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比想象的多很多

不知道我走了多远的路，只想找一个心仪的地方安静地离去。从县重点高中门口的大红招生榜跟前转身的那一刻，眼中的泪便开始如这满天霏霏的雨。
　　 穿过喧哗，走过闹市，熟悉的路朝着远方在延伸，我却再没有远方了。爸爸的话响在耳侧，今年如果再考不上重点高中，你就别上学了，去外地打工吧。
　　 不明白命运之神为什么不能垂青于我呢？距离分数线仅仅差了九分，属于择校生范畴，得交一万八千元。这些钱对于我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我迎着雨丝狂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或者泪水。一个趔趄，我摔倒在泥泞的田间小路，平时最爱的长发也沾到了泥水，如今我却什么都不在乎了。如果让我离开学校，离开我的理想，我宁愿死去。
　　 终于停止了我的脚步，是因为我来到了这一片蓝色的湖。湖水蓝得耀眼，蓝得像我的眼睛，我一直这样认为，也一直这样爱着这片湖。雨滴轻轻巧巧地跳跃出灵动的音符，目光的最远处仍然是碧蓝的水，我无心斟酌湖的面积有多大，安葬我足以。远处的湖面上莲叶田田，雨打莲叶，滚珠落玉，翡翠样的夺目。出水的茎上托着含苞欲放的花蕾，像是高傲的精灵在飞翔。
　　 我想象着花蕾绽放的清丽无瑕，哀悼自己却没有开放的时候了，且欣赏这美丽的景致吧，算是送给自己最后的礼物。
　　 去年的夏天，重点的分数线是556，我考了486。老师建议我去市里的普高上，普高的分数线是480。爸爸坚持让我复读，不是重点咱不上，不去扔那个钱。老师说复读生不享受分配生待遇。我拼了一年，中考结束后病了三天。因为不能享受分配生待遇，今年仍然无缘于重点高中。
　　 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梦想！我从小就想当个作家，或者做个老师也行。可是，我知道我拗不过爸爸。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农村的师资力量有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就一直是班里的前三名，中考是班里的第一名。我没有条件上各种补习班，我也没有电脑可以查阅资料，我更没有钱买各种各样的中考分类卷子模拟卷子。
　　 临出门时，妈妈还在重复爸爸的话：上普通高中三年，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还不如不上呢，浪费时间也浪费钱……
　　 这就是长大以后的生活吗？打工，嫁人。就像妈妈那样吗？唯爸爸的命是从。
　　 农村人没有法子和市里人相比，那些不好的学校都是哄骗农村孩子的，咱不扔那个钱。爸爸说这话时掷地有声，仿佛他什么都懂。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和爸爸的争吵从来没有间断过。普高难道就没有出路吗？何况是市里的呢？如果我去上，三年之后，我一定会考个好大学的。就算大学不好，只要专业好，仍然有好的就业机会，机会只会垂青那些有准备的人，你们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不上学，一切不就完了吗？你自己读书不多，眼界狭小，还这么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话……
　　 啪地一声，爸爸的大手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五个嫣红的指印。粗暴的他嘴笨，说不过我的时候，就用这样的方式争取自己的尊严。倔强的我只能用嘴做武器，我反抗地越多，身上的伤疤也越多。
　　 比我小五岁的弟弟，却从来没有挨过打，尽管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属于倒数。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们的亲生，我和爸妈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亲密感，我根本没有和他们亲热的机会。我总是羡慕同学的爸妈，可以在爸妈面前撒娇任性。我的爸妈从来没有到学校找过老师，询问过我的学习情况，而且也没有给我开过家长会。爸爸总是说：没空，还得干活呢！我在家里努力地表现得很乖巧，家务做得最多，要求要得最少。我甚至没有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弟弟在家里的为所欲为使得我根本不能安心学习。
　　 邻居和老师，还有熟悉的同学的家长都夸我懂事，我从来没有听到爸妈夸奖过我。他们的眼光只盯着弟弟，弟弟搞了个恶作剧，他们称赞他聪明伶俐。
　　 我的快乐来自于书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百善孝为先”，我从书中得到简单的安慰，磨砺着自己的灵魂。我不恨父母，可是我无法接受不能继续上学的现实，我无法想象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勇气去接受。
　　 我一步一步地走入水中，清澈的水凉丝丝，渐渐地没过我的脚踝，小腿，大腿，开始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然后湮没我的腰，衣服飘起来了，我成了一朵莲花。我开始跳舞了，腿开始张开，呼吸开始急促。然后，头发随着水波开始飞散，水草在牵着我的手，鱼儿鼓着泡泡在嬉戏。坠落，坠落……一切就这样解脱了，我成了天堂里自由的美人鱼。
　　 水面漂过面目狰狞丑陋的尸体，恶臭的气味吸引成千上百的人围观，警察呼啸而至，法医的器具在尸体上寻找着蛛丝马迹。
　　 我的全身在抖颤，不敢再想下去了，如果没有一点痕迹留在人间就好了，化成一股风去了，化成一缕烟去了。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打破周围的寂静，让我毛骨悚然。原来雨早已经停了。我本能地寻找声音的来源，湖的斜对面，一颗高大的垂柳下边，一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女人蹲在草地上。她手里拿着一根两尺长的小棍，不停地敲打着水面，嘴里恶狠狠地骂着：“你个大坏蛋，我让你不还我闺女。”不厌其烦地说了很多遍。
　　 我傻傻地看着她，觉得她很可怜，却不愿过去。一个不想继续活着的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况且，我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呢。
　　 她突然安静下来了，揪了一把草，扔到湖里，温柔地说：“乖女儿，妈妈给你买新裙子，给你买蝴蝶结，你看漂亮吗？”跑远处采摘一把野花，也扔到湖里，低低的声音：“闺女啊，妈妈把你的书包给你背来了，快点，跟妈妈去上学吧。”
　　 我看得呆住了，忘记了自己的事情。竟然慢慢地像她靠拢，不觉得她骇人了。
　　 她头发遮掩出的眼神呆滞，眸子却清亮清亮的，脸面大部分被头发和黑灰覆盖，看不清长相。红衣服黑裤子，被泥水弄得面目皆非。
　　 她没有觉察到我，自顾自地哭起来：“闺女啊，你怎么不理妈妈，妈妈把你的大学通知书带来了啊！”
　　 我的好奇心已经被激发起来了，我蹲在她的身边。她警觉地往后挪了挪，突然盯着我看了又看，上前一步紧紧地抱着我，喊着：“闺女啊，你终于回来了，闺女啊，我的好闺女……”
　　 我在她的怀中颤抖，她仍然在说着：“闺女啊，你怎么那么傻呢，考不上大学的人多着呢，人家怎么没有投湖呢。妈妈后悔了，不该逼着你考什么重点大学。跟妈妈回家，妈妈给你包饺子，给你编辫子，打扮漂亮了，送你上大学去。”她松开了我，我一动不敢动地闷了半天，终于畅快地呼吸了一口空气，咚咚狂跳的心也平静下来了。
　　 她伸开枯瘦的五指，使劲地挖着地面，满手的泥土摊在我的面前，笑嘻嘻的样子：“给你，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走跟妈妈回家。”
　　 她站起来，去揽我的肩，突然又喊起来：“你，你是谁啊，冒充我的闺女，我的闺女有一条长长的辫子，谁也骗不过我。”
　　 她的目光变得凶起来，我吓得一动不敢动，也不敢辩解一句。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冲向远处，凄厉的声音高一声低一声。
　　 我明白了，她是疯子，是女儿的离去让她变疯的。如果我走了，爸妈呢？小弟呢？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过家。辨认了方向，疯一样地往家的方向跑。
　　 一路上，我已经想好了，用合适的方法说服爸妈去市里的普高上。因为我距离重点统招不超过十分，会免除三年学费，而且还能得到两千元的奖学金。如果以后我成绩优异，还可以赢得每学期的奖学金，这样便可以减轻爸妈的负担。他们是在太辛苦了，他们好像只是一部干活的机器，脑海里出现的是爸爸粗糙的永远洗不干净的手，还有妈妈破旧的衣衫。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晚霞在西边的天空开得如火如荼，宁静的黄昏有一种诗意的美。我像是一只归巢的小鸟，忍着疲倦，愉快地忽闪着自己的翅膀。我的心空现在已经被洗涤得明净清爽。
　　 家里好安静，淘气的弟弟安静地在写作业，爸爸出乎意料地躺在床上，妈妈坐在床前垂泪。妈妈看我一身泥水进门，擦了擦眼睛的泪，对着我说，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等了你一天。
　　 原来妈妈垂泪是因为我啊，我心头一热，假装很随意的样子，我遇到同学，去同学家玩了，这不下雨吗，摔了一跤，没事的。爸爸生病了吗？
　　 妈妈张开了口，眼中有盈盈的光。爸爸抢着说，我干活扭腰了，歇会。你们吃饭，吃饭。
　　 难道是心里作用吗？爸爸的声音好温柔，没有了往日的霸气和力度，家里的气氛有些莫名其妙。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倒了暖水瓶里的热水，回自己的屋里简单地洗洗身上的泥水，换上干净的衣服。狼吞虎咽的吃晚饭，因为我中午没有吃饭，小弟只是看看我，没有往日的调皮。
　　 爸妈居然没有问我看榜的事，我太累了，明天再说吧，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样劝爸妈同意我上普高呢！今天晚上好好打打腹稿。
　　 第二天早饭，爸爸仍然没有起来吃饭。我把饭端给爸爸，问他哪里不舒服，我给他揉揉。爸爸连连说不用不用，天天干活，想多歇会。让你妈带上钱，和你一起去一中吧，爸爸就不去了。我发现爸爸的脸蜡黄，干瘦。
　　 什么钱？我诧异了。
　　 当然是择校费了，我给你准备了两万。择校费一万八，剩余的交学费住宿费什么的。然后你再去买身衣服，上重点高中，得穿的像个样子。爸爸的脸色有些自豪。
　　 你在哪里弄这么多钱啊？是不是借人家的。爸爸，我正想给你说呢----
　　 她妈，快点呀，领闺女报道去。
　　 妈妈在里屋着急，是因为找不到一身可以体面地去一中的衣服，她连连答应着。等出来时，是那件她结婚时穿的粉红色乔其纱短袖，已经被压得皱巴巴。
　　 爸爸一看，先是笑了，继而又哭了。要不，先买衣服吧，你也买一身。又扭头催促我。
　　 我大声哭着追问，咱家根本不会有这么多钱，这钱到底借谁的，赶快还给人家，我不去一中报道。
　　 小弟跑过来，大声地说：“我知道，这钱不是借的，是爸爸卖肾卖的。啥是肾啊？咋这么值钱。”妈妈第一次伸手打了小弟，谁让你胡说八道。
　　 我流着的泪突然凝固了，眼睛盯着弟弟，你再说一遍。然后用闪电的速度掀开爸爸的衣服，看见爸爸的腰跟前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我仿佛从云端一下子坠落到万丈深渊之中，摔得粉身碎骨，全身每处神经，就连最远的诸如耳朵手指脚趾都锥刺般疼痛。我跪在爸爸的床前，任眼泪变成汪洋……
　　 门外突然传来班主任老师喊我名字的声音，我却无力站起来去迎接，妈妈没有擦脸上的泪痕就跑了出去。快，由于尖子生往市里省里走，一中分数线降了十分，你闺女还过了一分，赶快带着成绩单和准考证去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