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答客问

　　
　　 这两天闲，大家都知道，人，无事容易生非。便写了两篇说文化的东西，码字而已。
　　 有“新浪网友”路过见到，便愤愤地留言质我：“读或评说文化就是有文化？”问得很有文化，似乎被棒喝了一声：“你也配姓赵！”顿时，我惶恐得汗颜。
　　 其实，朋友是多虑也多疑了。我从没有说过，我也不敢说：我有文化。
　　 文化，那是十年寒窗皓首穷经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东西；文化，那是在朝忧其民在野忧其君，治国平天下的东西；文化，那是登龙门邀君宠，光辉门庭封妻荫子的东西；文化，那是帅哥们或老男人吊膀子泡妞手拿玫瑰单膝跪地，面对小女子去吟哦：“啊！世界最远的距离是……世界最近的距离是……”或朗诵：“你见，或者不见……”什么什么的东西。我怎么会？
　　 文化，我是多么得可望而不可即，心存敬畏而不敢亵渎的东西。最多，我只鹦鹉学舌说声“读书人一声长叹！”呵呵，你看，自称“读书人”，我多不谦虚。不好意思。
　　 “读书人一声长叹！”就连这句也不是我的首创，我这浆糊脑子是绝对想不出这么“文化”的句子的，这是元代人张可久的，我借用。他老先生在发思古忧今之牢骚呢：“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看看，这才叫文化人。你说，一个太阳下活着，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自信，我最多只是个读书人，因为，人民公社大跃进那年月参加过扫盲，扫盲后还识得几个字。家贫，却有数千本藏书，旧年的陈物，无聊时也随手翻翻。不过，朋友，我可以回答你：“读书，不代表有文化。”读书和有文化绝对两码事，我妈在世时就曾骂过我：“你个崽娃子，你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所以，我不是文化人，再次申明。
　　 至于，这位朋友问我：那么“评说呢？”我想，评说“文化”恐怕也不能算有文化吧。比如，你不是厨子，并没有那灶前的手艺，你却可以去说那汤“淡了！”这菜“咸了！”
　　 或者，比如，你不会踢球，并不会妨碍你当球迷或伪球迷在看那娘们般的国足时，生气去骂上一声：他妈的！真臭！
　　 ……
　　 你看，我真没有文化。想给你说明一件事情就是这么啰嗦得费劲，你还不一定能听明白……嗐！这都是没有文化给闹的。惭愧哇，惭愧。老了。下辈子吧，下辈子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做个文化人，像你一样，朋友。
　　 “想知道一个人缺什么，就看它努力秀什么。”这句话，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
　　
　　 朋友，我不是文化人不能说别人不是文化人，我没有文化不能说着世上就没有文化，我们每天被文化着，比如，易中天说三国，于丹谈论语，余秋雨写《山居笔记》，郭敬明编《小时代》……比如，总有人在品着茶唱着古韵打打禅语，再比如，网上也满天飞着鹧鸪……
　　 文化是什么？因为我时常码字，便有人误会，视我为“文化人”，我就常被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如今，还有文化吗？朋友。
　　 文化？怎么说呢，忒不好说。比如，读苏轼的一篇散文《夜月寻张怀民》“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秋水空明，水中藻荇交错，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寥寥几字，竟能如此！如水的月色，如梦似幻，描写出一个轻灵的夜晚，折射出一种淡定的心情。读之，每每陶醉。这，当然是文化。有一个段子：“趁同学洗澡去，把他手机里女朋友的号码改成我的。晚上躺床上给他发一条短信‘老公，我怀孕了。’只见那哥们忽的翻身下床，巴达巴达抽了一盒烟，然后，满寝室找人借钱…… ”，我乐了，你能说这不是文化？网上聊天，有一网友叫“馨儿”的说：“人有时像路边的一块半头砖，被人无意踢一脚，就有翻身的可能。”我接话：“翻身后也还是半块砖。”另一位调侃地帮腔：“猴哥，你那个砖只能盖猪圈，说不定馨儿姐那块一翻身，是文物呢。”调侃，这也是文化。
　　 文化，或是语言的机巧。朋友，你说是不是？
　　
　　 前天，一个同学邀请大家去他的新居看看，他请客。白桦林间，小桥流水，曲江的新房，一栋别墅，四层小洋楼，装修豪华气派，室内私家电梯，室外花园带泳池，令我们这些同学们咂舌。他工人，他下岗……他去陕北挖煤，谁也没有想到他发了，而且如此大发。他夫人，自然是新妻，说：“有人看上了这房子，出两千万，老吴说不卖，他说我还能活几天？”大家知道老吴高血压，患糖尿病，而且病得不轻，他六十多了。我却想起美国富豪卡耐基的名言：“在巨富中死去是一种耻辱”。当然，我这位同学老吴和美国的那位钢铁大王比起来，如果他活在美国，还只是小富或叫脱贫。可，他是在中国，我们都才刚刚温饱。
　　 对老吴同学来说，这是炫富，对其他同学来说是羡慕，对卡耐基来说是人生价值的思考……那天，参观完房子他请同学们吃饭，鲍翅粥，一份一小碗，据说，一碗四百多元。“一人来一碗！”老吴吆喝……闻言，大家又是一阵子“啧啧”地咂舌，如同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那日，我回家兴奋地给老婆说老吴，老婆却说：“睡觉，人不就是一张床吗？吃饭，人不都只是一张嘴吗？……排场，活得太累。也不怕贼惦记着？”老婆这话，多么有哲思有文化哦，不是吗？
　　 有人活着为了吃饭；有人吃饭为了活着。穷活富活，面子里子，放弃或拥有，一个人一个活法。文化，其实就是活着的一种姿态和姿态后面的那点儿心思。我想，最文化的应该是：去用语言的技巧写出人生存的某种姿态，便有了小说。
　　
　　 套用了上头的那句“有人活着为了吃饭；有人吃饭为了活着”，就有了“有人吃饱饭后码字，有人码字为了吃饱饭”这么一说。前者如我，后者如郭敬明。
　　 郭敬明，三好学生，别名第四维，小四，四爷，太子。他从三好学生写起……写成了“2011年中国作家富豪榜首富”，28岁的他写作年收入 2450万，不仅是2011年，他做老大已经好几年了，快逾亿了。自古道“一碗清汤诗一篇，乱世文章不值钱”，如今盛世太平，郭小四挣了个盆满钵满，一本书起家，养活了自己，不但吃饱，而且吃得很油肥。一本书主义，拿出历年的码字首富看看，他们的名字往往比他们的作品更醒目。
　　 这事啊，同那一年一度的诺贝尔文学奖总和中国无缘一样，刺激着中国写书人的神经。
　　 郭敬明的代表作《小时代》，写：在一个宿舍朝夕相处的四个女生，先 后经历了友情、爱情，乃至亲情的巨大转变，开始了找工作实习的忙碌生活，面对巨大生存压力，在看似平静的校园生活相继发生着让她们措手不及、不知如何面 对、抉择的事情……“郭敬明在本书中，采用全新的叙述笔调，加入大量时尚元素，随处可见轻松搞笑的对话与内容，时而让人捧腹大笑，时而令人扼腕叹息。”凡有学堂处必说郭敬明，一时洛阳纸贵。
　　 年轻人，你可以不知道沈从文，不可不知郭敬明。不知道郭敬明？你进出校门口都不好意思和别人打招呼。
　　 都市流行。流行是一种时尚，琼瑶流行过，张爱玲流行过，三毛流行过，金庸流行过……如今流行的是郭敬明，小四。
　　 青春写作，青春阅读。郭敬明的成功得益于三个词：娱乐至死、商业化和浅阅读。有人说：这是一场文化麦当劳的饕餮盛宴……青春，校园，穿越，盗墓，灵异，惊悚，戏说，颠覆，风行于世，因为有人群喜欢：“好看！”紧排郭敬明其后的富豪作家“南派三叔”就说过“写小说不以好看为目的就是耍流氓。”很牛！
　　 试看，传统文学的作家呢？金庸排在19位。现实批判文学贾平凹呢？28位。可以说，是广大的青少年读者催生了童话体文学作家郭敬明们，也是老百姓使纯文学边缘化了，有人说这是“庶民的胜利”。其实，并不用悲伤和愤怒，小说就是讲个故事，追究起来，小说的前辈唐传奇和宋话本，本来就出身市井。
　　 其实，也用不着羡慕嫉妒恨。
　　 写作青春，阅读青春。有人读就有人写，却，有人写不一定有人去读。人，都有着窥视别人是怎样活着的瘾，而这个别人只能是自己的“邻居”。用语言的技巧写作出社会读者想看到的人生姿态，郭敬明他们做到了，所以，他卖了个好价钱。你说：“俗！”夏烈先生在他的《冬日就中国作家富豪榜答客问》中说： “俗？有志气你就拉高文化基础让阅读不俗气啊。”比如，中国的足球，看也闹心，不看也闹心。
　　 什么叫文化？如果可以称之为“文化”的话，这就是当今的文化。
　　 文化可以卖，当年郑板桥并不客气：“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美名曰“润笔”。我不解的只是：文学圈与财富榜，作家和商人，联姻？通奸？或，本就是同性恋。
　　 郭敬明说“而我，只是个讲故事的人。当有一天这个故事随风散开，我们都已长大，我们不会再记得这个故事……”
　　 郭敬明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今天是教师节，在这个敬礼的节日也是有故事：有一天晚上，一个富翁牵着狗溜，一个杀手从草丛里蹿出来，啪啪两枪把狗打死了。富翁大怒：你杀我的狗干什么？！杀手冷笑一声：有人花500万，让我取了你的狗命！黑社会大哥看了一眼杀手，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你的语文老师是谁？我要给她发个红包。
　　 朋友，你看看，这要是搁在古代能入《笑林广记》的，你说文化不？佛说人人是佛，王小波说人人都是诗人，我说人人都可以做文化状，玩玩文化的。
　　 有一种轻松，叫文化。
　　 网上一句段子：有一种等待叫望断秋水，有一种寒冷叫忘穿秋裤……
　　 继王家卫体后，2011年11月，一句古典诗词配一句赵本山的小品名句的文体在网上疯传，被网友称为“赵本山体”。经典例句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树上骑个猴，地下一个猴。众里寻他千百度，没病你就走两步。天苍苍，野茫茫，我十分想见赵忠祥……”
　　 文化天使从九霄云层堕落红尘，如大家闺秀沦入青楼，供人淫乐，而且是轮奸……她赤裸地躺着，仰天无泪。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玩文化，却玩出一种俗不可耐，焚琴煮鹤。举重若轻，大智若愚，调侃成了一种时尚。“时尚”这个词本身就够土的了。前几天我写秦少游和苏东坡，知道那个年月也“玩”：“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再比如那个自言“不作高官，非无福命只缘懒；难成仙佛，爱读诗书又恋花。”的清代的玩家袁枚还留下了《随园诗话》和《随园食单》……如今，我们都只是文化的嫖客，没有了士大夫，没有了淑女，没有诗。只剩下市侩和掮客，轻浮和油滑。
　　
　　 好吧，朋友，文化，民有民的玩法，官有官的玩法。
　　 儿子：爸爸，给我讲个故事。
　　 爸爸：好吧，从前，有只青蛙……
　　 儿子：不，我要听历史故事。
　　 爸爸：好吧，在宋朝的时候，有一只青蛙……
　　 如果，文化是只青蛙，我们总能找到一只青蛙。
　　 文化，从什么时候“老大嫁做商人妇”？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或地产唱戏，或打文化旅游牌，争名人故里。掐得你死我活的炎帝黄帝故里之争，诸葛貂蝉之争，二乔之争……“湖北嘉鱼的经济开发项目需要二乔是名门闺秀，她们就成了千金小姐；浙江义乌的发展项目是‘农家乐’，她们就必须是农家丫头”。西门庆，潘金莲，都已是一些地域的香艳招牌。山东要修“中华文化标志城”，浙江横店集团宣布要对圆明园进行异地重建，河南人已把老子的几十米高的金像耸起在了函谷关，而陕西人在楼观讲经台旁盖起了一座宏伟的财神庙，早前还“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地遮遮掩掩，现在直接多了……不要了那层遮羞。伪文化假古董人造景观四起，成了一堆堆金碧辉煌的横索买路钱巧敛香火钱的垃圾。如今，西安城南那处王宝钏的寒窑已再无 “寒”字可言。
　　 有一种沉重，也叫文化。
　　
　　 娱乐，仍在继续；蹂躏，仍在继续……
　　 祖宗留给我们的遗产中唯一可以称道的那点东西被我们贱卖了……古朴和幽雅荡然无存。斯文扫地，扫地已尽。
　　 文化嘛，还是那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读书人一声长叹。
　　 最后，再说一遍，呵呵，我不是文化人，朋友，你也用不着为此而纠结。
　　 也学着文化人很文化地问候朋友一声：秋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