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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夜

作者: 时间的城市 时间: 2015-12-13 阅读: 30次 点赞: 945个 评分: 4.0分

我先从那天的上午开始讲起。  一阵天昏地暗的风沙过后,我决定向店家要一碗酒。唤来小二,我的手在自己的布兜里摸索,却没有摸到碎银或者铜板。我收回自己的手,指

我先从那天的上午开始讲起。
   一阵天昏地暗的风沙过后,我决定向店家要一碗酒。唤来小二,我的手在自己的布兜里摸索,却没有摸到碎银或者铜板。我收回自己的手,指着面前的桌子请小二擦净,刚才的风沙在上面留下了厚厚的沙尘。“没想到这里的风沙真大。”我说。
   小二的表情硬硬的,他飞快地做完自己手上的活儿,转身走开。那张桌子被擦成了一张花脸。我将身边的刀从左边移到右边,它响了一声随后又回到沉寂。我转过脸,望着门外的大街。
   天昏地暗早已散尽,街上一片一片的阳光炽热地晃眼,空气如同凝在了一起,只有其中点点滴滴的亮点提示我刚刚又一阵巨大的风沙来过,那些沙尘还没有完全散去。街道上空空荡荡,一条慵懒的老狗蹲在对面的墙角,无精打采的样子。
   吐出口里不经意灌入的沙子,口干舌燥的感觉越来越重,它们从嗓子的部位继续上升,整个口腔里都弥漫着一股火焰的气息。我决定向店家要一碗酒。如果小二向我要钱,我就将我手上的刀来抵押,它本来是很值钱的。
   我对小二招了招手。他还是那副硬硬的表情,盯着自己的脚趾,没有发现我的招手。顺着他的目光我发现他的鞋子已经太旧了,所有的脚趾都已经露在外面,他木然地盯着它们看。它们不太安分,一动一动。
   街上空空荡荡,残白的空气里升腾着细细的热浪,几片干枯的草叶升起又落下。对面,半蹲的老狗已经完全趴下了,像一滩灰黄的泥,整条街只有它的身体还略略有些水汽。我叫来小二,“你确定,这里是入蜀唯一通道?你确定,从长安至此,应当只有十天的路程?”
   “你都问过三遍了。”小二的抹布又抹了一遍桌子,它还是一张花脸,“我确定。我们老板不也是这么说的?”擦完桌子,小二没有立即走开,他在我身侧投下一条淡淡的影子,“你是不是需要点什么?”
   我盯着他的表情。本来我想说那给我一碗酒吧可最后说出来的是,什么也不需要。我盯着他的表情,他的表情硬硬的,似乎也没有别的包含。我说,“我要点什么东西会叫你的。”
   小二转过身去。
   正午的时光被炽热拉得相当漫长,让人昏昏欲睡,好在我又熬过来了。熬过那段时间实属不易,后来又一场风沙,比上午的小了很多,在这次风沙过后我没叫小二过来抹去灰尘,而是用手指在上面写字。我写“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我写“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戚,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写完这些字,我将刀端起,吹落上面的尘土,刀上的寒光被我吹出了波纹。街上,依然没有行人,那只老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它将那边的墙角空了出来。
   “小二。”我说。我的声音沙哑,他应当能听出我的口干舌燥。
   打着瞌睡的小二来了,他走得歪歪斜斜。没等我说话,他手上的抹布就又派上用场,桌面上的字迹被他用力擦去,现在,我面对的又是一张花脸。
   “你说,你确定……”
   “我确定。绝不会错。”
   “那你,”我的手放在刀柄上,“你猜我来这里想干什么?”
   “你想做什么我不知道。老板说不许打听客人的事儿。”小二还是那副硬硬的表情,“我们这家客栈住过形形色色的人。什么样的事都曾发生过。老板说,我们要学会看不见,听不见。”
   “好吧。”我说。“我已经没钱了,我准备明天离开这里,你能不能给我一碗酒?”见他没动,我把手上的刀抬到桌面上,晃了晃它的光亮,“明天一走,它就对我没什么用了。我想拿它换点酒喝。”对着刀刃吹一口气,我又将刀弹出声响:“这可是一把好刀。”
   小二没有回答我,而是将脖子伸长,朝门外望了几眼,“你要等的人应当就到了。”
   那个我要等的人真的到了。他来到店门口时已是黄昏,风沙又起,吹得门外悬挂的酒旗猎猎地响。在风与沙中,那个我等的人推开了门。
   “店家,还有空房没有?”他背对我关上店门,然后用力抖落头上,身上的沙砾、落叶和其他混乱的东西,那时他就像是一个沙做成的人。真的是沙做成的人,在抖掉满身沙尘之后,他一下子显得苍老,瘦小,枯干。
   “有,当然有。”小二硬硬的表情里突然露出一丝笑容,他甚至冲我偷偷眨了下眼睛,“空房有的是。我们可等你多少天了。”
   “哦。”那个人没有惊讶,“好啊。给我准备一间房。一壶酒。几个小菜。两个杯子,两双筷子。”说这些时他朝我的方向看了看,“我走得有些累了。”在经过我身旁时他冲我点点头,似乎没有看见我放在桌上的刀。他一阵猛烈地咳嗽。
   望着他的背影,在我身上一直积攒着的某些情绪一点点地流走,这个人,似乎并不是我要的那个人。他和我的设想那样不同。
   ……
   我把剩下的时光用刀细细地分成小段儿,一寸一寸地等着,终于等到了夜深人静。这应当是下手的时刻了,许多的传奇里都是这样说的,为了能让自己更像一个侠客,我换上自己的夜行衣。因为很久没有洗过的缘故,这身夜行衣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儿,好在还可以忍受。只是胸前被树枝挂破的那个洞不好处理,一碰就会裂开得更大,它让我羞愧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在出门之前,我突然想到可以用刀遮挡一下,这个突然想到让我涌出了不少的力气。我吹灭了灯。
   风黑,月高,还有三三两两的星。旅店里黑洞洞一片,我小心摸索,一步一步走上楼去。走到第四阶,我的脚下一滑,头重重地撞到墙上,而刀也被我慌乱中甩了出去——在一片静寂之中,刀被摔落的声音响亮,它在静寂中回旋,小二的鼾声立刻止住了。“谁?”他问。我说是我。晚上吃得不舒服。“你晚上吃什么了?”里面亮起的灯光再次熄掉,旅店又陷入到黑暗中。
   找回刀,我这次上楼便更加小心。那人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我用刀去悄悄撬门,却发现门是开着的——“门没闩。你进来吧。”
   我抱着刀,走了进去。
   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对面的酒杯。
   “我想,你应当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知道。”他又猛烈地咳起来,仿佛一定要把肺和肝咳出来为止。“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怕杀不了我?也不急一时。”他抬了抬头,“我怎么也快死了,即使你不杀我。不如坐下来,先喝杯酒吧。”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他对面。那把刀,立在我胸前,它闪过寒光,让我也打了两个冷战。
   “是的,不急于一时。现在我杀你,真的就像踩死只蚂蚁。”
   “给我再多的酒也没有用。我不会放弃杀你。”
   “我不会放弃杀你。我已经等你十几天了,不,我等了你近三十年。”
   一饮而尽。它在舌尖上留下了苦。
   我说我等了你三十年。要知道,在这三十年里,我天天都能梦见将你杀死,或者被你杀死。不过,在梦中,还是杀死你的时候居多。
   他说他知道许多人都想杀死他,许多人。现在他已经不再惧怕死,甚至希望它能早一点到来。“你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何事杀我?”他也饮尽了面前的酒,“想说就说,不说也罢。反正,我都是要死。”
   当然要说,我必须要让你明白,我说。我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你在吏部任职。哦,是的,我任吏部主事。他停下咳嗽,给我斟满了酒。
   你受命,来陈州查办永王谋反的案子。杀了七百多人。
   哦,这么说,你是永王的人?
   不是。我从未见过什么永王。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说这些的时候我的愤怒又回来了,它在我胸口聚集成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我哥哥是在那时被杀的,他跟永王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可你却将他抓走,杀了。
   “我不会杀一个和永王毫无关系的人。再说,我只负责查办,至于如何处置却是由吏部刑部定夺,我再执行。”他凝望着眼前的灯,火苗在轻轻地一跳一跳,火苗之上有一股曲折的烟。“那时,我一心想讨君王和尚书的欢心。其它都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我办案,一向都是认真的。”
   我端起酒杯。外面又起风了,门被风沙拍得山响,我感觉,这座旅店就像一条颠簸的船,独自行驶在风大浪大的海上。
   我哥哥根本不是永王的人,他攀不上。他只是在县衙里当差,在傅主薄的手下,负责抄录公文、诉状什么的,闲暇时写一写诗。到死,他也未曾见过永王一面。
   “我想起来了,是,是有这么个人。他自从被抓之后就一直哭,上刑场时他已经哭得力气都没有了。他是被一直拖着拖到刑场的。”他略略沉吟一下,“不过,我的确想不起为何杀他。不过,如果他只是抄录公文我是不会杀他的。我想不起为何杀他,反正不是你说的原因。在吏部刑部十七年,处理的案子太多了。”
   刀刃顶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他抬着脸,抬着他脸上那些稀疏的花白胡须,却似乎没有一点的惧色。——你想不起为何杀他,但你却将他杀了。甚至让我们全家都受到了牵连。在我哥哥死后不久,我嫂子抱着她刚刚一岁的女儿投入了水井。那时候,我就发誓要杀了你,一定。
   哦。他又咳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动,我不得不把刀收回。因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不能,让他颤动的脖子撞在我的刀上,这把刀可是一把锋利的刀。
   “原来,我是一个书生,一心想考取功名。”我的眼睛一阵发酸。转过脸,我盯着高处,“在我嫂子死后,我卖掉了全部家当买了这把刀。近三十年的时间,我天天枕着它睡觉,但一直都没能派上用处。”
   他伸出手,摸了下刀刃。“真的是一把好刀。”外面风声呼啸,仿佛有一千匹奔跑的马,房子的颠簸也显得更为猛烈。“谢谢你用这么一把好刀杀我。”
   “刚才我上楼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月亮和星星。”
   我和他,碰了碰酒杯。酒,在回味中有一丝的苦。
   那一夜,我们喝了一夜的酒。就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友,这话是他说的。
   我对他说我的父母早亡,一直和哥哥相依为命,直到他含冤而死。我对他说,在今夜之前,在近三十年的光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设想对他的谋杀,无时无刻。我像一条影子,一条遥远的影子,一直追踪的狼,跟随他由吏部、刑部,詹士府,扬州,河间,四处辗转。我对他说,在京城和扬州,我先后放过三次火,然而它们都很快被扑灭了。我曾在河间的一家酒馆里充当伙计,因为据说他喜欢吃那家酒馆里的两道菜,我找了个机会下了毒……还有一次,我埋伏在灌木丛中,朝他的轿子射出冷箭,在逃走的时候摔在山崖摔断了腿,一直养了六个月才好,现在,它还时常隐隐作痛。我对他说,要不是他错杀了我的哥哥,我不会变成这样一个人,我也许会获得功名,在吏部、刑部或州府任职,成为他的同僚。我哥哥的死,把一切都改变了,杀死他成为我后来的唯一目标,我指着他的鼻子,“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停地咳,不住地咳,有几次,我感觉他早就把肺把肝把胃咳出来了,现在他的肚腔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咳咳咳咳的气了。是的,我即使不杀他,他也不能活得太久。
   他对我说,其实在这次被流放之前,我早就有机会杀掉他,如果真像我所说的,三十年的时间一直用来跟踪他的话。他说在刑部时曾因某件莫名其妙的事件而被弹劾,免职,在一个县衙里谋得一份闲差,那时他整日醉醺醺的,晚上常一个人到护城河边来回地走,“那是我在仕途上的第一次挫败,它让我万念俱灰,要是那时你想杀我,我会像今天这样,安静地等待去死。”他对我说,那时我没有动手,只能说明我怕。我是一个怯懦的人。
   我飞快出手,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把他的咳打掉一半儿,让他将另一半像一枚牙齿一样咽回到肚子里去。
   两杯酒之后,我向他承认,我是怯懦的。本来,我的命里注定我应当是一介书生。
   我的耳光使他显现了更多的老态,他已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他的脸上已少有生气。对我突然的耳光他没有恼怒,虽然我期待他拿出这样的表情,以便我说服自己拔刀,杀掉这个表情——可他没有。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对我说,他这一生,白首为功名,到头来不过如此下场。他对我说,他的病在肺里,在肝里,在心里,在身体的任何一处,他现在只想早一点死去,他的妻子、小妾和儿子都在另一边等他。他对我说,他这一生起起伏伏,升升落落,许多的事都是多年之后才恍然明白,而更多的事则一直都不清楚。他对我说,有些事,即使一开始就明白,但不得不,不得不。他对我说,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满身的病,活着其实只能算是惩罚,所以他不怕死。
   “真的是报应。当年我年轻气盛,总想表现自己,永王一案总怕漏掉一人,牵连到你兄长大概出于这样的原因,而对谋反,吏部、刑部、从来都是……而我,这次流放,儿子被杀,家财充公,也完全是被莫名其妙地牵连——当然,我知道是谁想拔掉我这根钉子。报应啊,让我死在你的手上,真的是报应。”
   那一夜,我们喝了一夜的酒。但谁也没醉。
   那一夜,我们就像两个多年不见的朋友,这话是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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