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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9-11 阅读: 444次 点赞: 60个 评分: 5.0分

1861年4月,正是乱世前夕。一个绿眼珠美人儿穿着花布新衣,脚蹬摩洛哥羊皮绿舞鞋,白皮肤,红嘴唇儿,坐在父亲庄园的前门廊下,那模样真宛若画中人。十几岁的小姑

1861年4月,正是乱世前夕。一个绿眼珠美人儿穿着花布新衣,脚蹬摩洛哥羊皮绿舞鞋,白皮肤,红嘴唇儿,坐在父亲庄园的前门廊下,那模样真宛若画中人。十几岁的小姑娘,花儿一样的年龄,听不见遥远的天边惊雷滚滚,看不见栖身的大厦转瞬将倾。
   战争打响,最先毁灭的就是一切美丽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美貌的小姑娘一溜烟不见了,代之的是一个绿眼珠,目光尖利,穿着破破烂烂的妇人。这个妇人痛失母亲,痛失父亲,痛失爱女,痛失好友,差一点就要痛失家园,到最后痛失爱人,快被压垮了,却在铺天盖地的灾难中,仍旧把脊背挺得象张弓弦,紧张,坚硬。如果说女人如花,她可不是一撕就碎的纸花,而是一朵钢做的大花,“啪!”绽放在风雨中,水珠四溅,虹彩绚烂。
   象斯佳丽这样大气的女子,是要有大背景衬托的,美丽的花朵就是要盛放在风狂雨骤的原野。
   也有一些花开在内心的四季流转之下,寂寞而热烈,这就是简·爱。她说:“世界上有谁关心你呢?你做的事又会伤害谁呢?”有个声音在回答:“我关心我自己。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越尊重我自己。”
   所以她肯争肯斗,肯为了爱情献身,却又为了维护爱情的纯洁而逃离。当最后历尽磨难的她重回爱人身边时,罗切斯特先生已经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盲人,她却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抱。金钱和地位不是她的宗教,她的宗教是高贵的生命和纯洁的爱情。这就是她和那些一心向往金钱和锦绣铺就的温室的花儿的区别。一个肯固守自己的清贫和高傲的女子,就算只是一朵不起眼的草花,也因为真实和坚持而高贵。可是这样的花毕竟不多,多的还是虚荣的女人,爱的是真金白银,傍的是大款豪富,当的是金丝笼里的金丝鸟。
   看过一部电影《潘金莲的前世金生》,王祖贤把潘金莲的妖艳演得极生动。潘金莲醉闹葡萄架,西门庆把酒液倒下,流过她白白的香肌。紫葡萄,绿叶子,醉迷的表情,光与影的舞动,一个飘飘浮荡,不生根的女人,潘金莲的世界。
   潘金莲的世界里都有些什么?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情人,老少,高矮,胖瘦,穷富,员外,小厮;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一旦出现,都是情敌。一辈子周旋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如同陀螺旋转,无一刻安宁。
   这样的女人,肯放纵,肯出头。越是浅薄虚浮的女人,越渴望得到更多的关注,观灯时也没个消停:“那潘金莲一径把白绫袄袖子儿搂着,显她那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来,带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着半截身子,口中磕瓜子儿,把磕的瓜子皮儿都吐落在人身上,和玉楼两个嘻笑不止……引惹的那楼下看灯的人,挨肩擦背,仰望上瞧,通挤匝不开……”
   肯行淫的女人必不是胎里带来的毛病,爱珍珠宝贝,爱黄金白银,爱伟岸面白的男子,图财、图貌、图寂寞时安慰,于是放任自己如泥猪癞狗,烂泥里打滚。象《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几房姨太太,变了形地奸诈阴狠,不怜悯自己,更不怜悯别人,牵着,扯着,拉着,齐了心的朝下坠,下坠的过程中,还你踩着我,我蹬着你,没有个消停。
   现如今也有一些女人,活得热热闹闹,无风也掀三尺浪,好叫世人都认得自己,才算称心。这类女人热闹、喧哗、艳丽,没有脑子,想做大事下不起苦功夫,想出名又没有真本事,只好打着张扬个性的旗号,借助恬不知耻的炒作来使自己出位。只要能被人们认识,脱和露又有何妨?性和丑闻又有什么关系?对她们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大的舞台,足够展示自己的无聊和无趣;又是一个大大的伊甸园,她们觉得自己是惟一的夏娃,理应得到全世界的爱。
   她们不得志还安稳些,一得志便不是自己,说起话来高八度,看起人来用眼角的余光扫一下子,动不动就以名人自居。只是气球胀得快爆得也快,这是个毫不留情的世界,不会允许一个肥皂泡长久地晃来晃去,一转眼的功夫,“嘭!”只剩下一滴水,剩下一滴水还是改变不了她的本质,就象周国平说的:一个深刻的人无论顺境逆境都改变不了他的深刻,一个浅薄的人顺境逆境都无法改变他浅薄的底子。
   她们长得未必不美,可惜她们的美被俗气琐碎吃掉了,象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没事尖着个嘴,两手搭在髀间象细脚伶仃的圆规,得空就偷一副手套塞到裤腰里。她们当自己金镶玉,却原来是一串廉价的玻璃珠子。
   就在不久的以前,世界好象还不是这个样子,白茫茫的似水流年里,真有一些如花女子开放,美到极致,艳到骨髓。
   写《金锁记》的张爱玲,世人都说她冷,读她的文章也冷,这个人天生就的一身艳骨,一片冰心,从里到外的冷。对她而言,所有前尘不过一出出不真实的皮影戏,所有生活也不过一袭爬满蚤子的华衣。半生繁华,半生零落,到最后她在自己选定的蜗居里静静辞世,不给任何人瞻仰和悼念的机会。
   唱“女人花”的梅艳芳,芳华繁盛,艳光四射,真把自己开成一朵花,摇曳在滚滚红尘。曾有记者采访她,要她谈谈理想的人生。想着她会说现今霓虹灯下一派辉煌的,没想到她却说的是希望不要辍学,希望拿高学历,希望做职业女性,如法官、警督等等,早早结婚生子……那个懂她的记者说:“字字都是她的痛处。”真的,人人见她闪光耀眼,都艳羡不止,却没想到普通人轻轻易易得到的东西,她拚了命,这辈子也再也不会得到。没有小康的受保护的童年,没有顺理成章的成长,想结婚却找不到人,没奈何跟刘德华等一干好友说,假如再没有人娶我的话,就请你们中一个,勉为其难,娶了我吧。谁想到娶也不曾娶的,新娘子的滋味今生都不曾尝过,40岁就飘零舞东风了。
   看王祖贤主演的电影《倩女幽魂》,片头里一大片血色红绸,音乐声里霍然展开,随风飘荡,目眩神迷的美让人沉醉;看她和张国荣对诗:“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是鸳鸯最终也不见成对,只有这绝世美人独自老去,做了月宫里起舞弄清影的寂寞仙子。
   眼见得多少如花美眷寂寂老,林青霞嫁了,王祖贤老了,梅艳芳死了,张爱玲象只孤鸟,把自己幽闭了,到最后也孤独地死了,翁美玲早早谢世了,那一代风流大观园,一霎时风流星散了!
   而今的绝世好女子,或是未长成,或是隐在红尘中,亮眼亮心的,数不出几个来。倒是让几个非妖非魅的女人自命为花,一通折腾,越发把这万丈红尘搞得狼烟滚滚,让人看处不忍卒看,听时不忍卒听。
  
   【青梅老】
  
   梅葆玖老了。几年前在舞台上见他,还颇精神;如今再见,已是银丝相逐生,齿落舌也钝。六十八岁的高龄上台唱《贵妃醉酒》,颤颤巍巍,很让人有些心惊,再看两旁居然还有人护驾,简直就是一种嘲讽。都说他是梅兰芳先生诸子女中唯一酷肖乃父的,但见过梅兰芳留须小照,须发皆黑,眼神明媚婉转,对比其子老态,越见出时光残忍。
   可是梅葆玖开始唱了。“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手势,那样的得心应口,那样的声调丝丝缕缕出来,就像飘飘荡荡展开一匹华丽的锦缎,说不出的美艳动人。不由想见其父当初演出的盛况,可见望梅真是可以止渴的,哪怕梅子已老,一样如临水照花,惊鸿掠影。
   手里有一整套梅兰芳戏曲贴画,是我的宝贝,托朋友从上海远道买来。无事细看,论扮相毕竟是个男子,可是怕看他的眼神,丝丝入扣,随剧情一上一下地缠绕起你来。这个时候心就痛了,想:真要命,你不要做得那么美好不好?想起他在戏台上扮的昆曲《断桥》中的白娘子,一声“冤家”,一指头戳在相公额上,“唉哟”一声,许仙往后一倒,“她”赶紧一扶,又想起是这般负心汉,再轻轻一推,就是女子,若无柔情万种,也断然做不出这样举动。
   京戏是慢的,一句话必定要拉成两三截,再咬文嚼字地吐出来,可是假如听了进去,没有谁烦,因为它滑得像丝,明丽如水,宛如在粗糙、灰暗的生活中突然冒出一个绝色好女子,或者白茫茫一片大雪里,猛绽开一树喷火蒸霞的梅。相信当年那么多力捧梅老板的人,是醉在了一场又一场的《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里,醉得忘了谁是谁。一场大梦做过去,再带着一脸满足醒过来,全凭一个人的声音、眼神、手段,就带人赶赴了一场精神的盛宴,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在《红毹纪梦诗注》里,张伯驹记王瑶卿当时评价梅兰芳的是这么一个字:“样”。这种样,就像丝绸做出来的华丽牡丹,宝相庄严,风华绝代。遥想当年,京剧舞台上红飞翠舞,玉动珠摇,攒三聚五,梅兰芳菲,一场华丽花事盛大上演。程砚秋像不事张扬的如珠茉莉,开在暗香浮动的黄昏;马连良给人感觉长袍大袖,飘飘然潇洒有仙人之概;麒派的周信芳老先生则是壁上挂着磨刃十年的龙泉剑,呛呛夜鸣,又如鸿门宴上的樊哙,瞋目而视,目眦尽裂;四小名旦中的张君秋先生的唱腔,每句第三四字尾音上挑,是美人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无限风韵,尽在眉梢眼角。
   可是,世上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随着名角相继谢世,一个粉光脂艳的时代终于走向终结。1958年,程砚秋去世,1961年,梅兰芳去世,1066年,马连良去世,1068年,荀慧生因被批斗引发心脏病,去世,1076春,尚小云去世……十万春花如一梦,大师仙去梅子老,还剩多少芳华共妖娆?
   日前,看京剧后生王佩瑜在中央电视台11套开的个唱:齐派老生专场。一个谨约儒雅的年轻女子,穿深色西装,理清爽短发,戴斯文的眼镜,眼神清亮澹定,就那样一句句唱将来:“哗啦啦打罢了头通鼓,关二爷提刀跨雕鞍。哗啦啦打罢了二通鼓,人又精神马又欢……”比戴髯口、穿大袖地扮起来,别有一种剥笋露青之美。
   年轻人唱老生,和老年人唱小旦与青衣,其实,都是美的吧。这样的美,既是对岁月风霜的抗拒和不妥协,又是尽着生命之树明亮着花的温柔姿态。青梅总有一天会老,不老的是情怀,老梅总会继发青枝,就这样一代代延续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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