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对不起你

爷爷去世以后，紧接着面临的就是奶奶的赡养问题，按说奶奶有三子二女，下面还有四个孙子，还用得着商量吗？轮流接去养老不就行了？
　　 但是，不行！村里人背后都叫奶奶“破车嘴”，连爷爷在世时都常说：“我要是先走了，你这根搅屎棍子该咋整呢？”爷爷了解奶奶，他对奶奶的不满来源于自己的兄弟，当初他和几个兄弟一起开了一家豆腐房。由于奶奶的里挑外撅，气得几个弟弟远走他乡，再也没回过家乡。据说临走那天，二爷爷当众抽了奶奶一耳光，奶奶大吵大叫，却不敢上前还手。爷爷在前面，只当没看见，扛着行礼送几个弟弟出了村子。
　　 过了几年大伯结了婚和奶奶住一起，不到十年被她搅黄了三个媳妇，后来大伯在邻村找了个寡妇，再也不敢回来。二伯和我爹，有了教训，一结婚都离奶奶远远的，只是按月给爷爷送生活费。两个姑姑本来对奶奶挺好，但是奶奶经常挑拨得人家两口子打离婚，慢慢得都不敢上门了。
　　 奶奶那张嘴无事生非，经常搅得四邻不安、夫妻反目、兄弟失合。现在村长把大家召在一起，研究一下养老问题。大家谁都不表态，村长叹了口气：“你娘的事，也别提了，前几天还说我专门爱帮马二嫂干活，气得老婆子回家就和我干仗，没招，七十岁的人了，你还能指望着她转了性？再怎么也不能不管老人，你们都不想往家里接，要不咱送敬老院？”
　　 大家纷纷表示愿意出钱，然后由村长安排，把奶奶送到了乡里养老院。一个月以后，养老院派车把奶奶送回来了，说她造谣生事，挑得几个老头大打出手，还打住院一个。院长临上车的时候对村长说：“这样的老太太，以后少往我那领，一天张嘴就扒瞎，害得我们两口子差点上法院。”
　　 村长被抢白一顿，气得没辙，又把我们家人召集起来，谁也别推了，按岁数从大往小排，一家一个月，谁要是再推三推四的，我告诉乡长，告你们一个虐待老人。
　　 第一个月还没过，大伯母哭着跑回山东娘家去了，大伯父生活没人打理，一天邋遢得像个要饭的。奶奶吃不着顺口饭，上村委会告状去了。村长一了解情况，连声叹气，只把眼睛瞅着下一家，二伯母说了，娘来，俺走。大家都不去指责二伯母的无情无义，我忍不住了：“咱雇人吧。”
　　 爹本来要怪我多嘴，此时一听还真有道理，于是大家又掏出钱来，学着城里人，雇了村东王四婶当“家庭服务员”。都说王四婶脾气酸，兴许她能治住奶奶，半个月以后，王四叔要村长开证明，离婚，因为奶奶告诉了他不少机密。村长骂了他几句：“那老太太一辈子没说一句实话，你也信！”
　　 后来王四叔认错了，王四婶哭着骂着，说什么也不再去奶奶的家。她可是村里挺有名的泼妇，她都吓跑了，再就没人敢挣这份钱了。
　　
　　 我听说奶奶要饭吃呢，急忙从乡卫生所赶回来。大伯跑山东接媳妇去了，二伯和几个姑姑都锁了门，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爹和妈说是到姥姥家帮着打苞米，给我打电话来说大家留了钱在村长那，让他想办法吧。宁可被法院起诉，也不回来了。
　　 我来到奶奶家门口，她不知道从哪里要了两块干粮，就着凉水在啃。我的心里一阵酸，奶奶看到我，马上告诉我：“娃呀，你可得看紧点，听说你媳妇净和男人打麻将呢。”我的心一凉，回家得好好问问。
　　 奶奶被我接回了家，媳妇一边埋怨着父母太狠心，一边热情的照顾着奶奶。第三天，媳妇领着儿子跑了，连招呼都没打。村里人打电话来说奶奶又在街上要饭呢，我这个急呀，赶紧跑回家。把她领回来，给她做了饭，奶奶在一旁劝我：“娃，你快再找个媳妇吧。你是大夫，还怕没女人？这个是又馋又懒呀。”我说行，咱先吃饭。
　　 奶奶别吃边骂媳妇的坏处，我都奇怪了，生活了十多年，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差劝？后来奶奶看我没有反应，显然有些失望，又开始诉说我爹偏心，向着我弟弟，有好东西都往他那整。我答应着，却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呀。
　　 傍晚，我回了趟乡卫生所，再返回村子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我把奶奶唤醒，喂她喝水。奶奶说她不渴，我说喝点吧，还有这包药是治肩周炎的，一起吃了吧。奶奶说这药不对呀，怎么这个味？我说是好药，吃吧，吃吧……
　　
　　 奶奶又睡着了，我摸着她的白发，哭了。
　　 第二天，她再也不会说话了，只是指着我啊啊啊的……
　　 伯伯、姑姑和爹娘，陆续回村了，他们听说奶奶得病变哑了，一个个都流泪了。争着抢着把奶奶接回家，今天这个媳妇给炖鸡汤，明天那个姑娘给做新衣裳。孝顺这个事情，是上行下效的，孙子辈也不甘落后，有了好吃的不端给爹娘，先给奶奶送去。有一次大伯母要接奶奶回家，二伯母不让走，妯娌还吵起来了。
　　 路过的村长笑了，他给乡长打了报告，在全乡大会上，村里点名让我家派代表参加。乡长激动的说：“现在城里人养老观念都变了，子女们不愿意和老人住一起，孝顺的每月掏点钱来，不孝顺的根本搭不着人影。这哪像个文明古国！哪有什么传统美德！我们农村，这几年也经常发生这样抛弃老人的事情，这是绝不允许的。现在请古塔村“五好家庭”代表上来讲话，让大家看看，人家是怎么对待老人的。”
　　 大伯颤颤抖抖的上了台，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还是村长在一旁，向大家叙述了一些家里“抢”老人的事，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大伯捧着个红奖状回家了。到家眼泪还没干呢，说这回可得好好待咱娘，乡长都跟我握手了呢。
　　 一家人围着奶奶，浑浑和和的过着日子。如今十来年过去了，奶奶80岁了，身体还很硬朗。过大寿的时候，我们都回去了，奶奶看着儿孙满堂，干着急说不出话来，看见我更激动，指着我“啊啊啊”的。爹说：“娘，你大孙子从乡里回来给你过生日。”娘说：“你看看孙子媳妇给你买的蛋糕，三层的。”在奶奶的啊啊声中，孩子们到外边放起了两挂长鞭，村里老老小小来了几百人。
　　 很晚了，几个长辈们还在喝酒聊天，大家商量着要带奶奶出去玩玩。二伯说去东北的雪乡吧，那里六月份还下雪呢。大姑却说雪乡太冷了，还是九寨沟好。大家正研究着，二姑父突然说要去云南，说他的亲戚在那里行医，顺便要他给奶奶治治哑病。全家人听了这话，全都瞪着眼睛盯着他，吓得二姑父连罚了三大杯。
　　 奶奶屋里的灯突然熄了，想必她老人家已经安寝，过了这么热闹的生日，奶奶一定非常高兴吧。
　　 谁也没注意我此时偷偷的溜了出来，趴在奶奶的窗台上，洒了一把眼泪，悄悄的说了一句：“奶奶，我对不起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