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等烟雨

一
　　
　　 遇见蒋煜的时候，云天青正在坐满人的地摊上聚精会神地写着1、2、3，这个游戏在最近几个小镇特别火，交上几十块钱的押金然后从1写到800不出错，就可以从老板那里得到很大很大的布娃娃。刚来到这里的云天青觉得很划算，于是追逐着这个游戏去到附近一个又一个的小镇，只不过她似乎没有想过，用来交押金的钱早就够她买更好的布娃娃了。
　　
　　 “老板，给我一个本子。”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在云天青耳边响起，顺带着碰到她的手肘，再顺带着划花了她刚写好的数字。她斜眼看去，那人似乎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和对面桌上的几个男生说笑着，云天青握紧手里的笔努力隐藏着自己的怒气，她要温柔、她要冷静,她要报仇。
　　
　　 “蒋煜，你小子行吗？还是直接送钱给老板得了，哈哈。“云天青眯起眼睛看着旁边这个叫蒋煜的人，他们人真的挺多，小摊上好像除了她自己和老板就全是他们那群人了。“我蒋煜有什么事儿是做不到的？真是笑话。”身旁的人语气轻蔑地回答道
　　
　　 云天青冷笑，自大狂妄的人。一群人拿着本子开始写了起来，云天青静静地看着旁边的人，你丫的坏我好事，还想在本姑娘眼皮下成功么？果然这也是一个技术活，已经好几个人出错，然后在一旁捣乱，制造干扰。又是两个人受不住影响写错，云天青看着蒋煜全神贯注的样子，有点佩服他的心无外物，不过她一个大活人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似乎这群人都当她不存在呀？
　　
　　 “回家了！”云天青忽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道，再很大力的碰到了桌子。然后急冲冲的往人多的地方跑，隐约听到有人说“蒋煜，798了呀？刚刚那小妹妹太给力了吧？哈哈。”云天青咧开嘴笑了，这是她来到这里第一次因为开心而笑。云天青轻轻放慢脚步，似自嘲地笑了笑，回家么？哪里是她家呀？
　　
　　 “天青，你回来了呀？”刚到屋门口就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那棵芭蕉树下，一身脏兮兮地伪迷彩和沾满泥土的黄胶鞋，憨厚地朝她笑着。“嗯。”云天青轻轻地应到，低着头向屋里走去。她还不知道怎么去和面前这个男人相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愿意接受她这个和他没有一丝关系的人。
　　
　　 “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跑，你以为这里像你们大城市啊？我们这些小地方，有什么好玩儿的？”一进屋，那个满头银丝的老人眼神犀利地看着云天青，口气微带挖苦地说“饭也不帮忙做，我好几十岁的人了还要做好饭等你玩好回来吃饭是吧？当真是小姐命哦。”
　　
　　 “妈，你少说两句，天青还是小孩子呢，我小时候不也贪玩嘛。”男人笑着去扶起老人“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吃饭吧。”云天青低头看着自己原本雪白的鞋子面目全非的样子“云天青，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用嘴型念出这几个字，她又笑了。灰暗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一个破旧的桌子、一把木凳子，她想起刚到这里的时男人脸上的表情。可是，自己有什么资格嫌弃呢，她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罢了。屋外传来男人的喊声，云天青换上那双大大的旧拖鞋，看了看放在凳子上的衣服，叹了口气，从今以后的云天青再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用自己做的云天青了。
　　
　　 二
　　
　　 第二天一大早，云天青去到老人房间里，明明只是初冬的天气而已，老人已经夸张地盖上了厚厚地毛毯，毛毯很旧，旧地鲜红色都变成了难看地暗红色。云天青皱了皱眉头“那个……洗衣机在哪里？”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老人，难道要叫她奶奶么？云天青纠结了一个晚上，结果愣是喊不出。
　　
　　 老人奇怪地看着云天青“洗衣机？没有。”冷冷地语气消磨着云天青的勇气“那，您可以教我洗衣服么？”云天青小心翼翼地问。老人慢慢走到门口，转过头看着云天青“走不走？”云天青冲老人笑笑，第一次走到老人身边扶着老人，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让人注意不到的微笑。
　　 “那个……”
　　 “我活了几十年都不知道原来我的名字叫那个”老人抿着嘴看着云天青
　　 “额……”云天青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好不容易和老人的关系缓解一点，不会又弄僵吧？“奶奶？”云天青偏着头看着老人，小声地喊了声。
　　 “恩，洗衣服要先用热水把洗衣粉化掉。”老人在云天青的搀扶下走到屋后面洗衣服的地方，云天青的脸红扑扑地，奶奶么？
　　
　　 云天青双手端着木盆，看着自己洗的衣服，轻轻地笑了，看吧，其实云天青还是很棒的嘛。不过……她看着面前的大河，这个清衣服的事情怎么搞？奶奶说自己腿脚不方便，以往衣服都是她洗后那个男人拿去清洗的，所以她只好自己一个人到河边，不过如何操作还有待考量。
　　 “诶？你也是来清衣服的呀？”云天青转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女孩，一头乌黑的头发被扎成马尾甩到脑后，灵动的眼睛一直盯着云天青看“我好像没有看到过你哦？你是来这里走亲戚的吗”女孩温暖的笑着。
　　 “不是，我是刚搬到这里的。”云天青亦笑着回应到“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弄这些衣服，你可以帮我吗？”
　　
　　 那女孩眉毛一扬“可以呀，我教你就是了嘛，我叫蒋雨，你叫什么名字？”
　　
　　 “云天青”她低着头看着衣服，这下可以解决你们了。
　　 蒋雨说，云天青，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名字，因为她们这里好多女生的名字都是婷啊霞啊什么的，她父母生她的时候以为会是男孩子，所以她的名字才没有那么悲惨的重复。云天青很开心可以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毕竟以后自己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所以能多认识一个人是很好的吧。
　　
　　 “啊！”云天青一声尖叫，抓了抓湿透了的头发。
　　 “哈哈……”抬头看向笑声的来源，不由呼吸一滞，是昨天街上的那几个人，此刻正几乎感觉不到丝毫凉意的地站在河中间看着她。
　　 “蒋煜！你们干什么呀！”蒋雨双手插腰恶狠狠地看着蒋煜一群人。
　　 “蒋煜，昨天就是这个丫头咯？”其中一个男生双手环胸，笑嘻嘻地看着云天青“长得不错哦？”
　　
　　 云天青皱了皱眉头，不是吧？自己跑那么快，他们也能认得出来？她低着头，这样回去不被骂才怪！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蒋煜高深莫测地冲她笑了笑就转身上岸走掉了。蒋雨对云天青说她回去告诉父母去，让老爸收拾蒋煜。这时云天青才知道，原来这两人居然是兄妹，她告别了蒋雨，顶着湿透的头发端着衣服回家了。
　　
　　 云天青没有想到的是老人会站在门口等她“你去把头发也洗了么？”老人略带疑惑的问，她只是笑笑，晒了衣服。和老人并肩坐在坝子里享受日光浴。
　　 “你叔叔说你还是得去上课，你们那里的课程我们这的一不一样啊？”老人轻轻地捶着自己的腿，眯着眼看着云天青。
　　 “我也不知道，而且来这里也没有带课本，还是算了吧。”云天青往老人那里靠了靠，也帮着捶了起来。
　　 “那怎么行，听你叔叔说你在你们那里是个优秀的学生，可不能到这们这里给荒废了，再说都高三了怎么可以放弃。”
　　 云天青埋着头“可是我没有带课本，而且这半道上去会有班级愿意收我吗？再说，学费什么的……”云天青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自己能在这里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老人看着云天青“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你，不过现在你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你叔叔不争气，连个媳妇都没有给我娶回来。突然冒出你这么大个人出来，不接受也没办法，我也老了，该认命的还是得认命。”云天青一愣，难道老人不知道么？
　　 她乖巧对着老人笑笑“还是算了吧。”也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吧，失去了的就不要再想去拥有。结果第二天一大早男人就敲开云天青的门“天青啊，昨天我去学校给你问了一下，还好我一个同学是学校的老师，他同意让你去他们班上课，你去试试看可不可以跟得上。”看着男人满脸的笑容，云天青不再拒绝。云天青，这样好吗？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样是不是欠他更多？
　　
　　 三
　　
　　 云天青抓紧手里的碎花布包，这是出门的时候老人给她的，看样子好像还是新做的。男人已经离开了，站在她身边的是男人口中说的同学秦中，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和男人从外形上看来差得太多了，两个人站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是同龄人，一双精明的眼睛被一副无框眼镜所遮盖，黑西装白衬衫，古板的装扮，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修给全身添了一丝柔和。
　　
　　 当他说欢迎新同学的时候，云天青听到了蒋雨叫她的声音，于是她抬头看到了蒋雨灿烂的笑。当你一个人处在一群陌生人中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给你投来一束阳光，这种感觉很温暖。教室的坐位已经满了，秦中在隔壁班借了一张桌子过来，放在了最后一个位置。云天青看着旁边埋头熟睡的人，原来自己还有同桌啊？感觉不错哦。她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摸出男人给她买的本子和笔，自己应该没有问题吧？看着蒋雨瞪着大眼看她，云天青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便认真听起课来，还好，这里的课程比她们那里慢些。
　　
　　 下课的时候，旁边的人抬起头看到云天青认真记笔记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微微一笑“谁让你坐这里的？”蒋煜轻声的问，似乎有点怕吓到她的意思。
　　 “老师。”云天青拢了拢头发，并没有去看旁边的人。
　　 “老师也得经过我的允许才能让人坐我旁边。”蒋煜单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的看着云天青。云天青偏头一看，心一惊，不是吧？人品这么差，她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懂了蒋雨的眼神。
　　 那个情景在蒋煜的心里印了很久，云天青的眼神，她的表情，后来每次回忆起来他都会止不住的嘴角上扬。
　　
　　 四
　　
　　 放学的时候蒋雨走过来拉着云天青出去了“天青，我哥要是为难你的话记得给我说哦，我回去告诉爸妈去。”蒋雨嘟着嘴对云天青认真的说，云天青笑了“好呀，要是他敢欺负我，我第一个告诉小雨。”
　　 “蒋雨，我他妈白疼你这么些年了啊。”云天青回头，蒋煜双手环胸死盯着她和蒋雨，她感觉挺尴尬的，好像做坏事被人发现了一样，于是转身一个人走掉了。
　　
　　 走到屋前，老人已经站在那里了，问过她的情况后便进屋准备晚饭去了，也没有要让天青帮忙的意思，云天青有一点小意外。好像这几天老人对自己很不错呀？云天青想，是不是老人觉得自己其实很可爱呀？在心里鄙视了自己的自恋后，还是跟着去了厨房。
　　
　　 这天下午放学，蒋雨拉着云天青要去学校外新开的奶茶店尝味道。云天青无奈地任她拉着，可是当看到店门口站的蒋煜他们那群人的时候，云天青默了。
　　
　　 蒋煜看着她搭拉着脑袋，有点好笑的勾了勾嘴角。
　　
　　 云天青偷偷地看了眼蒋煜，发现他的视线没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放心的呼了口气，从那天下午后蒋雨的对话被他听到后，这些天上课的时候她都无比尴尬。偏偏因为她没有书，秦中便让蒋煜和她一起看，她从来没有觉得上课是这样煎熬过。
　　
　　 “诶，云天青。听说你原来是A中的，怎么跑我们这种地方来了呀？”云天青有些表情僵硬的看着说话的那个人，是蒋煜他们一伙的。
　　
　　 “就是啊，而且高三换学校，这种事情有点难懂哦。”
　　
　　 云天青低着头，努力地想微笑着和他们说些什么。
　　
　　 “关你们屁事儿啊！靠！我妹都没你们几个男人三八！”云天青抬头看到蒋雨微张着嘴看向校服半开手里拿着已经喝了一半奶茶的蒋煜
　　 ，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笑！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就是，干嘛做出一幅小媳妇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蒋煜有点不自在的拉了拉挎在一边的书包，脸色微红地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蒋雨挨着云天青低声抱怨：“有像我哥这样夸人的么？怎么好像是在骂我啊？”
　　
　　
　　 有些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在你以为生活安定的时候突然出现意外。这世界总是出人意料，一层不变的生活会让人对她失去热情，我们痛过、哭过、遗憾过，到最后会发现其实那些伤痛不算什么，因为在你觉得痛苦的时候，身边总会有一个对你很好的人，在等着你慢慢走出你圈禁的自己。”云天青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放下手里的日记本，时间过得好快，一个多月过去了，以前每年喜欢的寒假也快来了，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开始释怀父母的事情。只不过她还是不明白收留自己的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中午，云天青正在和一道方程题战斗“天青，秦老师让你到办公室去一趟。”云天青抬头看着传话的同学，老师找她干什么？只是她没有想到在办公室等着她的人会那么出乎意料。
　　 他说“乖孩子，爸爸来接你回家了”的时候，云天青逃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是他们说丢就丢，说要就要的东西么？当初他们离婚的时候有谁想过自己的感受？最讽刺的是，最后愿意照顾自己的是一个自称是妈妈的好友的陌生男人。那个时候，这个她应该叫爸爸的男人在哪里呢？
　　 “喂，云天青，你现在的表情很难看。”云天青抬起头看到蒋煜站在自己面前，操场上的同学催促了一声，他皱着眉头把手里的蓝球扔了过去，转头继续看着她，她发现他很高，自己刚好到他的下巴。她绕过蒋煜，现在不能回教室，那个人肯定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