶快上前大声呼喊,可周围的亲戚朋友全然不理会他这个儿子、丈夫的存在,七手八脚地乱作一团,一阵风将他卷到一边,简直靠不拢边,只有干着急。头愤怒地吼:“赶快送医院,打120,快。”
混乱中,救护车来了,抬走了妈和妻子。头不放心,跟着着疾驰的车子,累得大口喘气。
医生护士一阵忙活,人醒了。头惊奇地发现,妈的头发又白了好多。什么事让妈这样?啊,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无光彩,跟黑夜一样,把什么东西都裹挟了去,怪吓人的。头上前大声喊妈,可妈只睁着黑洞洞的眼想把一切都包进去。
“妈,我是施进科啊,你看呀,你看呀。”头伤心地大喊。
“施进科?!”她一个翻身坐起,声嘶力竭地喊,“进科——,你回来啊——”
“妈,我在你跟前,就在你跟前呀。你看呀……”头连哭带喊,可妈却呆呆地不哭不动了。头只好过去问妻子,“王丽,妈怎么了,你们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说,你说呀,急死人啦。”
妻子浑身颤抖,只顾掉眼泪,根本不搭理他。
这一刻,头恍然大悟,问妻子:“我们的施和呢,施和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这么多问,这么多疑惑得不到解答,头决定亲自去弄个水落石出。
这时,几个人闯进病房,其中一女人凶巴巴地质问王丽,王丽依旧颤抖,不搭理她。那女人挥手打了王丽一记耳光,再次挥手被众人拉开。
头发怒了,冲过去训斥那女人:“疯婆娘,你凭什么打人?”
那女人被两人架住,又哭又喊,头听清一句,她喊的是“你还我男人!”难道……头一个哆嗦,接着又一声“还我好好的男人”在耳边炸响。王丽偷了她男人,还给她弄坏了?!她男人又不是东西,随便放在兜里可以拿走捏烂的。偷人,可笑。偷人,王丽偷人,什么时候她干了这丑事?干了丑事还有本事在这儿哭,哭给哪个看。不行,今天我要问个清楚明白,不要戴了顶绿帽子还蒙在鼓里。
“王丽,你说,你是不是偷了她男人,还把她男人弄烂了,你给我说清楚!”头严厉地质问妻子。
妻子抬起头,望着虚空,眼中只有悲伤。
“听见没有,我问你话呢?”头恶狠狠地盯住妻子。
妻子眼光一闪,突然起身,把头往墙上撞,慌得旁边的人伸手抓住她,哭喊着:“王丽,你想开点啊。”众人涌上去七手八脚制止住王丽,强行将她按在床上。
那女人被王丽的举动吓呆了,不哭不闹,任凭他人架着走出病房。
头纳闷了,偷人用不着这么悲伤的呀。偷么,悄悄地背着人干,不让人知道,才是偷。就算是偷了,也犯不着撞墙,只有伤心到了极点才会撞墙。偷人就是偷欢,不会伤心的。看来,那女人是疯了。王丽不会的。想通了,一阵甜蜜涌上来,头殷勤地上前安慰妻子:“丽丽,不要理那婆娘,她是疯子。我相信你。不哭了,啊。”
妻子被人束缚着,不能动弹,麻木地望着天花板……看护她的人倒是泪流满面。
“这是怎么了,没有一个人搭理我。我在这儿站了半天,口都说干了,你们都不答白,你们都耳背了?”头有些恼怒,高声质问在场的所有人。
虚空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尖锐的声音:“我的腿……腿!”
耶,这个声音我在哪儿听到过。好像是刘传本的。哦,刚才那女人就是他老婆。这婆娘蛮横不讲理,刘传本都让她三分。刘传本出事了?头恍然大悟,看看王丽:“丽丽,不怕,我去看看刘传本,一会儿回来陪你们。”
头尾随那女人下了楼又上楼,最后那女人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陪她的两女人一边一个,紧挨着她坐下,都用手扶着她,三个人默不作声,一致扭头瞅着走廊尽头房门紧闭的房间,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想上前问询,弄明白她们看什么,那房子里有什么,令她们这么小心翼翼。犹豫迟疑一番,打消了这个念头,告诉自己:“算了,还是不打扰她们,省得她耍横,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脑骂过来。走,过去看个清楚明白。”
头径直朝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奔去。原来是手术室。这么说她男人在里面。既然在里面为什么要问王丽要男人,难道王丽打断了刘传本的双腿,她有这样的本事?今天的怪事一件接一件,都是从我的头跟篮球一样蹦蹦跳跳开始的。是梦吧又不像……
正当头百思不得其解时,他突然进了手术室,看见几个蓝色的人围着刘传本,其中有个蓝色的人抱着个大锯子呼啦呼啦锯刘传本的腿腿。头惊呼:“天啊,只有医生可以把人当作树木来锯!刘传本忍住痛,一会儿就好,快锯断了。”
啊,一声惨叫,惊得头兀自中空中蹦跶,手术室的医生们正忙活,没有听见这声音,头受不了了,赶紧溜出去。
“妈妈——我要妈妈!”
这是儿子在叫妈妈,我得去,赶快去。儿子今天要给我带回一朵小红花,这是他挣得的荣誉。
“施和,和儿,爸爸回来了,”头高声呐喊奔向岳母家,兴奋啊,马上见到儿子啦。先亲他的小脸,抱他转圈圈,这是和儿的最爱。爱让头向儿子发誓,“和儿,爸爸一辈子爱你和妈妈,决不半途而废。”
施和手中捏着一朵小红花,问:“外婆,妈妈咋还不来接我回去?”
“一会儿就来,和和先睡,等妈妈。”外婆陪在床边偷偷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