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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 花 盘 子

作者: 赵永武 时间: 2012-07-10 阅读: 866次 点赞: 41个 评分: 5.0分

瓷花盘子    一  男人正要抬脚出门时,却好像大白天遇鬼似地,猛然后撤一步,惊惧地转身,脸上的慌乱像无数蝙蝠在夜空里飞蹿,说,外边,外边有人!一个老

瓷花盘子
  
   一
   男人正要抬脚出门时,却好像大白天遇鬼似地,猛然后撤一步,惊惧地转身,脸上的慌乱像无数蝙蝠在夜空里飞蹿,说,外边,外边有人!一个老太婆,葡萄架下。小鸽骤然间也吃了一惊,却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男人夸张的情绪反应感染的,或者说,激发起的。她显然早就知道外边有人:一个老太婆,戴着老花镜,弓身坐在葡萄架下的浓荫里,装模做样地缝补孙子的衣衫。安详,静谧,温馨,很像一幅乡土气息浓郁的风俗画。问题是,这幅画面让她倒胃口。刚才在席梦斯床上,男人动作威猛地在她身上行云播雨时,她脑海里就闪着这样一幅画面,缭绕不绝,挥之不去。一顿原本可能很丰盛的大餐,就这样遭了苍蝇的搅扰,变得索然无味了。以致于男人大汗淋漓爬起身来时,她心底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幻灭之感,瞬间里都渴望来一场地震,把自己颠到地缝中去;或者干脆苍天突然塌陷下来,跟大地像铙钹一样狠命地敲击到一起,让一切都归于寂灭。此刻,她很快就镇定了自己,果敢地对男人说,你前边走。说着,就挽起了男人的胳膊,又补上一句:天塌下来有我!男人狐疑地看了看她,见她是一副义无返顾的神情,竟一时间也大义凛然起来。
   小鸽瞬间里感到脚下的路很长,长得像马拉松的赛程,需要运动员硬着头皮向前冲。但如果硬着头皮冲过去了,也就完成了一场奢华的表演。瞬间里却又感到脚下的路很短,其实也就十来步,不过也就是十来步,表演的奢华就有点像闪电,是转瞬即逝的,未免有些遗憾了。但毕竟是闪电,是能给老太婆造成一些杀伤力的。她边走边留神老太婆的反应。以前,她送不同的男人出门时,在屋门内,总能听到葡萄架下的老太婆,对那些脚步匆匆的男人说,以后常来啊,鸽子可怜。听那语调,能判断出老太婆肯定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那笑要是刮下来,肯定能盛一脸盆。但是,小鸽却总能品味到那笑脸背后掩藏的阴险和恶毒,名义上是在为自己把门守风,实际上却是在见证属于别人的不光彩的隐私,好踩住别人的尾巴。就是这种居心,却还要做出一副菩萨面孔,表现出一副菩萨心肠。这样一个老太婆,如果放在山洞里修炼几年,一定会成为一个很称职的山林女妖的,行走时身后随时都有烟雾在蒸腾。
   小鸽却发现老太婆一直没有抬头,一直在专注地穿针引线,从她挽着男人的胳膊跨出门,一直到走到老太婆脚跟前。小鸽停下了脚步。就在她停下脚步的瞬间,她注意到老太婆的脑袋有了动静,是要准备抬起来的;同时,她也注意到,老太婆的脸上已经预备好了笑容,那种用皱纹堆砌起来的笑容,滚烫、甜腻而妖媚。小鸽说,以后常来啊。是对男人说的,却显然有侵犯版权的嫌疑。说完以后,小鸽没有留心男人的反应,她刚才已经通过男人的胳膊,感受到了男人很不规则的心跳。一个败絮其中的男人,很有必要扫进垃圾堆的。她甩开男人的胳膊后,留心的是老太婆的反应。她期待着老太婆能有异常的反应。可惜,她失望了,老太婆抬起脸来时,依旧是笑眯眯的,并且,冲着男人的背影说,以后常来啊,鸽子可怜。说完以后,又埋下头去,把亮闪闪的钢针在头发上篦了两下,继续缝补衣衫。
   一拳冲出去,却打在空气里,小鸽一时间有些愣怔。随即却又很快地聚拢目光,定定地,瞅着老太婆的脑门。
   四下里,是铺天盖地的寂静。这寂静,反衬着五月间阳光燃烧的嘶鸣,低沉地、持续地轰击着人的耳膜。有摩托车从村街上驶过,撒下一路血红色鱼鳞似的声响。远处,飘来谁家母鸡梦幻般的“咯哒、咯哒”的叫声,逗引着人的思绪回溯到已然逝去的久远的梦境中。
   忽然间陷入了恍兮惚兮的状态中,小鸽觉得自己正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俯瞰着一场对峙,一个年轻女人跟一个老年女人的对峙;年轻女人显得咄咄逼人,而老年女人却以一种煞有介事的浑然不觉,抵御着这种迫人的气势。这场景似曾熟悉,仿佛在不久前做过的一个梦境中出现过。很莫名地,无边的软弱,还有懊丧,就袭上了心头,她问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依着葡萄架的水泥栏杆盘腿而坐的这个老太婆是谁?思路陷入了粘滞状态。一团糨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眩晕。真想用手指扶着额头,踉跄着走回家门,却又似乎不甘心。再说,如果自己这样做了,老太婆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撂下手中的活计,赶上来扶着自己的胳膊,连声问,咋啦?咋啦?自己不需要她的同情!为什么自己总是处于被她同情的境地?
   对峙就还在继续。
   仿佛一个世纪,从小鸽清亮亮的目光中,从老太婆依然乌黑的发丛中,流走了,悄无声息地。
   眼前的这个老太婆是谁?是自己的婆婆——如果现在还可以称做自己的婆婆的话;是刘小洋的母亲。刘小洋是谁?是自己的丈夫,已在地底下长眠了三年多的丈夫。三年前的一个傍晚,他骑着摩托车直戳戳闯到了载重汽车的车轮下,当场毙命。那自己为什么还赖在刘家?因为小驹儿尚且年幼,因为小驹儿是刘小洋的骨血,因为自己跟刘家有约定:在小驹儿上大学之前,自己留在刘家抚养小驹儿,自己就有报酬,每月一千五百元钱;在此期间,自己跟任何男人来往,只要不谈婚论嫁,刘家人无权过问,无权干涉。自己为什么会跟刘家有这样的约定?鬼使神差吧……
   老太婆突然抬起头来说,明儿个镇上逢集,我去给小驹儿买一双凉鞋,去年的那双破了……也穿不上了。很家常的表情,很家常的话,仿佛是在跟家中的亲人,在很私昵的场合说话。那么,话语间又为什么要有那个停顿呢?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破绽吧?在和尚面前是不能骂秃驴的,在小鸽面前是不能把“鞋”和“破”连在一起的,犯忌讳。
   小鸽又是一个愣怔。随后心中苦叹一声,自己斗不过这个老巫婆的。又一想,自己何苦要跟她斗气呢?就像她一样,维持表面上的温情和和气不是更好吗?还能从她手里捞到便宜,何乐而不为呢?还是像猪一样聪明地活着吧,拱一天算一天……这样想着,脚底下就有了移动,磨磨蹭蹭地走向家门方向,嘴上还支吾了一声,小驹儿今年大概要穿一四码的吧。
   二
   小鸽知道,自己周期性的“神经病”又发作了。
   自打刘小洋死后,确切说,是她跟刘家有了那个约定之后,她就得上了这种顽劣的心病。病症发作时,时而有莫名的戾气和仇恨冲上心头,让她狂躁得像一只疯狗,看什么都不顺眼,见到谁都想咬一口;时而又有莫名的软弱和伤感袭上心头,让她变成一朵雨做的云,随便一阵什么风吹来,她都有可能雨水倾盆而下;时而又有大片大片的阴云盘踞在心头,一种厌世的悲观情绪笼罩着她,让她滋生一种只求速死的冲动……她想用男人来疗治这种怪病,于是,就把各种各样的男人带回家门,狂欢。都是来自于其它地方的陌生男人,镇政府的下乡干部、村小的教师、来村里收古董的神秘人、完全不知来路的外乡人……“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她得遵守,要不然,她在村子里就没有了站立的地方。还有,要做到“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就是说,要她动心思的男人,必须值得她动心思:要体面,要干净,要顺眼,等等等等。男人们是极易上手的,往往是她只做了初一,男人们就做到了十五。倒也顺风顺水的,几乎没有失手的记录。可是,她的病症并不见得减轻,反倒愈发严重了,发作的周期也明显缩短了。村中女人的疏远和敌意,可以忽略不记;老太婆居心不良的把门守风,也可以忽略不记。问题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有男人,并不意味着有家,而女人是需要家来滋养的。但是,她目前的所作所为,只能让她声名狼藉,只能让她离渴望中的家的滋养愈来愈远:将来没有人家愿意接纳她。谁愿意接纳一个荡妇呢?何况,到小驹儿上大学时,她都已经四十出头了,年龄上根本不占优势。不敢细思量,真的不敢细思量。
   只能拣起娘家妈当年常说的一句话,来麻醉自己:像猪一样聪明地活着,拱一天算一天。父亲当年神勇,身边随时都有五、六个女人缠绕,娘家妈为了对付自己心中的巨痛,只能是常常念叨这样一句话。不念叨这样一句话又能如何呢?对于一个女人来讲,一生中会有多少无奈和无助来磨损她啊,直到把她磨损得油尽灯枯。她小鸽不是没有想过要冲破目前的“局”的,带着小驹儿离开刘家,重新建立一个家庭。可是,在她没有声名狼藉时,她只想着无论如何要让可怜的小驹儿,不能再失去母爱。而让他不失去母爱的唯一途径,就是自己留在刘家。因为跟刘家的约定里是有言在先的,她倘要在孩子上大学前另嫁,就必须留下孩子。可以说,那个时候,她冲破这个“局”的勇气实在有限。到现在,她冲破这个“局”的勇气是有了,有知情的男人给她支着,她可以上法院去说理的。可是,现在,连她都觉得自己污浊不堪,还不要说别人了,她还有必要要冲破这个“局”吗?就是那些个跟她上过床的男人,在床上时,一个个千般柔情,万般蜜意的,可是一下床,出了门,就是在人前卖弄自己的艳史时,可能也不愿意提及她呀。只能让人英雄气短。生活留给她的,也许只有自古华山一条道了:留在刘家,磨,磨日月,磨生命,磨生活。并且在“磨”的过程中,等待一次又一次的“神经病”发作。她经常想,等到哪一天,“神经病”不再发作了,她可能真就活出境界了,猪的那种境界。
   要说起来,她的这次发病应该与前天在镇集上,碰到那一套瓷花盘子有关。小驹儿整天嚷着要那种大白兔水杯,说是兔子嘴巴里伸出一根吸管,喝水就像跟兔子亲嘴,可好玩了。她就转悠到了超市的百货区,大白兔水杯倒没有找到,却一眼就瞥见了那一套瓷花盘子,眼睛里随即就电光火石的。这套盘子太可爱了!一套大概有八个盘子,都是圆形,都白得通透,一律带着淡雅的蓝色花边,底部核心地带,都分别逼真地描画着古典的爱情故事:白娘子与许仙对镜贴花黄,贾宝玉与林戴玉共读《西厢》,柳毅与小龙女海边柳树下初次相遇,牛郎与织女夫妻双双把家还……古典的爱情气息,氤氲在家常器物上,穿越时空,感染着,并且昭示着后人。一时间很莫名地伤感起来,明显是被这美仑美奂的器物打动了,就一个个捧在手上,摩挲着,赏玩着,品味着。手指尖都有了反应,一种酥麻的感觉。
   她还是姑娘时,就喜欢漂亮的瓷盘子。别的姑娘私下里攒嫁妆,攒的是喜欢的床单、被罩什么的,她攒什么呢?就攒漂亮的瓷盘子。她脑海中经常闪出一幅画面:在橘黄色灯光下,她未来的丈夫坐在饭桌边,满脸幸福的微笑,她用自己喜欢的盘子给丈夫一趟趟端来热气蒸腾的麻辣豆腐、榨菜肉丝、油炸蜜糕,还有卤猪蹄花,还有香酥鸡块,等等等等。都是自己的手艺。才饭桌一般高的儿子突然露出脸来,伸手拽过一块肉来,塞进嘴里,“哇”的一声说,妈妈真有本事!一家人就都笑……后来,这幅画面中的一切都变成了现实。刘家殷实,是农村里少有的富裕人家,她带过来的盘子都派上了用场。可是,随着车轮下那一声呻吟,一切却都像风一样消逝了。只有那些盘子,长年累月地锁在灶房的橱柜里,承受着油烟和灰尘的侵扰。时不时地,她会把它们一个个捧在手上,擦拭一番,端详一番,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原处.轻轻地,像放一片云。随后,就是一声叹息。
   导购员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这套花盘挺高雅的,有钱有品位的人家都用它。她显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这个顾客,情绪已经在一秒钟前发生了逆转,她的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这个顾客放下了盘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呵斥道,我买它有啥用!呵斥完了,转身扬长而去,身后扬起一阵阴冷的风。导购员咕哝一声,神经。
   她从超市里出来,逛集的兴致全无,直接就到车辆寄放处取了自行车,回家。一路上心神恍惚。到家里不久,老太婆就从村里的幼儿园接小驹儿回家了。小驹儿以为她已经给他买回了大白兔水杯,急忙忙挣脱奶奶的手,欢天喜地地跑向她时,她看见小驹儿手里举着一串黑乎乎的麻辣串,顿时感觉体内黑血翻涌。学校门口小摊贩自己做的脏兮兮的东西,哪里能入口?哪里有什么营养?不过就是吃起来麻辣辣的罢了,她已经三番五次勒令小驹儿,不许再吃这些东西了。她一把夺过小驹儿手里的麻辣串,扔到地上,还上前踩了几脚。一边踩,一边还嘴里“嘶嘶”地骂着脏话。很有一股无风也要挑起三尺浪、稍微有点风就要掀起冲天巨浪的劲头。简直就是成心要给老太婆难堪。踩过了,骂完了,她抱起胳膊,冷眼盯着老太婆的眼睛。在这一瞬间里,她真希望老太婆能被激怒,从而跟自己大吵一架。但是,老太婆却扯开嘴角,冲着她笑了,说,这孩子嘴谗,我也不想给他买的……这样说着,就转过身,走了。还真像一个宽厚的长者。是大人不跟吃屎娃娃一般见识的那种宽厚,是正常人不跟神经病一般较量的那种宽厚。长期以来,老太婆经常在她猝然临之的发作面前,摆出这样一副刀枪不入的架势。这副架势只能让她更加狂暴,体内的恶气就像无数条狰狞的恶龙,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上下左右乱窜。老太婆可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然,老太婆也有明显按捺不住的时候,她会阴沉了脸说:气大了伤自身。是用规劝的语气说出诛心的话来,也更显得恶毒。可见,老太婆绝非善类。其实,她早就认为老太婆绝非善类,老太婆经常嘴角一撇一撇地,议论左邻右舍的是是非非;倘若跟村人发生争执了,老太婆会仗着自家有钱,不但在言语上要占上风,而且在现实利益上是寸土不让。她盯着老太婆的背影,挤出一个笑模样,也想用很温和的态度说出一句攻心的话来,却听见小驹儿可怜巴巴地说,妈妈,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吃麻辣串了。她看见了小驹儿怯怯的眼神,看见了小驹儿的好像在狂风中瑟缩的小身板儿,一股热辣辣的酸楚涌上心头。她转过身去,禁不住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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