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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鬼

作者: 孟然 时间: 2015-12-24 阅读: 2255次 点赞: 145个 评分: 3.0分

一  瘆白的浴缸中,细细蓬蓬的泡沫沾满了她的身体,她瘦弱的肩膀边那细嫩的锁骨,仿佛一捏就会断掉。一个气质温善的女人,用手掬起池子里尚有余温的水,冲掉了她肩


   瘆白的浴缸中,细细蓬蓬的泡沫沾满了她的身体,她瘦弱的肩膀边那细嫩的锁骨,仿佛一捏就会断掉。一个气质温善的女人,用手掬起池子里尚有余温的水,冲掉了她肩头的泡沫,看见了那上面十分扎眼的淤青。
   那淤青竟跟指印一般,长短不一,清晰地嵌在肉里。
   贝妈试探着用手摸了摸莫贝的肩膀,莫贝连说疼。于是她焦急万般地问道:“贝贝,肩膀怎么回事?”
   年仅9岁的莫贝,悄无声息地站在浴缸里,低沉着不情愿的脸,水珠沿着她湿漉漉的发丝滚下,掉在水中,滴滴答答。她幽怨地说:“书包太重。”
  
   二
   经过不懈努力,警方终于找到了,河浦西镇小学失踪了两天的学生林依暖。昨晚的台风掀开了郊外的那堆杂草,女孩儿的尸体就藏在草垛里,雨水将她满是血迹的身体冲刷干净。她孤独地躺在湿地上,稚嫩的脸面下,一条刀口暴露在脖颈处,触目惊心。好在,台风和冷雨应该没有让这个孩子受冻,因为在这之前,她已经远离了这个负屈含冤的尘世。
   雨水冲刷掉了一切,也包括警方希望得到的线索。这让身为数学老师的林治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也同时让莫贝没有了唯一的朋友。悲痛到极致的林治带着自己的爸妈和妻子毅然决然地搬去了人口众多的城市,企图将女儿的不幸忘却在茫茫人海中。而对于仍然住在河浦西的莫贝来说,她现在太小,或许还没真正理解什么叫死亡。
   夏末秋初,林依暖案发的第三天,正在洗漱的贝贝妈,还没来得及准备早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目苍白,眼袋日益加重,凶杀案让整个小区的人都惶惶不安,更何况林依暖和莫贝如此亲近,贝妈记得很清楚,大上个礼拜天暖暖还来过家中,跟小莫贝一起做过功课。
   转眼,人就不在了。
   如果死的不是暖暖,而是……贝妈不敢多想,她用毛巾擦干了自己焦灼的脸,梳理了枯燥的长发,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扎在身后,转身走向莫贝房间。
   小莫贝今天起得格外早。她自己穿好了衣服,开始打理书包,还在一边自言自语地说:“暖暖,我知道你没离开,以后我们还一起上学去。”
   贝妈半跪在地上,试图去安慰她,她摸着莫贝的头发说:“贝贝,暖暖只是跟林叔叔去城里住了。”
   “我知道她不在了,妈妈。”莫贝抿了抿粉嫩的小嘴唇,好像心知肚明一样对妈妈说:“她没死,只不过我们看不见她。”
   贝妈不解其意,只是坚强地笑了笑,她希望自己的微笑能让贝贝心安一些,也希望贝贝能随着时间推移,将这件事忘掉。更何况,老公在外地打工,自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自己被搞垮了,还怎么照顾一大家的人。
   黄色的校车在小区门口停住,临上车前贝妈一再叮嘱,“除了妈妈爷爷奶奶之外,放学的时候,不管是谁都搭理。”
   莫贝点点头,刚走了两步,回过头跟妈妈招了招手。
   那小手的指头白白净净,更让贝妈难舍难分。贝妈走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她。她用脸颊在莫贝青涩柔软的头发上蹭了蹭,这才半带笑意,半想哭地将闺女抱上了校车的梯台。
  
   三
   警方判断,林依暖是被诱拐的。
   夏松警官的桌面上,摆着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小暖侧着脑袋两眼微闭,脖颈上的刀痕在夏松眼里变得愈来愈深。夏松捏了捏眉头,他相信,死去的人是会说话的。即使找不到任何有关联的线索,只要这张惨绝人寰的照片放在这儿,它就可以时刻警醒自己——杀人犯依然在逃,说不定下一个受害人就可能是自己的孩子。
   夏松警官狠狠地捶了一下办公桌,桌上的照片都跟着抖了抖。他拧开壶盖,喝了口茶,那水壶里的铁观音早已成碎茬子,不知道冲泡了多少遍。他凝思集神,重新开始梳理与案情有关的人员,莫贝一家也包括在内。
   为什么林治一家这么快就搬走了?拐走并且杀害林依暖的人,会不会是林治的熟人?莫贝的妈妈会不会知道一些有用的线索?河浦西最近有没有出入什么陌生人?最近新闻上校园砍杀事件如此严重……
   夏松想着,一边无意识地抠着手指甲,顺便揪去了右手无名指上那碍眼的倒刺,一条渗着血的红线立马显现出来。“该死!”他骂道,用嘴吸去了指甲边渗出来的血液,温湿的唾沫让伤口的疼痛缓和了很多。
   从哪里开始呢?夏松瞟了一眼桌子上打开的蓝夹子。
   他用沾着口水的那根手指,点了点夹在夹子上的资料——莫贝的住址。
  
   四
   莫贝坐上校车刚走,贝妈就看见,一辆警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在马路对面。夏松从驾驶舱刚迈出一条腿,便朝着她挥了挥手。
   她不想摊上事,本想转身离去,又没办法,只能微微勾起嘴角,隔着街,朝夏松点了点头。
   夏松矫健地跑过街,步子飞快。友好地对着贝妈说:“我是河浦西的侦查官,林依暖的案子希望得到你的配合。”他的车上还跟下来一个年轻人,稚嫩的长相,是个做记录的学徒。
   贝妈瞟了瞟四处的行人,这几天林依暖的案子已经尽人皆知了,来来往往的警车也已经成了河浦西的家常便饭,幸好,没人注意——贝妈心想。她做事向来小心,“来家里坐吧!”她说。
   家具井然有序,客厅一尘不染。夏松带着记录员刚踏进莫贝家,就被这甜美的空气吸引住了,“你一定是个勤快的妈妈。”夏松泛望四周,赞美道。
   贝妈笑了笑,“全职主妇,除了收拾家,还能做什么?”她端了一点绿茶,三人就坐在客厅里的餐桌上。
   “家里就住你一个人,莫先生呢?”看着三十岁出头的贝妈,夏松问道。
   “在城里打工,好的话俩星期回来一趟。”
   “几乎这镇上的男人都去市里了。”夏松知道,河浦西这个落后的小城镇,除了那些能找着一份像模像样工作的人,比如老师、公务员,或者个体经营的餐馆或小商铺;这之外,年轻力壮的男人大部分都去市里打工,补贴家用了。
   “不如你们当警官的。”贝妈觉得这夏松警官也倒不坏,倏忽觉得他这人特有安全感,比起自己的男人,一年到头不回个家,只在卡里打些钱有什么用。她接着对夏松说,“在自己家门口有这么好的营生做,家里人都有依有靠的。”
   夏松看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侧脸添茶的模样,又是何等体贴会道,便自惭形愧。要是他也能去城里打拼几年,孩儿他妈或许就不会提出离婚了,到现在自己光棍儿一条,还得养着一个孩子。
   “林依暖的父亲在城里有房子?”在问之前,夏松其实知道,林治在一年以前就在城里置办了一套学区房,本来是打算暖暖读初中时一起搬过去的。他这样明知故问,其实是为了看贝妈有没有隐瞒什么。
   贝妈与林家向来交好,更何况俩孩子一直玩儿在一处。她叹了一口气:“哎,可不是,林治好久前就买下了。都拼起命来在城里买房子,还不都是为了孩子。”贝妈把婆婆妈妈的一颗女人心表露了出来,接着说,“林治刚买房的时候,莫贝他爸,在家里吃饭还嘟囔说,将来也要在城里置办间屋子。”她露着迟疑的笑意又说,“他爸还转头捏着贝贝的小脸说,以后也去城里住,让贝贝和暖暖做伴儿。”随后又补充道,“那时,贝贝的脸上还沾着米饭粒儿。”看着贝妈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夏松果断被她这性情迷住了。
   “莫先生肯定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夏松转而问道,“林依暖失踪当天,你和贝贝都没见过她?”
   “没有,那天我带着小莫贝刚好去了趟城里,按常理来说那天贝贝应该和暖暖一起在辅导班的。”贝妈眨着眼睛脸向外侧去,长吸了一口气,“谁知道,就出了这种事。”她心里不舒服,等到说完话正过脸来,她将手指背遮着口鼻,吸了吸着鼻子,泪珠在眼眶来来回回地转。
   “你的心情,我懂。”夏松警官说,“我家里有个小子,今年刚上学。”他想转一下话题,跟女人自然只能聊孩子。“我自己都害怕,凶手不抓,河浦西每家的小孩儿都有危险。”
   这句话说进贝妈心坎儿去了,贝妈抬起眼仔细打量了面前的这个男人。这一刻,两人四目相接,她心头一颤,觉得不妥便低下了眼睛。
   两人情投意合,问一答十,不知时间飞快。
   旁观者清,跟着夏松坐在一旁的记录员,一边记录着贝妈的话,一边仔细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他搞不明白,夏松警官问的话到底有什么用处,完全就是在唠家常,连傻子也能看出来,两人惺惺相惜。于是他故作正经地拿起了白瓷盘里的茶杯,抿了一口,假意被呛到,咳了几声。
   此时,房门却静悄悄地开了。
  
   五
   夏松注意到,一个不大点的孩子,穿着雪白的衬衫,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她那两只黑黢黢的大眼睛,盯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孩子两条细细的胳膊,紧绷着,两手拽着一个比她自己身体还要宽大的麻布书包,让人感觉那书包奇重。
   真像,妈妈女儿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夏松回过神对贝妈说:“现在小孩子的功课都这么多,还得上辅导班,书包整天都那么重。”
   贝妈这才转过身,看见不知所措的莫贝站在门外说:“这孩子,还这么见外。”贝妈扭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莫贝午学都放了,自己还没准备午饭。便连忙走去帮她拿书包,刚接过来,胳膊突然被扥了一下,就像有个活物在里面。
   就几本书怎么会感觉不止十斤重,“贝贝,里面都是什么这么沉?”贝妈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了链锁,里面却空无一物,再想仔细往里掏。
   没想到,小莫贝尖叫着:“别动我东西!”拎起书包就跑回了房间。
   “夏警官,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孩子见生。”说着,贝妈便围上了围裙走进厨房,“午饭在这里吃吧!”厨房水龙头的水声盖住了说话的声音。当贝妈恍惚听见夏松的嗓音,挪身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消失了,几个茶盏还未凉,或多或少地盛着些淡绿的茶水。多出来的一张白底黑字的名片,躺在那桌面上。
   上面印着,“夏松”和一行电话。贝妈看着窗外两人匆忙离去的背影,自己的丈夫常年在外,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六
   夜夜渐冷,房内亚黄的白炽灯把家里晕染得十分温暖。贝妈翻着一本泛黄的杂志,同一桌的正对面,贝贝正用铅笔,生硬地在32开的练习本上写着字。每天晚上照看小莫贝做功课,并不是日程里必须的一步,只是最近英语考试,贝贝的成绩下滑严重。贝妈特意陪她,一边监督着她的学习。
   贝妈冷不丁地抬起头,发现莫贝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跟中午夏松警官看到的表情一样。贝妈不解,她眉头紧皱,假作严肃地盯着分了神的小莫贝。
   莫贝扑哧一声,咯咯咯地笑起来。
   “妈妈,我给你变个魔术。”
   贝妈看她撕下了本子上的一角,在那草黄色的残页,写上“妈妈”,然后将纸页扔进了书包,拉紧拉锁。
   “什么魔术?”
   “我们需要等上13秒钟。”莫贝神神秘秘地数着,“1、2、3、4……”两人盯着石英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黑色的指针在表盘里圆润地转过了78°。
   “时间到了。”贝妈接过莫贝取出的纸条,惊奇地看见,那张窄窄的纸背面多了几个字,那字的结构弯弯曲曲,像一团杂线缠成了——“我爱你”。
   这让整个家瞬间又添了几分暖意,贝妈亲了一下莫贝的额头。
   “怎么变的,贝贝?”
   莫贝只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看着莫贝不正经的样子,贝妈原本想夸奖几句,但最后还是以教育的口吻说到:“不要再撕作业本了,把字提前写在背面很有趣吗?你的英语成绩下落的这么快,以后不要再玩儿这种没用的小玩意儿了。”
   原本满心欢喜的莫贝,情绪陡变,“我没有!”她坚定地喊。
   深夜,屋内无声,一阵阵咯咯咯咯的笑声还不断从莫贝的卧室里传出来,扰得贝妈不得安宁,起初贝贝的笑声很正常,但声音似乎越来越厚重阴沉,就像机械的录音一样,不像是一个孩子笑出来的声响。
   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贝妈,踩上拖鞋下了床,她刚一开灯,莫贝房间的笑声便立刻消失了。
   莫贝的床上鼓起了一坨肉,这孩子又蒙着脑袋藏在被子里,当贝妈拉开被子一看,她瞬间被吓傻了,莫贝不知什么时候,将自己的脑袋塞进了书包。那书包的金属拉链,像一排细密的牙齿,紧扣在她细细脖颈下。
   “给我起来!”贝妈心跳的厉害,她把莫贝拉了起来,但是莫贝一句话不说,愣愣地站在床上,两只胳膊晃晃荡荡,书包在她的脖子上斜歪着,散乱的头发从开口的另一边漏出来。
   她下床的时候受了风,又被莫贝惊了一跳,现在她头疼得厉害,迷迷糊糊地用双手拽下了莫贝头上的书包。
   她看见,在一缕缕湿润的乱发遮盖下,莫贝的脸面青中透紫,毫无血色,两个眼眶出奇的深,她那两颗黢黑的眼珠,睁得溜圆,歪着脑袋像一具死尸一般。
   一个女人孤身在家,怎么能经受得了这些。贝妈急喘着气,失声叫了出来。回头却发现莫贝仍旧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的臂膀里,那脸面仍是白白嫩嫩。
   莫贝眯着迷蒙地眼睛,问:“妈妈,怎么了?”
   贝妈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身子轻微摇晃,生怕失去她。就像她刚出生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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