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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歌调,点染荒愁 ——再忆三毛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9-15 阅读: 100次 点赞: 46个 评分: 5.0分

  我对天才不羡不妒,对聪颖灵性的人也不思不慕。我替他们觉得苦。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落在旁人身上的牛毛细雨,是扎在他们心上的根根钢针。佛祖释迦牟尼放着


   我对天才不羡不妒,对聪颖灵性的人也不思不慕。我替他们觉得苦。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落在旁人身上的牛毛细雨,是扎在他们心上的根根钢针。佛祖释迦牟尼放着锦绣繁华不肯享用,却饿到瘦骨辚辚,要坐在菩提树下证道悟心,就是因为见不得世间疼痛。怪不得东坡诗云:人皆生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患到公卿。
   大根大器的人,总归是要被命运赋予重任;而被赋予重任的人,总归要被无情锻炼,好比烧红了的铁块放上铁砧,被锻打不停,四溅的汁水是心底淌的鲜红。
   不能说三毛是大根器之人,她却是有着非凡的灵性,是以才能够以世人看起来很古怪的方式通灵;而又以世人看起来漂泊无根的行程,蒙尘行走,追赶自己的心。
   飞机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降落。
   这样的远行,是因为曾经听到过一张西班牙古典吉他唱片,听着听着,西班牙的白房子和阳光下大片的葡萄园仿如就在目前。于是,生命掀开新的一页,时间作经,空间为纬,织出来的,是天地日月,命里山河。
   一切皆有因果。
   所以,小心啊,留意吧。那些和你曾经擦肩而过的身影,那些和你曾经有过霎那交汇的眼神,那么不经意间的回眸一笑,那些听在耳里的风声雨声歌声。曾经翻过的半页书,曾经看过的一场电影,曾经用脚踩过的一个雨后的水坑,曾经仰首望过的一道彩虹……世间几曾有偶然?那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所见只是眼前三尺之间,若是眼光放得长远,会发现一切都是必然,一切都为了成全。
   我羡慕三毛,却不敢仿效。
   因我没有黄沙漫漫、单独行旅的孤勇。
   怕劳累、怕艰辛、怕孤单。
   斗室清茶,窗外黄花,檐角有牵牛花细弱的藤蔓垂挂,任流光暗换了青春,手边一册在手,她的万水千山走遍,权当我的万水千山走遍。
   三毛的第一站行程,是一间天主教修道院的女宿舍。
   创世之初,天下人的口音、言语皆一样。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然后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做砖,把砖烧透了。”然后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打算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上帝降临,看到了城和塔,就说:“看!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做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彼此说的话谁也听不懂,于是,城也停工不造了。那个城的名字,后来就叫做巴别,因为上帝在那里变乱了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
   万能的神一举手间就变乱了人们的语言。于是世界乱套了。
   有的人说英语、有的人说汉语、有的人说法语、有的人说西班牙语……牛顿说的是物理语言、德尔说生物学语言、牛顿说数学语言、马克思说经济学语言、惠特曼说露珠和草叶的语言,毛泽东说中国农民的语言……
   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掌握的语言和别人做思想上的深度交流和沟通,就像一只只萤火虫,尾巴上亮着一盏盏灯。
   但是,三毛尾巴上的这盏灯,起初是灭的。因为是异国他乡,因为面前矗着一座巴别塔。她在西班牙做了好几个月的哑巴,好比好比一株花树移栽到异国他乡,匆遽间开不出照眼的明花。
   她好忙,要学语言,要学规矩和礼法,还要负责宿舍内的勤杂——未离家前,母亲交代:吃亏是福,凡事多忍让有好处——一个在大家庭里生活的女人,把自己的至理名言传授给了女儿。
   于是三毛清晨即起,开窗扫地,擦柜抹桌,还帮懒姑娘叠被铺床。她的衣服漂亮,别的女孩子借了穿,穿着穿着,就不还了。
   所以说,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讲的是一个大略平等的收取与付出,一旦平衡打破,便会让那付出的一方步步忍让,让那收取的一方步步逼迫。人性本贪,不独贪的是金钱,还是在彼此相处中的权利与空间。
   那些因三毛步步忍让惯坏了的女孩子,夜里占了她的床,偷喝甜酒,被人告发,院长冲来抓现行,然后骂三毛,说是她的引诱,又问她为什么要在宿舍偷卖避孕药。
   好比背后被人捅了一刀!
   三毛发飚了,尖叫着沙哑地哭了出来,冲出房间去,跑到走廊上看到扫把,拉住了扫把又冲回房间,对着那一群同学,举起扫把来开始如雨点似的打下去。又叫又打,拚了必死的决心在发泄平日忍在心里的怒火。
   她还冲着院长丢花瓶,丢了院长一身的水和花瓣,院长走掉前,怒气冲冲命令她明天见她道歉。
   可是三毛不肯。因为无悔可忏,无歉可道。
   我理解三毛。
   一个单纯的人,理解不了为什么人们会这么恶劣,恩将仇报、栽赃陷害。因为我也单纯。因为我被辜负、被冤枉、被屈打、被陷害。而我被辜负、被冤枉、被屈打、被陷害之后,那辜负、冤枉、屈打、陷害我的一家人,还居然请了我的朋友做说客,听朋友转述他们的百般说辞,舌灿莲花,好似被辜负、被冤枉、被屈打、被陷害的是他们,如果我不肯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就是我小肚鸡肠,不明事理、不辨是非……
   我当然亦是不肯。因为无事理可明,无是非可辨。时至今日,行文至此,我也做好了拒绝之后,再次被冤枉、被屈打、被陷害的心理准备。
   三毛也做好了滚蛋的心理准备,却是奇怪的是,借出去的衣服都洗干净还回来了,别人帮她打饭、替她卷头发、送伞。快一个月的时候,院长静悄悄邀请三毛到自己的房间,吃她的点心,喝她的酒,然后,和平了。
   原来真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有教养的人,在没有相同教养的社会里,反而得不着尊重。一个横蛮的人,反而可以建立威信,这真是黑白颠倒的怪现象。以后我在这个宿舍里,度过了十分愉快的时光。国民外交固然重要,但是在建交之前,绝不可国民跌交。那样除了受人欺负之外,建立的邦交也是没有尊严的。”(《西风不识相》三毛)
   听见了吗?无论是与任何一个人的邦交的建立,都应当是在保持尊严的基础上,你不弯下身子,看谁敢骑上你的脖子。
   巴别塔仍旧矗立在漫漫星光下,三毛的日子却是越过越丰盛了一些。她终于学会了西风中啸吼,又继续在学业上攀爬,甚至在家书里,说自己在研读中世纪神学家圣·多玛斯的著作——父亲惊奇且诧异,因为是用西班牙文写的,这么深奥的书。然后,她又读“现代诗”、“艺术史”、“西班牙文学”、“人文地理”……
   而且,如同异地水域来的一条游鱼,渐渐适应了西班牙的滋味,学会了坐咖啡馆、跳舞、旅行、听轻歌剧,和抽烟。
   过去那个苍白如鬼的、轻飘似幽灵的、沉默地滑着轮滑,不肯答理这个世界的三毛,去哪里了呢?如今的她,浪漫,狂野,饮酒,黑皮肤黑眼睛,一个活脱脱的沾带野性的东方美人。
   让人不敢相信。
   若是当初便嫁了舒凡,求得静好与安稳,只是青春的纸张太薄,心思的玻璃太脆,耐不住光阴揉搓踩践,到最后黄旧发暗,碎成片片。君不见那么多早早步入围城的女子,人未老,心已陈暗。
   不是说早早步入围城不好,只是每个人有着不同的宿命,三毛今生便是要万水千山走遍,就算她不肯,自有命运催逼她步步前行。
   我平生最喜读书,最怕写文章,因写作太苦,耗神如同燃血为香。可是十多年前讲课用嗓过度,失声到一个字也不能出,不写作,又能怎样?
   那样的黑暗,那样的催逼,原来也只是为的成全。否则这本书如今也不会和读者见面,我也不会晓得我原来手中这枝笔,是我前生的命定,无论怎样躲避,拐个弯,就能遇见,然后以它为马,以纸为天涯,万水千山。
   人世间的离合聚散,弯弯转转,也许都只为的某一天,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初相见。好比此前漫长的种种,片片花瓣,锦茵蓉蕈,都是铺垫,一生的华美大戏即将上演。
   十七岁的荷西出现。
   那一年他还不叫荷西,叫Jose。荷西是后来三毛起给他的中文名字。
   三毛在朋友家里庆贺圣诞,荷西也在。三毛想,这个男孩,生得真是好看。不过只是惊艳一下,世上事原本没有那许多的墙头马上初相见,即挽髻换装潜随郎的戏剧场面。只是这就算认识了,此后便常常会一起打棒球、逛街、玩。
   那时的荷西才读高三,三毛已读大三。
   小弟弟啊。表弟。荷西一来找三毛,三毛的同学就会促狭地说:你的“表弟”来找你。话里掩也掩不住的笑谑意味。
   这个说起来很奇怪。通常,表哥表弟在中国古典的戏曲里,倒是常常会出现,会和表姐表妹谈恋爱。就像《花为媒》里的王俊卿,就爱上了表姐李月娥。谁想异国他乡,西班牙的风俗里面,这个“表弟”也会有一些暧昧的意味,让人会捂嘴偷笑。
   不过这个日日逃课来看三毛的小弟弟,当时只令她觉得颇为头痛。一个已经满身情伤,情怀沧桑,一个阳光晴好,单纯明亮,且相差七岁,实在说不来两情相悦啊。
   有一天他又旷课看她,说:“我有十四元钱,正好够买两个人的入场券,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吗?但是要走路去,因为已经没有车钱了。”
   这样的青涩,这样的纯真,这样令人矜怜,接受不肯,推拒不忍。那个树下的,手里总是捏着一顶法国帽的,英俊的少年郎啊,美得让人心伤。
   我羡慕三毛。我好羡慕她。
   我们的爱情呢?我们的曾经纯真的、简单的、朦胧的、热烈的,爱情呢?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怎么到处讲的是地位和金钱,到处都是偷情和小三?到处都是辜负和欺骗?到处都是脚踏几只船。
   喜欢民歌。“路畔上长得一苗灵芝草,谁也比不上妹子好。豌豆开花一盏灯,哥哥看见你比谁也亲。远看你亲来近看你亲,人好心好爱死人。满天星星一颗明,全村村挑准你一个人。”
   “正月里冻冰立春消,二月里鱼儿水上漂;水上漂来想起奴的哥,想起奴的哥哥等一等我。”
   心疼那两个遥遥相望的人:“妹妹你在那圪梁梁上,哥哥我在沟,拉不成那个话话儿,招一招个手。”
   羡慕赤裸裸表白的那份炽热与大胆:“阳婆婆出来照西墙,爱哥哥的心思一肚肚装,草根根比不上树根根,你是哥哥的心上人。”没有计较,也不讲七分留下爱自己,拿出三分爱别人;只要我爱你,就用上我的命:
   “大青山石头乌拉山水,站上石头瞭不见你。手拿上刀刀磨石上触,你不信哥哥我就豁开肚。”真是,现在的恋人们,谁还敢说豁开肚给人看看真心是假心还是真心假心三七分?
   同情民歌里那爱而不得的爱情:“正月里那个说谋二月里订,三月里交大钱四月里迎。三班子那个吹来两班子打,撇下我的情哥哥,抬进了周家。……手提上那个羊肉怀里揣上糕,拼上性命我往哥哥家里跑。我见到我的情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咱们俩死活呦长在一搭。”
   民歌上有风露,是野田生野洼长的草,草顶有花,花里有蕊,蕊心有蜜,蜜里裹着青心,心外趴一只蜜蜂。有欢会,有伤情。一枝草一点露,露里有日月星辰,情仇爱恨,黄土变金。
   “三天没见哥哥面,大路上行人都问遍。”
   “风尘尘不动树梢梢摆,梦也梦不见你回来。”
   “白格生生蔓菁绿缨缨,大女子养娃娃天生成。”
   “我把哥哥藏在我家,毒死我男人不要害怕。”
   “想你想得眼发花,土坷垃看成个枣红马。”
   “六月里黄瓜下了架,巧口口那个说下哄人的话。……噢,噢,噢嗬,噢嗬嗬,噢嗬嗬——!说是了天上没灵儿神,刮风了下雨是吼雷儿声,我问你就知情是不知儿情……”
   真是,“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时由不得自家。刀刀拿来头割下,不死时就这个唱法。”
   为什么想起这些,因为听到两个小故事:
   一个男人努力读书,跳出农门,为了买房,到外地出长差多赚钱。项目告一段落,迫不及待坐飞机回家,事先没告诉未婚妻,打算给她一个惊喜。下午到家,不顾旅途劳顿,直奔菜市场,买未婚妻最爱吃的菜,买花。做好菜,插好花,点燃蜡烛,把红酒开了醒着,等到夜里十一点,问未婚妻在哪里,她回答说“在咱家睡觉呢”……
   一个男人,结婚之前就知道妻子有心脏病,却不离不弃,一直照顾了八年。三年前他出了一点事,岳父硬是让他们两个离了婚。三年了,他未娶,妻未嫁。前不久妻子心脏病去世,年仅三十三岁,他接到电话,趴在汽车方向盘上啪啪得掉了一下午眼泪,晚上下班回到家,一个人对着那永远都不会亮的QQ发了一晚上消息……
   知道了。
   原来不是喜欢民歌,我是开始想念爱情。
   《半生缘》里有一句话叫人伤感:“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是的,再也回不去了。“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春风流美人。”那是少年时代的爱情,纯美得无法复制,洁净得不容玷污。如同歌鸟,密林深隐,不知归处。
   可是,面对这样纯净美丽的爱情,三毛却是因情所迫,流离异国,一颗心如虫吃鼠咬的破旧锦缎,拼不起一幅完整的图案。不拒绝又能怎样?他的运命自当是和真正年貌相当、活力四射的美貌佳人并肩看花看月,赏雨赏风。
   事到如今,不敢再爱。
   这话年轻人说出来矫情,中年人说出来,是满心的苍凉与无奈,好像大漠黄沙伫立的城堡,被风沙零刀碎割,破成一条条。
   因为爱了便会自失,失了便会痛苦,苦了便会哭,而中年人的眼泪,太珍贵,掉落一点,就丢失一点,再也找不回来。
   许多人,临死一点泪一句话皆无,因为生前流得太多,到死心也干涸。
   而且,爱意味着交托。把心交托他人,由两姓旁人掌握自己的喜怒哀乐,好比牵线木偶,线被顽童拽着,他奔跑,心就跟着迎风乱跳;他乱甩,心就跟着哗哗作响;他脚下不留神踩到,心痛得滴血,他却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肯在意;他觉得这木偶旧了、破了,要丢掉了,而这颗交托出去的心啊,就那么眼睁睁躺在墙角,看着他跑远,直到看不到。
   肝肠寸断。
   三毛旧伤将平未平,未来将显未显,心存恐惧,却无期待。这样的天涯倦客,四处漂泊,流水落花,哪里能够安稳归乡?所以,有一天,她就对荷西说:“从今天起你不要来找我了。”因为荷西认真跟她说:“再等我六年,让我四年念大学,二年服兵役,六年以后我们可以结婚了,我一生的向往就是有一个很小的公寓,里面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太太,然后我去赚钱养活你,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梦想。”
   于是,三毛就想要落泪了。她说:“荷西,你才十八岁,我比你大很多,希望你不要再做这个梦了,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又站在那个树下的话,我也不会再出来了,因为六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我也不会等你六年。你要听我的话,不可以来缠我,你来缠的话,我是会怕的。”
   最后,荷西说:“好吧!我不会再来缠你,你也不要把我当做一个小孩子,因为我们这几个星期来的交往,你始终把我当做一个孩子,你说:‘你不要再来缠我了’,我心里也想过,除非你自己愿意,我永远不会来缠你。’”
   于是,一个男孩子的爱情,就这么结束了。
   天色已晚,荷西开始慢慢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脸上挂着笑,喊着:“Echo再见!Echo再见!”她就站在那里看他,看他,看荷西渐渐地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与皑皑的雪花里。她想说荷西你回来吧,最终却没有出口。
   远处传来谁家别离的歌调,点染着这个世界瞑色的荒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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