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磨合
作者: 天国雪莲
时间: 2012-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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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1 许多男人的成熟是从阅读了女人开始的,朱建设就是这样的男人。 公元一九七七年的冬季。朱建设正在松嫩平原一个遍地泛着碱花但却盛产芦苇的地方插队
摘要:许多男人的成熟是从阅读了女人开始的,朱建设就是这样的男人。
公元一九七七年的冬季。朱建设正在松嫩平原一个遍地泛着碱花但却盛产芦苇的地方插队落户。
朱建设依着旷野里的一个苇垛,他的毡绒帽子和棉大衣都粘满了芦花,像叮满了褐色小蚊子似的,抹也抹不掉。两只大脚结结实实踏在含着像胡子茬一样苇根的冰面上。他仰面朝天,有棱有角的脸比平日严肃了许多,眯缝着眼睛想着昨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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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男人的成熟是从阅读了女人开始的,朱建设就是这样的男人。
公元一九七七年的冬季。朱建设正在松嫩平原一个遍地泛着碱花但却盛产芦苇的地方插队落户。
朱建设依着旷野里的一个苇垛,他的毡绒帽子和棉大衣都粘满了芦花,像叮满了褐色小蚊子似的,抹也抹不掉。两只大脚结结实实踏在含着像胡子茬一样苇根的冰面上。他仰面朝天,有棱有角的脸比平日严肃了许多,眯缝着眼睛想着昨夜的事。
朱老倔,想啥呢?我看今天你挺格楞子,咋的想娘们儿了?屯子里的王三牤子过来拍了朱建设一下。
去去去,我烦着哪。朱建设抬腿踢了王三牤子一下。
踢我干啥!王三牤子把腰上的麻绳系了系。老倔,你这脸咋整的,让娘们儿挠的,好像什么戳的,咋黑了?
是吗?朱建设摸摸左脸这才感觉到疼,麻酥酥的。报应,活该!朱建设这样骂自己。
干活,干活了!一声喊后,呼啦啦从冰上、苇堆上懒懒散散站起来十多条汉子,勾着腰,旷野里响起一片咔嚓的铲苇声。
这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一片片沼泽连接的大平原,一丛丛芦苇相拥相吻的大平原。
冬日的太阳浑浑浊浊、悠悠地向西慢慢地移着,天空朦朦胧胧渐渐暗下。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火车的嘶鸣,一缕白烟淡淡地四散,火车像一条黑头绿虫子一样蜿蜒爬去。它仿佛在告诉人们,前方还有生气,有人群,有男人,有女人……
朱建设的大铲刀柄顶在肚子上,两腿弓着向前使劲,吭哧吭哧。
王三牤子在他旁边,铲一下,瞅他一眼说,脸上咋整的,咋黑了呢?嗯?
滚!朱建设这回没动手动脚。王三牤子过来说:老倔,说你也怪可怜的。就说你们这帮知青吧,人家有门有窗的都走了,上学的上学,进工厂的进工厂。留下四五个,别人都请病假回家猫冬,就剩下你和叶小寒了。听说叶小寒要考大学,留下来好好表现表现。你呢?就你这样也想考学?考不上呢?那你和我们干这累活儿图个啥?
牤子,快干活儿!远处又一声喊。王三牤子贴近朱建设的耳朵:你不是看上叶小寒了,啊?嘻嘻嘻……
王三牤子的话叫朱建设一激灵,下意识摸摸脸上的伤。
收工了。朱建设没有像往日那样风风火火地往屯里跑,他今日的脚步沉重,他失去了往日的朗笑和洒脱。都是因为你——叶小寒。
叶小寒,叶小寒,你这妮子。如果不是小时候和你住在一个院;如果不是上学时和你同校;如果不是下乡后和你一个队;如果不是临走时好哥们吴烨求我照顾你,我朱建设一个堂堂的汉子昨晚就不会干那傻事。我朱建设也不会在这里一天挣八分钱的工分,早就和哥们儿进林子扛木头挣大钱了。
朱建设,如他在履历表上填写的那样。家庭出身:工人。父亲:工人。母亲:工人。本人:学生。就这么清白。
他生性好胜,小学时就是个孩子王。直到下乡后,他的周围总有一伙人拥着他,这是自然形成的。他身上仿佛有一种磁力,叫人不知不觉地服从他。这些都来自于他的仗义,也是他引以自豪的地方。他在中学时就受过学校的处分,那是因为他参与了打群架的结果。那是一场轰动全市的群架,是一场叫朱建设从此扬名的群架。
打群架原本没有什么理由。这样的群架有点浪漫的色彩,是一群处于青春期男孩的一种发泄过剩精力的特殊方式。
朱建设、叶小寒以及吴烨的家住在小城市南郊。那是一栋新盖的某工厂的家属宿舍。它的东侧是一条人工河,日夜输送这座百万人口城市的生活、工业废水,河的另一侧是一个叫新工地的居民区。人工河就把两岸的人划成两个世界。大人们忙忙碌碌中谁都无心看对岸一眼,但在孩子们看来对岸是一个世界,一个敌对的世界。
时常,河两岸的孩子互相挑衅着扔石子。河太宽,石子砸不到对方,只是在河的中心激起一朵朵污浊的浪花。久而久之,这种挑衅就升级了,双方都仇恨起来。这边喊:新工地——南霸天!那边喊:铁道南——黄世仁!冲在前的自然是朱建设。他的后面,是时而上前,时而后退,时而哆哆嗦嗦扔起一块小石子就往后跑的白白净净的吴烨。而在吴烨后面的,则是一群欢呼雀跃的、鼓掌加油的小姑娘们。叶小寒同其他小女孩一样给前方的将士们运“子弹”——石子。她选了最大的给朱建设说往前站,扔远点。她又选了最小的给吴烨说往后站,小心点。
“战斗”一直持续到冬季。小河冰封,孩子们的战场就移到了江面、江心。自然是远远的打,谁也没受到伤害。
长久的酝酿之后,一场大仗终于来临了。在一个寒冬的傍晚,双方手里的武器不再是石块砖头,而是棍子和刀子。
朱建设自然是这场群架的头目之一。当叶小寒像往日一样跟随在人群后面时,被吴烨拉了一下。走,回去!吴烨是她爸爸叶老师的得意学生,也是叶小寒的班长。
那场仗是怎么打的叶小寒和吴烨不知道,只听说双方终于短兵相接,有伤无死。警察出动了,它震惊了公安局,震惊了市长,因为它规模之大、人数之多是本市历史上的首例。等朱建设从派出所出来时,左臂被纱布吊着。叶小寒、吴烨看到他时,不觉低下头。朱建设的嘴角向上翘翘:哧,没事,小事一桩。其实,这事真的不小。要不是叶老师周旋,朱建设肯定被学校开除。最终他档案里留下了“严重警告”的处分决定。对于叶家的帮助,无能无权的父母摁着朱建设给叶老师跪下。
2
朱建设进屯时天已黑下来。
满屯子的土坯房、土院墙,像大沙漠上古代楼兰遗址似的。一个大队三百来户的人家,家底都像芦花一样轻飘单薄。天空飘着燃烧柴草后的烟味和牲畜的粪便味,告诉人们这里还有人烟。这里没有电,偶尔有几户人家泛出油灯跳闪黯淡的灯光,人们对于黑暗已经习惯了。知青宿舍是由大队旁边的仓库改成的,十五个知青,七男八女分住两个屋子。想当初这些男男女女是何等的喧闹,也曾演绎了许多叫屯里人瞠目结舌的故事……
此刻,朱建设走到女宿舍门口,想敲门,犹豫了一下,回到男宿舍点上了大肚子的煤油灯。少顷,叶小寒在外喊到:建设哥,过来吃饭吧。
朱建设进了屋。地中央的桌子上摆着一碗小米饭,一碗土豆丝。朱建设心里一热。
叶小寒坐在炕上,红肿着眼睛,低着头看书。不语。朱建设吃罢饭,叶小寒抬起头正和朱建设的目光相对。霎时,又都避开了,彼此十分的尴尬。昨夜之事像条蛇死缠着他们的心,心就空荡荡虚飘飘一揪一揪地痛。反思和未来都像黑洞洞的穴道:我们算什么?吴烨算什么?如何面对今后?
昨天早晨,一冬都在帮磨坊做豆腐的朱建设,突然被大队队长孟繁民派到野外割苇子。孟繁民说就等着这几车苇子过年,快点拉回来快点卖出去。
孟繁民外号叫“烦人”。一副东北大汉的车轴子骨架,一张被紫外线长期照射的脸,油腻腻红灿灿的,带着十二分酒醉之色。身着在部队时的黄军装,兜里插着一杆从未见他用过的紫红色钢笔。他特别好找女知青谈话,谈话时眼睛总是固定在女知青上身的两个基本点上。进女生宿舍就抽个红头鼻子闻味:这是啥胰子这么好闻。他常把香皂叫胰子。女知青们听了直恶心,男知青们听了直倒牙。有一天他又拉开女知青的门,啪的从门上掉下把菜刀,从他脸上滑下来。男知青们跑过来说:这是咋整的,这门咋挂杀人刀呢?
孟队长,你真胆大。她们这门我们从不敢拽,就这门谁拽谁倒霉。孟繁民看他们一眼,瞪大眼珠子,从鼻腔里使劲弄出一个字:哼!手捂着脸,转身走了。
朱建设和孟繁民关系密切起来是夏天的时候。公社召开“扎根农村干革命”表彰会,通知他俩一道去参加。朱建设虽不是集体户的户长,但他是广大社员和知青公认的劳动模范。那天会后,孟繁民和朱建设在一个小饭馆吃饭。孟繁民起身取酱油壶时,与邻桌一个端面条的年轻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的热面洒在了脚面上,被烫得直蹦高儿。和那人同来的两位冲过来,揪住孟繁民的脖领子:你他妈的找死呀!没等孟繁民言语,一拳打在孟繁民的下颏上,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朱建设站起身,搬起长条凳子一顿抡,直到那几个人跪在地上直喊“爷”。朱建设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自此,孟繁民对朱建设另眼相看。虽然朱建设不像别的知青,常从城里带点东西送予孟繁民,但孟繁民却拍了朱建设肩膀:哥们儿够意思。
朱建设开始沾光了。别人都在大甸子割苇子,只有朱建设和一个老头在队里磨豆腐。
那时,朱建设嘱咐完叶小寒就上路了。
那天收工之后,朱建设总是躲闪着叶小寒那双胆怯的眼睛。自懂事起,叶小寒就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后。叶小寒早两岁上学,朱建设哥哥一样领着她过马路再进学校,放学也领着她回来。朱建设忽然又想起,叶小寒前几天对他说,孟队长经常趁你出工时到宿舍转悠,说是看看屋子冷不冷,可总像是没安好心。
想到这儿,朱建设似乎悟出了什么,从地铺上一跃而起,风风火火跑了二十里路进了屯子。
叶小寒出身小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厂中学教师,母亲是中学后勤的职员。她出落成大姑娘时,就有种区别于同龄女孩的说不清的东西,那就是气质。
她长得不算漂亮,皮肤略黑。眼睛细长又弯,不笑也跟笑似的。嘴唇棱角分明,不薄不厚。是叫人看一眼还想再看几眼的女孩。
当花骨朵似的她冲着镜子发呆时,缄默的她有了心事。一个人已闯入了她的心房——吴烨。
吴烨,用班主任老师的话来说,稳重,诚实,有才气。吴烨是班长,叶小寒是学习委员。那时的男女生从不多说话,多说一句就有人起哄。班干部就不一样。班干部有班干部会,班主任不常参加这个会,这就给班干部之间的交流创造一个天地。叶小寒就是通过这种交流注意到了吴烨才华的。
虽然吴烨也是叶小寒的邻居,儿时的伙伴。那时的叶小寒把吴烨和朱建设同等看作她的大哥哥。只不过把朱建设看得强一点,胆大一点,把吴烨看得弱一点,胆小一点罢了。现在看来,吴烨在叶小寒心中的位置远比朱建设重要。
爱情的火花总有迸发的时刻。毕业后,当叶小寒知道吴烨因是独生子可以不下乡时,她哭了。
校外树林中,夕阳下,满地晚秋的小白桦树叶映出一片辉煌。
叶小寒头顶在一棵树干上,不住地擦泪。吴烨不知所措地手插在兜里,看着叶小寒齐耳的短发在微风中颤着,肩在微微抖动。他试探着伸手按在她肩上,叶小寒倔强地一甩:去!
吴烨蹲在地上,顺手拾起一片黄灿灿的树叶,拽出钢笔郑重地写上:我爱你。之后,从叶小寒的胳膊缝塞过去……叶小寒猛地转过头来,挂着泪的脸紧紧贴在了吴烨的胸前。
吴烨在叶小寒扑过去的一瞬间就有一种冲动,把被泪水润透了的女孩儿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俯下身吻她的秀发,他第一次体味到女孩身上的气息。这种气息立刻传遍他的周身,他感到她的战栗,感受到叶小寒温热的手抓他后背的酸痛,感受到他长久以来的期待渴望。他吻着她的脸颊,接着他把毛茸茸的嘴压在她热辣辣的嘴唇上。他要燃烧,要融化了。
时间像秋风一样无声地滑过……
以后,叶小寒用吴烨那天送给她的那支永生钢笔开始给吴烨写信。把少女的思念、寂寞全部变成一行行诗,流向她思念的地方。在旷野的边缘她把青春编成文字,寄给远方。她常在满天星星的夜晚,想那个小白桦林,那个夜晚,想那个吻。那初吻,纯情的吻,带着秋天的吻,带着朦胧的吻,带着眼泪的吻……
对于朱建设,叶小寒始终把他看成大哥哥。不论下田还是喂猪,朱建设总是抽空闲时间帮她干这儿干那儿。从地里回来,他肩上总是一袋子猪菜,这就省得她亲自去采了。饲养场里的水缸空了,朱建设就去挑满。朱建设扮演着大哥哥的角色,对叶小寒,他言语少,说话也是命令似的。叶小寒回报他的方式是替他洗洗衣服,缝缝补补。知青们知道他俩是老邻居、老同学,又从叶小寒的书信中了解她城里有个对象,所以对他俩的亲密关系也没有什么非议。
叶小寒在朱建设上甸子割苇子的那天就有一种恐惧感。她在天黑之前早早把门插上。不放心,又把集体吃饭的大长桌子顶在房门上,再把半麻袋土豆搬上去压实。
回到炕上,钻进被窝,翻着吴烨越来越少的信,拿着那支钢笔轻轻地抚摸着。父亲来信要她抓紧复习,听说今年全国恢复高考,又寄来一些搜集到的复习材料。叶小寒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快些回城,快快回到吴烨身边。
升学考试对叶小寒不是难题,关键是大队这一关。那天她找孟繁民谈时,孟繁民嘻皮笑脸地说,可以商量商量。又斜睨着小寒说,你拿什么报答我呀?叶小寒从他眼神里看出他不怀好意,只好愤愤地转身走了。
朦朦胧胧中,已经熟睡了的叶小寒突然被一种声音惊醒。有人在外面推门。谁呀?叶小寒怯声问道。
我,孟队长。
孟队长?有什么事吗?
嗯……你考学的事,你开开门谈谈。对方仍在用力推着门,干巴巴的破门发出撕裂的声音,长条桌子的桌腿与地面磨擦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尤为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