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不识字

　　 春夏秋三季在窗下读书，总要打开窗子。这时，便有微风悠然潜入，或有大风飒然吹来。但不管是微风还是大风，都不带多少尘滓，这风真的该叫“清风”了。
　　 细细分，风还有多种，有春风，自然有秋风；有夏风，自然有冬风；有轻风，就有劲风；有爽风，就有烈风；有东风，就有西风；有海风，就有朔风……不仅如此，宋玉还看出了风的性别和地位，于是，风又有了雄风和雌风、大王之风和庶民之风之分了。
　　 这些分类，说穿了，不过是人的做作。人所以如此，无非是要将风与人的心神沟通起来，也就是巧借风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如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如南唐李煜的《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同为帝王，笔底的风如此不同，差别为何那么大呢？无非是时地不同，两个人的心境不同而已。刘邦从一个小小的亭长——相当于今天的派出所所长——起家，一路打杀，一路危恶，一路化险为夷，8年抗战后，终于痛歼西楚霸王，踌躇满志地登基，成为九五之尊，可谓志得意满，雄风漫天。项羽“火烧阿房宫”后想“收其货宝妇女而东”。当时，有一位智者建议他在秦地建都称王。但项羽却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这句话一针见血的道出了项羽“衣锦还乡，荣宗耀祖”的狭隘观念。他不过就这点儿出息，一方面想当帝王，一方面也想当个人人羡慕的大英雄，并一心想在江东父老面前扬名显威。其实，这点儿出息刘邦也有。在他称帝长安之后，他也想到了回家。不过，这个时候，他可是“威加海内”的一代帝王。所以，风从他心中穿过的时候，就化作那种令人惧怕的傲视群雄、扫荡天下的威风。而李煜，承接下来的是一个天下，但他太不把天下当作天下，只想着琴棋书画，只想着温香软玉，没想到想得到天下的人正对他的天下虎视眈眈。于是，他就在缠缠绵绵、平平仄仄、消消停停中，颠颠倒倒地被赵太祖收入笼中，就此失去了天下。所以，风从他心中穿过的时候，侵染上的都是悲悲切切、凄凄惨惨的愁情。一盛一衰，风也就此变了性情。
　　 所以，人间的风不同于自然的风，它已经被人类异化过，再也不是“起于青萍之末”的那种风了，而是渗透了人的感情。人的感情不能确保完全纯洁，那么，也就不能确保这风完全纯洁了。按说，风无所谓什么雄雌公母，也没有什么七情六欲，但宋玉在《风赋》里，把自己拍马溜须、阿谀奉承、借以博得大王好感和青睐的欲望往风里一掺和，那风就不再是清风了，而变成了腥臭难闻的浊风，并进而影响世风，竟至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真正的清风是那些没有从心中吹过的风，这样的风，不论它起于飘萍，起于草根，起于花间，还是起于山谷，起于荒原，起于沙漠，只要它没有沾染上世俗的肮脏，那就应该算作是清风。东坡苏先生曾说：“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其实，只要是清风，不管是“徐来”，还是劲吹，人心都会是“不兴”的。
　　 有人也许会问，那掀起沙尘暴的风不也起于荒原或起于沙漠么，它能算是清风么？当然不算。把个沙尘搅得在天地之间翻滚，或者想吹得沙飞、吹得石走的风，明显带有世俗的狂妄和野心，想遮蔽天空，蒙住日月，大有填平沟壑山川、掩埋世间万物之势。这哪里还算什么清风呢？也许又有人问，那龙卷风不也起于飘萍或起于花间么，它能算是清风么？大家可以想想，有清风那么凶暴那么疯狂的吗?自以为上可通天下可彻地，自以为可以翻江，能够倒海，装扮龙形以自大，曳尾泥涂而无耻，妄自尊大，恣意奔走，胡作非为，过村摧村，遇城拔城，用心之险恶，手段之毒辣，骇人听闻。这样的风，完全是战争贩子阴魂不散，聚而成风，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清风！
　　 真正的清风既没有沾染尘俗，又不带有人类社会中的野蛮的兽性。它灵动而亲和，恬适又温馨。春天吹来，迎面不寒，不会魅惑人心；夏天吹来，披襟兜爽，不会撩乱心绪；秋天吹来，纯金如宝，不会勾起贪欲；冬天吹来，清俊入骨，不会引发畏惧。没有任何从人类那里学来的奴颜婢膝和强横霸道，自由生来自由息，质本洁来还洁去。这，才是真正的清风！
　　 说起清风，自然让人想起那两句贾祸之诗来，即“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后人在诗句之前因境加了两句，使之成为完整的五言。一首是“莫道萤光小,犹怀照夜心。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另一首是“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这两句诗的作者历来说法不一。有人说是翰林院庶吉士徐骏徐冠卿，也有人说是雍正微服出游碰到的一个野书生。流传最广的，则认为这两句出自徐述夔《一柱楼编年诗》。传说徐先生幼负才名，自认为必然折桂，后来却科举不利，满腹牢骚。他建的一柱楼里挂有一幅《紫牡丹图》，于是在上面题诗曰：“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夏天晒书，风吹书页，他又愤然道：“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见酒杯底儿上有万历年号，便说：“复杯又见明天子，且把壶儿搁半边。”晚上听到老鼠啮咬衣服，他恨得直骂：“毁我衣冠皆鼠辈，捣尔巢穴在明朝。”这些言行被举报之后，乾隆大怒，下令将已死的徐述夔及其子徐怀祖剖棺戮尸，孙子、校编诗集者都被处斩，江苏藩司等一批官员被革职。又查出沈德潜曾替徐述夔作传，称赞他的品行文章，并且“夺朱非正色”两句正是沈诗《咏黑牡丹》中的句子，于是已经死掉的沈德潜也不可避免地跟着倒了大霉。
　　 自然，乾隆绝没有闲功夫去找一个江南老书生的茬儿，徐述夔自然也不会自呈诗词自招杀身之祸。这“清风”还得从另一个人心里经过，从他口里吹出，才酿灾殃。据《东华录》乾隆上谕中说：“徐述夔所作逆词，若非刘墉据实陈奏，几至漏网。”没错，正是被“戏说”为一代名相的这个刘罗锅，把“清风”变成了“浊风”。
　　 看来，清风还真的是不识字得好！因为不识字，就不会胡乱吟诵什么狗屁诗词，即使随口吟诵，不会写字，没有文字记载，也就罪无可证，自然也就避免了戮尸、杀身之祸。
　　 但回头想想，清风又有什么罪过呢？它翻翻书，就像懵懂幼童翻翻书一样，无知中透露出一种求知的可爱，如果为此而对儿童大加挞伐，恐怕不是儿童的错，不是清风的错，而是那个不准清风乱翻书的世道的错，或者就是想借清风杀人的人的错。在一个错乱的世道上，在一颗错乱的心中，清风一过，必然会染上世俗的卑鄙和丑恶啊！
　　 今天，这个社会不会污染清风！清风如果变质，那就是一些人别有用心，如刘墉！
　　 有个让人不一定能够笑得出来的笑话，说朱可夫元帅从斯大林办公室出来后，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小胡子魔鬼！”贝利亚马上作了报告。斯大林把朱可夫招回，问：“您说的‘小胡子魔鬼’是谁？”“当然是希特勒了！”朱可夫回答。斯大林立即转头问道：“那么，贝利亚同志，您指的又是谁呢？”
　　 真希望许多人听到“清风是反诗”的汇报后，能够像斯大林同志一样警醒地作出反问！因为一颗心一旦邪恶，它不惜借清风错杀一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