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冰山

一
　　 “你们给我都滚出去！”
　　 “不，都给我回来！”
　　 ……谁在发这么大的火？是我们拉拉国的国王拉拉布。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因为热呗，没完没了的热让谁都心情烦躁，只是，别人可不敢随便发火。能有多热？这么说吧，海边的乌龟刚爬到岸上，就得一路小跑又回去海里去，它会觉得沙滩上的沙子里面藏了火焰；谁家的大米要是在太阳底下放的时间略长了些，就会收获一大堆的大米花儿；要是一只鸡在街上走没有找到阴凉的话，它会走着走着变成熟透的烧鸡，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香味儿。最近以来，特别是拉拉布听到博学的巫师拉拉卡说起，在遥远的地方有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冬天还得生火炉取暖之后，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
　　 “我们拉拉国为什么一直这么热？”
　　 “因为我们在热带，国王。”巫师拉拉卡小心翼翼地解释。他也害怕我们这位脾气暴躁的国王，“而且，您的王宫正好处在赤道上。您看，就是这一条线。”拉拉卡拿出一枚镜子让国王看，那里面，王宫的屋顶有一条红色的线。
　　 拉拉布国王只看了一眼。“我不管！你快给我想办法，快给我弄来一个冬天！至少是秋天！”
　　 拉拉卡巫师可想不出什么办法。尽管他是巫师，巫师也不是万能的啊。于是，拉拉布国王命人用椰子树叶织成的鞭子打了拉拉卡的屁股，然后赶出了王宫。
　　 “谁要是能想出让拉拉国不再这么炎热的办法来，就会得到国王丰厚的赏赐！”拉拉布颁布命令。
　　 “国王要重重赏赐那些想出降温方法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拉拉国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可是谁也没能想出办法来。于是，国王拉拉布越来越烦躁了。他觉得，这烦躁实在让人难受。
　　 三十个宫女给他扇着扇子，他还是觉得热。
　　 他泡在水里，五十个壮汉飞快给他从海里提来新鲜海水，浇在他的头上，身上，他还是觉得热。
　　 七十个砖瓦匠，四十个木匠还有十二个设计师加厚了王宫的屋顶，用海绵，椰子树汁，海龟的蛋壳以及燕子的羽毛建起了一个阻挡阳光的罩子--可是我们的拉拉布国王啊，还是觉得热。他甚至不许别人提“热”这个词，“太阳”这个词，“晒”这个词，就连相近的词也不许提！可是，可是这也不是办法啊。
　　 “我们能不能把拉拉国搬到别处去？”
　　 “不能，国王。我们拉拉国建在了小岛上，而其他地方都让别的国家占领了。”
　　 “我们能不能和别的国家换一换地方？”
　　 “大概……不能，国王。”
　　 “我们能不能……”
　　 “不能，肯定不能，国王。”
　　 于是拉拉布发火了。他说：“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大家只得听他的话。三十个宫女，五十个壮汉和大臣们、卫兵们都滚出去了，没有了扇子，没有了新鲜的海水，国王拉拉布感到更热了。于是他又喊：“不，都给我回来！”
　　 后来，一个叫拉拉里的人得到了国王的赏赐，国王的赏赐那么丰厚以至于多年以后，拉拉国的臣民们一想到这事儿眼珠还会变得通红。那个一只眼的拉拉里是个海员，在一次海难中他弄瞎了一只眼睛，却带回了一只秃头的鹰。
　　 拉拉里告诉国王，在拉拉国的南边，很远很远的南边，有一块陆地叫南极。那里终年被积雪覆盖，有着许许多多的冰山，所有的人和动物来到那里都会冻得发抖，鱼在那里游泳都像跳舞，一旦慢下来就会被冻在冰层里面，而鸟在飞过的时候，从来不叫，因为只要一张嘴，他们的舌头马上就会被冻住，掉到地上。
　　 “这么说你去过南极？”国王拉拉布来了兴致。
　　 “我没有去过。但我说的绝对是真的！因为这只鹰去过！它追一只白鹳一直追到南极，在返回的途中它的头被冻伤了，从此之后那里就再没长过毛！”
　　 拉拉布盯者那只鹰，“你怎么知道鹰的事情呢？它又不是鹦鹉，能告诉你它看见了什么！”
　　 “尊敬而万能的国王啊！在海上生活的人哪一个不多灾多难，见多识广！我在一个叫其龟国的地方遇见过一个瞎子，是他教会了我鸟语！别以为我只有一只眼睛，加上鹰的，我其实有三只眼睛！而鹰，比我们人看得更高更远！”
　　 “可是，”拉拉布国王想到了一个难题，“我怎么去南极呢？要知道我可不想冒险！再说，要是我想吃夏天的水果了又怎么办？”
　　 “尊敬的国王！我怎敢叫您去冒险呢？不，您不需要自己前去南极！您只要下达命令，让拉拉国的臣民造许多大船，去南极将冰山拉来一些就是了！万能的国王肯定能做到！要知道，您马上就是拉拉国历史上第一个制造了冬天的国王，尊敬的而有大志向的国王！”
　　 听了拉拉里的话，国王高兴极了。
　　 “好！现在颁布命令，制造去南极的大船！训练一千名水手，准备去南极拉冰山！”
　　 二
　　 很快，所有拉拉国的臣民都接到了国王的命令。
　　 “去南极拉冰山？国王是不是疯啦？”
　　 “距离一定很远吧？一辈子能到么？”
　　 “南极在哪里？有椰子树吗？有海马吗？会不会有冰冻鲨鱼靠口中的火焰取暖？”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国王万岁！”
　　 “我很想早一点看到冰。像我这么大年纪的人，还从来没见过冰呢！我希望冰山运来之后再死，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就不再出门了，免得让太阳晒干我胃里的水分。”
　　 “我早就讨厌没完没了的炎热了！拉拉布真是一个好国王！”
　　 “你以为他是为了我们？他是为了他自己! ”
　　 “不管怎么说……国王万岁！”
　　 当国王发布命令去南极运冰山的时候，巫师拉拉卡还躺在床上，一边养屁股上的鞭伤，一边研究他的伦理逻辑学、巫师物理和巫师数学。国王拉拉布的命令传到他的耳朵里，拉拉卡再也躺不下去了，“不行！必须阻止国王的计划！这是违背伦理逻辑的！”
　　 国王拉拉布的计划可不是说阻止就阻止的，何况他又是那种暴脾气。“去去去！我才不听你的伦理逻辑学！”
　　 当然，那个老海员拉拉里，现在的大臣拉拉里更不允许别人破坏他的计划。“你竟然反对国王的英明决策！你是想阻止历史的前进！你不愿意看到，拉拉布成为拉拉国历史上最有成就的国王！是不是？……”
　　 拉拉卡巫师被国王关进了监狱，随后在一个炎热的正午将拉拉卡砍了头。好在，拉拉卡是一名巫师，他有一种使人头再生的巫术。不然的话，拉拉国就再也没有博学的拉拉卡这个人了。新生的头比原来的头小了许多，但不影响他继续思考伦理逻辑学、巫师物理和巫师数学。“在拉拉国制造冬天是违反伦理逻辑学的！是会遭到上天的惩罚的！”拉拉卡晃动着他重新生出的头，小声地说。他可不想，这个头再被砍掉。
　　 你肯定想不到，去南极运冰山的船下海时候的场面是何等的壮观！码头上挤满了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拉拉国的全体臣民几乎都来到了码头！孩子们要去看，少女们要去看，生病的老人们也嚷着要去看，他们被抬到码头上，先后有四位老人在到达码头之前去世了。准备生产的孕妇们也来了，至少有十个孕妇在码头上生起了孩子，这可忙坏了那些前来观看船只下海的医生们……
　　 国王拉拉布也来了，他穿着华丽而厚重的礼服出现在码头，身后是扇扇子的十名宫女，只是那些提着海水的壮汉们显得多余，他们总不能将海水淋在穿着厚重礼服的国王身上吧……说实话，那天也出奇地闷热，人们呼出的气里都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而那些香蕉树，棕榈树冒着白烟，不小心碰上一下它们就会像点燃的火柴一样燃烧起来，这时，跟在国王背后的壮汉们和他们提着的水就派上了用场。
　　 我们的拉拉布国王，面对他面前高大的船和前来观看的拉拉国臣民发表了演说。他的演讲稿太长了，放在一个由三个人抬来的箱子里，拉拉布国王刚讲了几页他的演讲稿就开始冒出了烟，那些壮汉们不得不在箱子的外面洒水降温--由此看来，拉拉布国王的命令的确是正确的，伟大的。
　　 那天的天气实在太热。而国王拉拉布又穿着在最郑重的场合才穿的厚礼服。很快他就出汗了，很快他的身上就起满了痱子--拉拉布的爆脾气又上来了，他甩掉了自己的帽子，将演讲稿丢给背后的大臣，匆匆回到王宫。只是苦了那位大臣，他只得将国王的演讲稿继续下去，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将稿子全部念完。从那天开始，这位可怜的大臣一见到带字的纸就头痛，一看到带字的纸，他的身上出现大大小小的红斑点。
　　 船终于下海了。它们排成一排，朝着南方驶去。
　　 “南极的冰山是不能动的。在拉拉国制造冬天是违反伦理逻辑的。”拉拉卡偷偷地说。他用桌子、椅子、茶杯、蝴蝶的翅膀和乌龟的蛋、箭鱼的骨头摆出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图形，而这个图形太过庞大、复杂，他记住了后边的却将前面的给忘记了，“我想要求证的是什么？那些茶杯、桌子是干什么用的，它们都代表什么来着？”
　　 ……
　　 三
　　 去南极的船离开了，拉拉布国王开始焦急的等待。“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几年，国王。南极离我们实在太远了。”“那我们暂时忘掉他们吧。可是，天一热我就会想起他们来，这真让人讨厌。”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天早晨，国王拉拉布一觉醒来，忽然听到远处有隐隐的哭声，“是谁在哭？为什么要哭？”独眼大臣拉拉里派出了他的秃头鹰，很快它就飞回来了。
　　 “尊敬而万能的国王，是那些船员的妻子们在哭。他们听说，去南极的船遇到了一个叫塞壬的女妖。那个女妖的歌声相当美妙，凡是听到她歌声的人都无法抵御她的诱惑，朝她的方向驶去。而她的身边布满了礁石、暗流和雷雨，那些船可能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
　　 独眼大臣拉拉里用力眨了眨他剩下的那只好眼，“尊敬的国王，不要着急，要知道任何伟大的事业都是有挫折的，有代价的。再说听说的事也不能当真。把她们轰走吧，别让她们的哭声影响到您的心情。”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这天早晨，拉拉布一觉醒来忽然又听到了哭声。“怎么回事？是谁在哭？”
　　 秃头鹰打探了一圈儿，很快就飞回来了。“是那些船员的母亲们在哭，国王陛下。她们听说，去南极的船行驶到一座小岛的前面，那座小岛的上空常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海水流到那里的时候都吓得不停颤抖。据说那座岛上生活着四条脾气暴躁的龙，一条龙的嘴里能喷出烟雾，一条龙的嘴里喷出的是洪水，一条喷火，还有一条会喷冰雹。它们已经吞下了无数的船只，我们的船经过那里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
　　 “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抓起来，各打二十鞭子！请国王在拉拉国各地张贴布告，宣传去南极运冰山，在拉拉国制造冬天的意义，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啊，个人的损失甚至牺牲和这相比算得了什么！”
　　 “好吧，你去办！”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国王拉拉布正在饮酒，忽然听到外面有隐隐的哭声。“这次又是谁？”国王拉拉布生气了，他推开了酒杯。
　　 “是那些船员的父亲，国王陛下。他们说去南极的船已经行驶到地狱的门口。在那里，天和地和海洋、岛屿是压在一起的，海水流到那里都被压碎了，流出了血来，因此上那里的海水都是红色的。在地狱门口，流去的海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个漩涡吸走过往的船只、飞鸟、鱼和小岛，甚至天都能吸得进去！却从来没看到那个漩涡吐出过什么来。我们的船肯定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
　　 “万能的国王拉拉布！这点小事儿还用您费心？交给我办好了！您静下心来喝酒吧，那些美人鱼的表演马上要开始了！”
　　 巫师拉拉卡又来到了王宫，“请国王陛下开恩，将那些船员的父亲都放出来吧，他们在牢房里吃尽了苦头。”
　　 “怎么回事？他们被关起来了？我怎么不知道？”拉拉布有些惊讶，他早忘记那些人了。
　　 “是狠心的拉拉里给关起来的。你看，他们的怨气多么充足！现在连王宫都被充满了！”巫师拿出一个盒子，国王连看也没看它一眼。
　　 “把拉拉里叫来，看他有什么说的！”
　　 很快，拉拉里就带着他的秃鹰来到了王宫。“尊敬而万能的国王陛下，您可不要听信这个巫师的妖言！王宫里哪来的怨气，分明是他施的法术！您说，那些人不惩戒一下怎么行呢？要是任他们胡来，任他们在王宫前面哭闹，国王您的尊严何在？我可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尊敬的拉拉布国王，你不知道百姓们都怎么议论你！如果不把那些船员的父亲都放出来，百姓们的怨气会越来越大，他们甚至可能发生叛乱！”
　　 “你根本是在污蔑我们英明的国王！我不能忍受你这样胡言乱语！”拉拉里跳了起来，他指着巫师拉拉卡的鼻子：“你根本没把我们万能的国王放在眼里！别以为依仗你的巫术，就能和拉拉布国王作对！告诉你，办不到！”
　　 巫师拉拉卡，倒霉的拉拉卡，再一次被砍掉了脑袋。好在他懂得再生的巫术，一个新的头在伤疤那里又长了出来，这次新脑袋更小了。更小的脑袋就没有原来那么博学了。
　　 拉拉卡被砍掉的脑袋，被拉拉里的那只秃头鹰给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