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行走

废仁说：“如果小桃红不顾我的警告，仍然一意孤行，你就替我杀了她！”
　　 马副官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废仁会这么做，但他仍然朗声答道：“是！”
　　 此时，废仁身边的女人千紫，也抿抿樱桃小嘴，说话了，“什么小桃红，无非一个婊子而已，将军值得为此大惊小怪吗？她算个什么货色，青楼里装清高，还卖艺不卖身，就会装！我看她早该死了！”
　　 “你给我闭嘴！”废仁恶狠狠地望着千紫，说：“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婊子无义，真是一点都不假！都是一路的货色！”
　　 千紫低下头，而马副官更是站着不说话。
　　 废仁凑在马副官的耳边重复道：“记住我说的话，不放过一个敌人！”
　　 马副官的心，咯噔一下，小桃红真是此劫难逃！当初小桃红要知道带来杀身之祸，还会不会与废仁相识呢？而小桃红死不死，又与他马副官何干？他马副官心里为什么会不落忍？
　　 但他就是感到心里难过。
　　 马副官青春小桃红和废仁之间的恩怨，这恩怨的缔结，还有自己一份功劳，是他将废仁引到小桃红身边，又是他陪伴着废仁出生入死，攻占了翼城，将整个翼城以及翼城妓院掠为己有，而身居翼城妓院的小桃红，不更如掌中之鸟，生死由人了吗？
　　 但小桃红就是表现出一种骨气，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视死如归，这让马副官佩服，他还从来没有在青楼里发现这样的女子！他不能想象，假如她死在自己的刀下，他会不会心疼？
　　 想当初，小桃红色艺双全，名满九州。马副官为了讨好废仁，引领他来到翼城妓院小桃红的住处，但小桃红头都没抬一下，就说：“我小桃红从来就是卖艺不卖身，对你也一样！”
　　 废仁发怒，正欲拔枪。马副官摁住了他那双拔枪的手，凑在他的耳边，悄声说：“将军，你得这样这样做，方能成功！”
　　 马副官退出小桃红的房间，废仁放下架子，与小桃红促膝相谈，原来这废仁不但耍得一手好枪，诗词歌赋还样样精通，一番唱和之后，小桃红心扉洞开，仰天长叹：“废将军如若答应我平安解放翼城，且不杀一人，不毁一物，小桃红愿终身相随？”
　　 废仁拥着美人，表面上答应了。
　　 但不久以后，废仁就开始攻打翼城了。他不但耗费了大量的枪炮，而且自入驻翼城之后，大肆地杀害平民，毁坏建筑，占领妓院，小桃红质问他，“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废仁说：“战争不用枪炮根本不可能，我不杀刁民不足以治民，不毁旧房难以建新房，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你仍然会将我看成英雄！”
　　 但小桃红双眼泪流，痛苦地说：“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相信你的话呢？你违背了你的诺言，你走吧！”
　　 废仁又以武力相威胁，但小桃红宁死不屈，万般无奈之下，废仁又拥有了女人千紫。而此时的小桃红痛定思痛之后，她开始联络各方爱好和平的人士，给死伤的平民募捐！废仁想：小桃红这样下去可不行，那全天下的人，不都来反对我废仁了吗？
　　 马副官悔恨自己不能脱离杀人如麻的废仁，更悔恨当初引领废仁去见小桃红，如今小桃红死劫难逃，难道不是自己之过吗？他一直以为小桃红是那种只知风花雪月的浪漫女子，没想到她这般刚烈，这般决绝地与废仁划清了界限，更没想到她深怀大义，救民众于水火！这本该不是她所考虑的，但她却偏偏心怀天下！这让他不得不佩服她！他深知她与自己一样出身于莽野，流落于战乱，刀尖上行走的日子，让他们不得不选择依附，但他们对生命的珍爱，对苍生的怜悯，谁又能懂呢？
　　 但马副官还是怀揣着一把匕首，来见小桃红了。
　　 小桃红正端坐一张古琴前，十指翻飞，双眼含泪，泠泠然弹着一首《离骚》。那沉郁婉转的曲调，几乎让马副官掉下眼泪，一时之间，他不知什么是他爱之所爱弃之所弃的东西，而戎马生涯九死一生又是为了什么，他更不知道。但他还是抽出了尖刀，并将刀子架在了小桃红的脖子上。
　　 琴音乍落。小桃红凝神窗外，轻敛娥眉，说：“马副官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但要让我停止募捐，与废仁等同流合污，那根本不可能！”
　　 马副官望着她的眼睛。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坚定的眼神，这眼神怎么能出现在青楼里呢，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面对这样的眼神，他知道他已无法劝说，手无端就抖起来，——哐啷一声，刀子落在地上。
　　 小桃红仰脸大笑。
　　 马副官长叹一声，“我杀不了你了，完不成任务了，现只有用这把刀子杀死我自己了！”说着，他将刀子拾起，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
　　 ——说时迟，那时快，小桃红一把打落他手中的尖刀，说：“马副官且慢，小桃红有一事想问？”
　　 马副官说：“什么事？”
　　 小桃红说：“你明知废仁暴虐残忍，为何一直紧紧跟随？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更或者他与你有什么救命之恩？”
　　 “没有。”马副官说。
　　 “既然没有，你为什么不迷途知返？据我所知，马副官为人厚道，与废仁根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俗话说，道不同则不能为谋，还希望你及早回头，追逐你的同路人！”
　　 “同路人？”马副官想，“谁是我的同路人？”
　　 小桃红望着他怔忡的眼神，莞尔一笑，说：“你的同路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亏你还能视而不见！”
　　 小桃红夺过那把匕首，将它恨恨地扔到窗外，说：“我知道，很久以来，你和我的处境一样，一直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废仁早晚会杀掉所有知道他罪恶行径的人！但什么样的险恶环境，能让我们主动去死呢？马副官，你让我既感动又失望，但我不会杀你，更不会让你再次陷入危险之中，——我希望你和我一起逃走！”
　　 “走？我们一起走？”马副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桃红没有回答，转身收拾行李去了。
　　 马副官也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一身黑衣黑裤。他再次将小桃红拉到烛光下，问她，“你不后悔吗？”
　　 这夜，月黑风高，秋风乍起。两个青年男女，追求光明，相携相随，疾步行走在夜露泛滥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