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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哥哥

作者: 月下霜 时间: 2015-12-10 阅读: 866次 点赞: 56个 评分: 2.0分

一、癫子哥死了  夜已深,人却未静,高歌KTV,狂躁的音乐声,怦怦作响,用力的敲打着已欲蹦出的心脏,男男女女,扯着唛,嘶吼着,声音混杂,桌子上杯盘狼藉,酒

摘要:仅以此文送给樱水寒妹妹,送给许许多多有着邻家哥哥、邻家姐姐的朋友们。 一、癫子哥死了
   夜已深,人却未静,高歌KTV,狂躁的音乐声,怦怦作响,用力的敲打着已欲蹦出的心脏,男男女女,扯着唛,嘶吼着,声音混杂,桌子上杯盘狼藉,酒精肆意弥漫着,和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整个包房充斥着亢奋的荷尔蒙。
   都玩吧,尽情的玩吧”,癫子披了衣服,走了出去,没人知道,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
   “啊!”江边大街,霓虹闪烁。癫子大吼,喷出了满腔的污浊之气,而后,贪婪的,大囗的,呼吸着,这凌晨的、江风带来的、清冷的空气,继而,蹲下身子,抱着头,手指插入头发中,撕扯着,忘了疼。一会,有了抽泣声,肩膀微微颤动,癫子哭了,渐渐,哭声大了些,肩膀的颤动也明显起来,接着,整个身子开始剧烈耸动起来,癫子终于嚎嚎大哭了,哭吧,忘情地哭吧,癫子。许久,哭声又慢慢变弱了,身子也逐渐恢复平静,缓缓站起,双手从头上剥离,头发蓬松,杂乱,之前的精心打理,如今已不成样子。
   癫子点了根烟,深深地及了几囗,丢下,踩灭,是时候离开了,没有犹豫,大步跨过石栏杆,纵身投入江中。这是癫子的最后—天,在这个城市、也是在这个尘世。
   癫子死了.时二零一四年冬月初八,年三十五。
  
   二、我与癫子哥
   癫子姓陈名典,三岁时,父亡,母悲恸,而后疯,癫子便和奶奶、母亲相依为命,癫子家贫,亦无人管教,便染尽恶习,今日拿东家同枣、隔日摘西家梨、抽烟喝酒、打架斗殴、嬉皮笑脸,行事胡闹,乡人厌之,又因谐音故,便取绰号陈癫子。癫子不憎反喜,逢人便说,今日看我陈癫子怎么怎么滴。
   乡人厌之,孩子却喜欢癫子。癫子身手了得,抓鸟捉青蛙,网鱼摸田螺,样样在行。更重要的是,癫子虽行事胡闹,对比他小的孩子却十分照顾,每每有大孩子欺负弱小,只要他知道了,一定挺身而出,主持正义,有好几次,癫子为了这些事与大孩子过招,被打得挂了彩。
   于是,从我有记忆起,癫子便是我们一带的孩子王,无论什么时候,屁股后面总是一群小孩,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开裆的、满档的、黑溜溜的、白嫩嫩的,当然,我也不例外,我俩隔壁,近水楼台,打小便跟着癫子,左―句癫子哥,右―句癫子哥,再加上,还在穿开档裤的年龄,我就已经有着“有热闹不怕事大”的勇猛作风。时间长了,隐隐已经有了二当家的风范。
  
   三、癫子哥给我的词典
   在跟着癫子哥当了几年二当家后,我升学去了镇上初中,要每周才能回家—次,这样,我就很少见到癫子哥。就算回家次数不多,也经常能看到有邻近的妇人,站在癫子家门口,扯着嗓子骂,有说地里红薯被拔了的;有说树上桔子被摘了的;有说家里腊肉不见了的……种种这些,癫子母亲是不会晓理理会的,她总是坐在门槛上,笑着,傻傻地笑。便苦了癫子奶奶,她一手端碗水,一手撑着那条木拐杖,颤巍巍,蹒跚到门口,递给妇人,嘴里嗫嚅着,“短命鬼,没出息的短命鬼。”
   有天我在家,刚巧又来了邻家妇人,张口便骂,“这个陈癫子,偷鸡竟然偷到我家来了……”后面便全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你看着是癫子哥了?”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便说。其实我曾有问过癫子哥,他和我说过:拔红薯、摘李子、摘桔子之类的,我有过,要说拿人腊肉、偷人鸡这事,我是从没做过的。我是相信癫子哥的。
   “也是,癫子是坏,可还不至偷鸡摸狗吧?”母亲也帮我插了句话,我便从心底感徼母亲,她是那么的明事理,我也为有这样的母亲感到自豪,可惜的是,这种自豪感,没让我持续多久,同样是星期天,我在院子里做作业,癫子哥过来了,他递给我个袋子,“给你个好东西。”我打开,是一本厚厚的《现代汉语大词典》,金色的,上下各有—条横着的红线条,正是我一直想买,又因为母亲嫌贵而不给买的那种。
   “送给你。”癫子哥笑着说,“我在县上回来的时候捡到的。”
   “谢谢你,癫子哥。”
   “癫子,你来了啊。”母亲这会也从屋里出来了。
   “婶,就走。”见母亲出来,癫子便要走。
   母亲又说,“玩会吧!没事的。”
   “算了,会景响寒寒做作业。”癫子说完,直接跳上墙头,翻进了自家院子,又从自家院子那小门出去了。
   “把书给我。”母亲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还没回过神,她便直接将词典从我手中拿走了,去了厨房,等我反应过来,跟进去,词典已经丢进了灶膛,我急忙用手扒将出来,还好,火不够旺,封皮也厚,仅是烧黑了些角。
   “这种人的书要来作什么?不干净,晓得是从哪家偷来的。”母亲不允,我没答理,拿了词典走了。
   到底,我还是没保住这本《现代汉语大词典》,也不知是哪天,词典就不见了,我也没再去问,我知道,问了,词典也已经回不来了。
  
   三、癫子哥断腿
   在弄丢了癫子哥给的词典后,我便有意避着他,我生怕他问起。好在时间也快,转眼我初中毕业,升学去了市里,要一个学期才回家一次,就很难再碰到他了。
   再次有癫子哥的消息,是从母亲和邻里妇人聊天时,我无意听到的,妇人说,这癫子也是不要命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腿,才两月不到,刚能落地,人就不知道去哪了。母亲便附和,是啊,他这腿算是废了。
   晚上,我便问母亲,癫子哥的腿是怎么断的,母亲先是说,小孩子少管这些闲事,拗不过我追问,便只得说了。
   癫子哥离开村子倒是前几天的事,只是这断腿就要再往前数近两个月了,原来近半年,村子里,时常有女人丢了内衣、内裤之类的,开初,觉得是风大,刮走了,也没当回事,后来丢得人多了,女人就想,怕是有人偷的。有人就怀疑是癫子,如今的癫子,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村子里,恶名远播之下,但凡坏事,乡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癫子,好似,所有坏事,都和癫子逃不脱关系似的。女人们又说,如今癫子,刚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有这需求。还好,一直没有证据,这些事便也只能作罢。不过两个多月前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离谱的大事,据说是小芳在洗澡时,有人趴在墙头偷看。这里,我有必要跟大家解释一下我们家乡的洗澡间,在早些年,我们家乡,洗澡间往往是建在院子一角的,靠着院墙,再立两堵三尺来宽、两米来高的土墙,在靠进屋内挂块帘子,或是安个小门,便成了洗澡间,像是老宅的天井―般,所以,你若是有心,便趴在墙上,里面是可以看个完整的。也正因为这样,小芳洗澡时,被人偷看了,直接把她吓瘫在里边,等她反应过来,赶紧穿了衣服,跑出来,一边哭一边告诉家人。那会,偷看的人早已跑了,小芳由于惊吓过度,当时也没看清偷看的人是谁。
   翌日,小芳在家人陪着向村里告了状,村里一下炸了锅,邻近的男人们、妇人们便都来了,聚在小芳家里,男人们,一个个气愤填膺,一个个放出狠话,说是,要是找到了这个偷看的家伙,定要挖了他的狗眼。女人们也七嘴八舌着,有骂偷看者无耻的,也有安慰小芳的,说是,既然遇到这种事,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自认倒霉。说得两句,小芳便又忍不住落了泪,便有妇人陪着哭,陪着流泪。
   又有长舌的妇人说:八成是那癫子干的好事,这个想女人想疯了的癫子。众人便附和说:就是,我们的衣服肯定也是被这癫子偷去的,要不去他家搜搜,指定能把他揪出来。
   “好,我们这就去他家搜。”又有男人起哄,附和这些长舌妇人们的主意。
   这世间,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事情不说,倒没什么,一旦有人提议,便会有人起哄,而有人起哄,事情往往就不得不发生了。
   于是,一帮男男女女们就在村主任的带领下,去了癫子家,那会的癫子,正懒在床上,也许还正和周公聊天呢。就莫名被这一帮男男女女从床上拉了起来,接着,就是屋里一片折腾。癫子妈呢,依然笑着,惟有癫子奶奶,这个善良的老太太,她到现在还迷糊着,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还在嘴里念叨着:这个短命鬼,这个没出息的短命鬼又给我惹了什么祸事了。
   “大家看,这里有女人内衣。”平地惊雷起,便有人带出来一套内衣,紫色的、蕾丝边,用两颗手指捏着,好似生怕弄脏了手似的。
   “怎么像是我的。”又有妇人尖叫,“你个陈癫子,你让我还怎么在这世上做人。”
   “打死这个偷看人洗澡的混蛋。”
   “不是我。”癫子大叫,他算是有点明白,今天可不是什么好事了。癫子想跑,这会已经跑不了了,男人们纷纷上前,围着癫子便打将起来,用拳头,用脚踢。
   癫子奶奶也似乎明白了,瘫坐在地上哭起来,她想叫人不要打了,可听说癫子偷看人洗澡,她似乎又叫不出来了,这个善良的老太太,善良得已经近乎愚昧了。
   打吧!打吧!打死这个没出息的短命鬼。打死他我就再也不用被他气了。可是,可是,不能啊,不能啊,癫子要死了,我陈家就绝后了,你叫我怎么去地下见我那死去的老头啊,我又怎么有脸见我那枉死的孩子啊。老太太大声喊,“你们要打就打我吧。你们要打就打我吧。”撕心裂肺、悲天恸地,众人终于停了,闪开了。癫子蜷在地上,弓着腰,像颗虾米,脸上、身上,布满血迹,和着灰尘。
   “癫子的腿就是这样被村里人打断的。”母亲说。
   “后来呢?”我问母亲。
   “后来,村里凑钱给癫子治了脚,这不,前几天,脚刚能落地,他就走了,至于去哪?就没人知道了。”
  
   四、偶遇癫子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在市里的学业也完成了。便回了家,安心等工作安排。癫子哥母亲疯得更厉害了,她现在已经开始连衣服也不穿了,时常裸着身子,坐在门槛上,念念有词,癫子奶奶步子更蹒跚了,她已没精力照顾这个疯儿媳了,便也由着她,她还是天天嘴里念叨着,短命鬼,这个没出息的短命鬼。
   也许,癫子奶奶还在想,癫子是真的偷了那些内衣、内裤吧,也许,癫子是真的偷看了小芳洗澡吧,也许,癫子是也觉得没脸再待在这个村子,所以才走了吧。
   善良的老太太,你不知道吗?现在村子里还是常有内衣被偷的。你不知道吗?那些长舌的妇人们都在议论,到底是谁偷了这些内衣内裤。
   你家癫子是被冤枉的,只是,这些健忘的人们啊,你们活活打断了一条腿。
   再过了些日子,我们被告之,国家政策变了,国家已经不负责安排工作了,大家要自己找工作,学校也会帮忙推荐。好多同学便开始闹腾,要上访,要安排工作,我无心去折腾,我本就没寄希望于这份工作。
   背着行囊,我离开了这个我应该称之为故乡的地方,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再见了,这个在我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来到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开始找工作,开始开启新的生活。
   生活总是这样搞笑,听多了南方到处是工作、到处能挣钱,于是怀揣梦想来了,才发现,早已经不是这个年代了,八块钱一天的工作,刚一贴出的招工启示,等赶到厂区,便已有许多人排着队。我便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奔跑,奔跑,饿了,吃一块钱的快餐,渴了,找个菜市场,在别人洗菜的水笼头前喝点自来水,困了,找棵大树,随便眯上一会,晚上,便回到五块钱一张床位的小旅社。
   第二天,接着找工作,找工作。
   “癫子哥。”这天,我恰是要打退堂鼓了,口袋里的钱,再用下去,就不够回家的车票了。不料,却在一座天桥上遇到了癫子哥。
   “到下边那个好运来士多等我。”癫子哥,“在那边,看见没。”他用手指了指。
   我便下了天桥,他一会便来了。他的脚应该是好了,走起路来,看不出来有跛的样子,母亲说他的脚会废,看来比想象中的好。我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说,现在一般般。不过,以后会好的。他就问我他的奶奶、他发母亲。我不忍骗他,都如实说了。他沉默,没有作声,许久,才笑着说,“寒寒,你来了,癫子哥要好好招待你。”
   他便带我去吃了饭,还带我去他租住的房子里,又给了我配了把钥匙,告诉我,找工作期间,可以一直住那,还告诉我,没钱就找他,边说着,边给了我五十。
   和癫子哥的重逢给了我信心,这个孩子王里的大当家,能在这个城市立足,我想,作为二当家,我也行。
   只是,那天见了面后,却又很少见到癫子哥,他不常回来,就算回来了,不是Call机响,就是有人来找他。
   我好奇癫子哥的工作,问过,他没说。再过了些天,我找到了工作,他便让我把钥匙给回他,还说,没事就不要来找我了,你要是有事,就写张纸条塞进屋里,有时间我会去找你的。
   我愕然,不明白,不过,强烈的自尊告诉我,既然癫子哥说了不要找他,我是不会再去找他的。后来,我也做到了,除了一次,发了工资,我从门缝里塞了个信封进去,里面有一百块,算是还了那些吃住的费用吧,虽然,我知道这不是等价的。
  
   五、癫子哥的工作
   日子平淡、真实、也过得飞快,我在这个城市混得不错。我便时常想起癫子哥,要不是那天遇见他,也许我现在会是在家里,做个代课老师,等着转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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