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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本变天账

作者: 梦外人 时间: 2016-01-03 阅读: 1256次 点赞: 77个 评分: 3.0分

第一章    世纪交接那几年,农村打工潮一浪高过一浪。葛庙庄有个年轻人来到广州某市区公园做清洁工,那早,晨练的人群刚散,他扫地扫出来一个很厚实的鳄鱼皮钱

摘要:返乡到家那天正好赶上清明节,万富肩挑一担烟花炮竹在老坟上祭奠半个下午。哔哔啵啵的火纸堆旁,万富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包叠的周周正正的东西,拆开油纸,原来是一本出自清末民初的房产地契,以及土改时村人瓜分他家浮财的详细清单。眼望着这些奶奶拼死保留下来的家底儿,万富禁不住老泪纵横,泪眼中喷射出贼亮贼亮的怒火。紧接着,只听他仰天狂笑数声,猛然将这本拖累了他大半辈子的“最后一本变天账”几把扯的粉碎,恶狠狠投进火纸堆里,转眼间一切都灰飞烟灭了…… 第一章
  
   世纪交接那几年,农村打工潮一浪高过一浪。葛庙庄有个年轻人来到广州某市区公园做清洁工,那早,晨练的人群刚散,他扫地扫出来一个很厚实的鳄鱼皮钱包。赶紧揣怀躲进旮旯,打开看时,眼都直了:赫然一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接着往里面掏了又掏,掏出来一张年久发黄的过塑照片。看见照片他非常惊讶,这不是俺村万富叔的童年照吗?那脸模,那神态,还有眉心那颗胭脂痣,跟老家万富叔相框里的那一张一模一样。翻看背面,果真题有“万富弟八岁留影”七个字!绝对是了。可是万富六十多岁一个乡巴佬,素来光棍一条而且无亲无故,这辈子估计连县城也不曾去过三两次,他的照片,怎么会从千里之外飞进这个有钱人的腰包呢?
   正在纳闷,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位老者。穿一身得体的军便装,戴一副十分考究的有色眼镜,气度非凡,笑容可掬,样子很和蔼。
   “小同志,打扰了,不好意思啊,这包是我弄丢的。”
   哦!想起来了,他不就是经常乘坐红旗轿车来公园练拳脚的老八路吗?去年清明,他佩戴勋章在烈士墓地跟一群红领巾讲战斗故事,讲他在淮海战役乱世投军后渡江侦察的壮举。最后讲到抗美援朝,他踏着战友的血迹勇往直前,飞身跃起跳上美军坦克,左手猛地掀开顶盖,右手将一颗滋滋冒烟的手榴弹塞进舱室,“轰隆”一声!他的三根手指随着敌兵的血肉一起被炸上天去……他把残缺的右手举得老高,疤痕历历在目,少先队员们禁不住热泪涟涟……
   “怎么不说话?也是,打工挣钱太不容易。这样吧,钱归你了,把那张照片还我就中。”老干部操着一口似是而非的河南方言,依然笑容满面。
   “可是、可是,”清洁工木讷半天才说:“你这照片是俺村万富叔的,到底、到底咋回事啊?”
   老者听了此言,满脸的笑意登时僵住,只问一句:“你是邓县葛庙庄人?”
   清洁工一怔:“您老咋认得俺?”
   老者变颜失色,一反斯文,冲上前劈手夺过照片,头也不回急急走了。
   第二天,公园管理处炒了本处所有河南籍打工仔的鱿鱼,言称接到游客举报,有个河南籍工作人员财迷心窍,把手伸到某军区领导令尊的腰包,市委的电话接连打来,说要严加整顿公园秩序……
  
  
   第二章
  
   后来,这个幸运的打工仔回到葛庙庄,用捡来的钱买砖置瓦翻修房屋,邻居那个叫万富的老木匠照例赶来帮忙。
   万富是个大好人,这是几里方圆人所共知的。他早年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能写会算,木工篾工泥水工眼见手会、琴棋书画触类旁通。人前称他能,他总是眯缝眼睛傻傻地笑;谁家有事请他帮工,他就一个字:“中!”喝上二两酒,干活一阵风。事后如果主人家给他算工钱,那就像扒了他祖宗八代的老坟,一准给你翻脸。庄户人讲忠厚传家,钱不值钱脸面值钱呀,很多人都欠着万富的人情债觉得过意不去。
   他年轻时因为成份太高耽搁了婚姻大事,至今仍然光杆一个。都说光棍苦,他也不例外,居家过日子十分简陋,住在两间土坯垒成的薄瓦房里,一口柴锅,一口水缸,木匠睡的却是没腿的床。他常常打趣说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贼来不怕客来怕。
   可是庄上谁家夸富,万富却不眼气,他炫耀家里的两件宝贝在葛庙庄是“吉尼斯之最”。一是中堂上悬挂的旧相框,里面装着他八岁时从河口带回村的一张五寸照片。那可是解放前的事,在当时叫“咔嚓”一响气死画匠,堪称村里照片鼻祖。另一件现在看起来很松气,是一台老掉牙的半导体收音机。这个东西却有历史,那时刚刚熬出谈饿色变的一九六零年,整个河南饿殍初葬,新坟座座芳草萋萋,攥一把粮食能够救一条命的年代啊!万富却泼死拼命地挣工分卖口粮,从牙缝里攒够几十块钱,跑到邓县城百货大楼,抱回这台能说会唱的新物件。来回一天三顿舍不得吃饭,浑身浮肿差点晕倒在半道。回村来一瓢凉水下肚,精气神附体,打开收音机,把开关拧到极限,引得全村轰动,不亚于卫星上天。大人小孩自带凳子围过来听歌听戏,老爷老奶奶听得入了迷,硬说收音机里面囚禁一群小人儿,叫万富打开后盖放人家回家。万富笑笑,恭送村人离去,趁着夜深人静他闩起柴门,一个人钻被窝收听远方的电台,通宵达旦,双目却炯炯有神。
   万富人缘极好,上官下民,高低人都能看得起他。一到农闲,他屋里通常热闹非凡,年老的年轻的都喜欢听万富前朝古代、舞马长枪地瞎喷。说到激动处,他掂起酒瓶猛灌两口,一把从墙上扯下二胡。先唱一段奸臣当道、忠良蒙难,大家唏唏嘘嘘陪他流泪;然后他弦音一转,再唱拨云见日、天网恢恢,大家就一同拍手喝彩。逮不住奸臣不刹戏,直唱到日落月亮圆。
   万富肚里存有墨水,懂得多多,可他向来不谈时政。每年皇粮二差重三叠四,他总是最先缴齐,从来不拖尾巴。新世纪到来那几年,说不邪也邪,天气持续干旱,地里六粮歉收,农用物资驴价马价,农副产品却一路挨宰,多收三五斗与少收三五斗已无多大区分。庄稼人靠种一亩三分地就能赶超世界先进水平仔细想想悬乎,于是,漂泊打工的农民工队伍挤爆了汽车火车。他们东奔西走,盲目而仓促,背包里卷着几枚硬币,想把外面的世界捞回山里。新闻联播老喊减轻农民什么负担,可上有国策下有对策,县乡村戳魅影瞎吹,浮夸辖区农民每年每人纯收入三千两千,空填一张明白卡,逼你捺手印,公粮提留摊派三只老虎却实实在在上蹿下跳,连上几个新的台阶,提高到了一个崭新的水平,然后与时俱进,最后全面推向二十一世纪。万富有文化不懵懂,吃得透一切政治术语,不等代表干部利益的派出所领着农村信用社来给农民砸贷款完成提留,他早把床席揭开翻了几番,分币毛票没凑够数,只好牵上那只即将下崽的老母羊上街卖给宰户,换了钱最先到村里完成了款项。
   国课早完,无债一身轻,他从小卖部赊来半斤酒,边喝边唱走回去,唱的是《白毛女》选段:“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路上碰见村人质问他:“家家鸡飞狗跳的,你高兴个球?”万富乜斜着眼仍唱:“我盼爹爹快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过个年……”路人都说:“要得美,瓶对嘴!万富又醉了!”乡征款驻村棒子队队长随机抓住一个典型,走过来亲自握住万富的手,扯起嗓子向村民训话:“万富是葛庙庄第一个好同志,大家应该向他学习,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围观的人赶紧一哄而散。
  
  
   第三章
  
   称万富为同志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万富和谁志同道合,天知道。
   一九四五年老日打河口,万富才五岁,天生一副少爷坯子,长得活泼玲珑、人见人爱,尤其眉心那颗朱砂痣,跟画里哪吒似的。他父亲葛光复做过邓西抗日游击大队长,隶属第五战区李宗仁的杂牌部队,该部出没于鄂豫陕交界的深山老林,打鬼子颇有建树。万富有个哥哥叫万兴,原是花园口决堤流浪下来的孤儿,祖辈猎户出身,打小练就一身功夫,胆大心细枪法出众,属于闻见血腥不要命的主儿,被葛光复收为螟蛉义子。当年十七八岁,正值血气方刚,杀日寇锄汉奸,也露过几手漂亮绝活。接下来鬼子兵败,国共两党逐鹿中原,可惜葛光复错保庸主,拉着人马出山,和共产党邓西县县大队做了对头。四八年邓县解放,葛光复被新政府镇压,葛万兴穷凶极恶,凭匹夫之勇逃出法场,然后他吃了砒霜闹老虎,只身潜入庞桥区政府,打光了双把盒子的所有子弹,举着一颗滋滋冒烟的手榴弹直闯会场。爆炸声中,当场死伤一片。区小队冲上来捉他,他挥舞着鲜血淋淋的右手仓皇逃遁,一走杳无音讯。当时军管会怀疑他逃回了豫北老家,已经改头换面,但是花园口方圆那么大,又没谁知道他的真实底细,此案过后不了了之。
   解放那年万富九岁,一家人早已树倒猢狲散,单单撇下奶奶和他顶罪。随即土改,分了他家的房屋田产,那个姓王的支部书记原本三代在葛家扛长工,领人抬走葛家大院里粮食和钱柜的时候,七十岁的奶奶哭的死去活来,万富却赔笑,还拿算盘帮人点数。王支书厉声呵斥:“咋?蛋子大一点儿就想反攻倒算?滚一边凉快去!”背后却对支部委员说:“那小子人小鬼大,笑起来,像他爹那个不笑不杀人的魔王,想想叫人脊背发凉。”
   后来斗争会一个接一个,万富奶奶剃成阴阳头被拉出去游街示众,心力交瘁就死了,死的时候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南边,任万富怎么扳也扳不回来。十岁的万富独力支撑起恶霸地主的户头,那年月就连翻身得解放的贫下中农也没过上多么幸福的生活,狗崽子的境遇可想而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怎样活过来,万富埋在心底从不对人讲。
   大跃进时候万富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一米八零的个头,不胖不瘦的身材,丹凤眼,卧蚕眉,鼻直口方,面色白里透红。形势喜人,形势逼人,他的思想也跟着时代开始跃进。大炼钢铁缺少柴火,拆古迹砸四旧掘棺材板万富从来都是不怕脏不怕累冲锋在前。在这挖肉补疮的大好时机里,他如鱼得水,学会了很多绝活,例如他常常奉命扒棺掘墓,见过的骨殖太多,以致后来精通骨骼原理,接骨对骨用到活人身上,很多患者对他感恩戴德。
   由于人为的浮夸风,上面信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生产的粮食十之八九被征调,造成河南农村百姓长期食不果腹。当时讲形式时兴田间“夜战”,秋收时节,别的劳动力挑一担谷子一步三喘,而万富,挑起两大背篓红薯却健步如飞。城里下来参观的刘书记竖起大拇指直夸:“好小伙,夜餐嘉奖两个馍馍!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王支书在一旁非常高兴,心里头却疑惑,冷不防朝万富挑子里一摸,这才有了底,背篓底层垫的全是谷杆草!当着领导的面他不敢把话挑明,暗想:这小子比我有心计,竟然能哄住人称火眼金睛的大老刘,如果让他咸鱼翻身,不愁不是葛光复第二!
   话说不及,转眼到了吃食堂的六零年,多年的积患爆发出来。饿死的人抬不出村去,半死不活的人不是皮包骨头,就是浑身浮肿。树皮草根野菜观音土成了珍馐美味,许多地方上演了人吃人的惨剧。如今幸存的过来人谈饿色变,说那“三年自然灾害”中,咱河南地里没少长半粒庄稼,大队部粮仓就贮满粮食,但那是反帝反修的战备物资,封贴封着,民兵守着,给你天胆也不敢动。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粮仓突然失火,火借风势,顷刻间粮食化为灰烬。案情重大,县里来了公安,四类分子一串接一串被关押突审,呵斥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狗崽子中只有万富一个人幸免于难,他因奋勇救火被烧伤住院,最先排除了纵火嫌疑。
   万富属于能人里头数,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最后还是在河边湿了鞋。
   七十年代修筑陶岔大坝,那是南水北调中线渠首首期工程,全靠人力大会战,土方上马,活路极重,南阳地区的青壮劳力几乎全部轮流到场。万富看着干净利亮,被民工指挥部留在灶上帮厨,这在工地上可是个让人眼红的轻活,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饿死厨子八百斤,能够着喝天河水的肥缺人人眼红啊。万富怕太过清闲扎人眼,勤快的有些破格了,那天炊事班班长派他去削冬瓜皮,本来三下五去二连皮带毛一削了事,他却要发轻,把冬瓜一排排摆平放正,用手去择表皮上的绒毛,择光择净了这才拿刀去削皮,惹得灶上的师傅们哄堂大笑,笑他六指抓痒多一道。
   人是得罪不完维持不尽的,这句没事找事的闲话传到战地红卫兵司令部,王支书的儿子王正红,发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他说黑五类葛万富多余择光冬瓜的绒毛,绝不是脱裤子放屁——多费手续,其中一定有个惊天动地的大阴谋!王正红向红总司头头解释:“冬瓜择毛反过来怎么读?——毛择冬!河南方言‘泽’‘择’不分,毛择冬就是毛泽东!葛万富竟敢含沙射影诅咒我们伟大领袖和导师:黑手择毛!刀削去皮!开膛破肚!油煎火烧!吞入腹中!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一语道破天机,响雷惊醒梦中人,红总司个个义愤填膺,星夜去捉万富归案。万富也该犯事,他远离人群,正戴着耳机躺在冬瓜堆边听收音机,当场被逮个正着。王正红拧开收音机的音量开关,广播的竟然是海峡那边的三家村夜话!
   “打死这个狗崽子!打死这个狗特务!”整个工地火把通明,一片哗然,石头土块冰雹一样砸向万富,鲜血顺脸淌下来,他快要死了,眼前闪现出他爹被拉出庞桥西门的场景……
  
  
   第四章
  
   万富被判了七年。
   劳改回来他已经三十出头。本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说媒提亲应该不在话下,但是他自惭形秽,见人三分小,整天低着头走路,好像害怕树叶打破了头。这成份,这熊样,有哪家姑娘情愿嫁给恶霸地主加劳改释放犯呢?
   在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里,成份不好的门户为求传宗接代,往往地主富农互换闺女当儿媳。这中间一定得依靠能说会道的媒人穿针引线。两家兑换叫“换亲”,三家转换叫“转亲”,有句顺口溜叫做“两换三转四家圆,姑夫喊舅不稀罕”。像万富这样无姐无妹的,就只有打光棍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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