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要为你洗一次脚

庆儿八岁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为妈妈洗一次脚”的作业。当时课堂上一片哗然。为妈妈洗脚，没听说过的事啊！“你们的妈妈为你们洗过脚吗？”老师大声地问。“洗过！”同学们大声地答。
　　 庆儿的妈妈三十岁，很漂亮，穿着蓝布的罩衫，宽腿的黑裤。妈妈的牙很白，妈妈的嘴唇呈粉红色，妈妈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髻。庆儿的记忆里，妈妈总是那样干净利落。“我一定把老师的作业做好！”庆儿背了小书包一路跑回家。
　　 “妈——”院子里没有妈妈的身影，往日里妈妈一定在院里拌猪食，手和脚都不得闲。两只小猪在她脚下拱来拱去，哼着不知道什么调的歌曲。
　　 “庆儿，你妈妈病了，拉医院去了！”屋里走出来很少见面的姑姑。
　　 “什么病？今天早上还好好的！”庆儿放下书包钻进屋里。外间里间都是空空的。“妈妈真的病了！”庆儿想。
　　 “妈妈什么病？”他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姑姑又问道。
　　 “浑身发抖，头上冒汗，说不上啥病！你大舅跟着去了，你别操心了，吃完饭先歇着吧！”姑姑从灶上端了一碗蒸好的红薯递给庆儿。
　　 “老师布置的作业咋办啊？”庆儿问。
　　 “啥作业啊？”姑姑又转过身去舀汤。
　　 “给妈妈洗脚！”庆儿塞了一口红薯到嘴里。
　　 “以后再洗吧！”姑姑说。
　　 自那以后，庆儿每天都到村口的小柳树底下去等。月亮慢慢在爬上树梢。庆儿望着月亮，绕着小树跑上一百圈，再跑回家。家里总有很多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舅舅，偶尔村长也来，好像人人都很忙，嘀嘀咕咕地说一些神秘的事。
　　 为妈妈洗脚的愿望一直在庆儿的心里藏着，跟着他进屋，跟着他出屋，跟着他上学，跟着他放学。“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每每想到这，庆儿的心里就酸酸的。
　　 妈妈在医院住了七八天。姑姑终于腾了空，带着庆儿进城去看妈妈。四面见白的医院充斥着一种浓浓的药味，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忙忙碌碌地穿梭其间。妈妈的病房在走廊的最里端，一间很小的不见光的房子。庆儿走进去，努力适应屋里的黑暗。
　　 “妈妈！”他摸索着走到床边。
　　 妈妈躺在床上没有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唤着：“庆儿，庆儿！”
　　 庆儿听到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连忙沿着床边摸妈妈的手，“妈妈，咱回家！”泪水随着庆儿大放的悲声淌下来。
　　 “好——”妈妈干瘦的手在庆儿的小手里微微地颤动。“庆儿啊，妈妈明天就回家！”
　　 庆儿明显地听出妈妈吐出的话里含着泣声。他想起了妈妈日日穿着的蓝衣黑裤，想起了灯光下妈妈闪动的大眼睛，想起了妈妈说话时的白牙齿，也想起了老师的作业。
　　 “妈妈，老师留了作业，让我为你洗一次脚！”庆儿觉得妈妈的手有点抖，便更紧地握住。
　　 “好——明天回家，咱就洗！”妈妈抬高了手，努力把庆儿抱在怀里，“庆儿啊，先跟你姑回去吧，听话啊！庆儿长大了要做一个有出息的好孩子，回吧！回——”妈妈的眼泪滑到了耳朵边。
　　 庆儿伸过手去擦。“妈妈，我回家等你噢！”庆儿心里突然有了被掏空的感觉，有些慌慌的。他感觉整个白房子都弥漫着一种冰冷，妈妈手里的温暖似乎也越来越淡。
　　 五天以后，放学回家的庆儿看到了躺在正屋的妈妈。身上搭着家里最好的水仙花布棉被，苍白的脸颊，稀疏的头发，灰黑的嘴唇。妈妈的脚被紧紧地捂在了被子底下。
　　 “庆儿，”奶奶挪着小脚跑过来，“去见你妈妈最后一面吧！”
　　 庆儿茫然地望着奶奶，望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人群，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他的妈妈不见了，永远的不见了。
　　 “妈妈，我还没给你洗脚呢？”庆儿撩开水仙花布棉被，伸进手去摸索妈妈的脚，一阵阵的冰冷沿着他的手指传进了心里。
　　 许多年以后，庆儿长成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学会了说笑，学会了调侃同事，学会了出入风月场所。他写字，用笔嘲笑一切人一切事。他的辛辣小说总是出现在最热门的报刊、杂志上。但是，每当夜静更深的时候，他的心里就会泛起一丝酸疼，“真想给妈妈洗一次脚！”
　　 二十八岁的时候，庆儿有了自己的新娘。新婚当夜，庆儿突然有了为妻子洗脚的愿望。
　　 “我要为你洗一次脚！”他说。
　　 “什么呀，”娇小的妻子微红了脸，“我自己不能洗啊？”
　　 “洗一次吧！”庆儿的嗓声有些颤。
　　 他出门端了大半盆冷水，又倒些暖瓶里的热水，用胳膊探进去试了试温凉。然后，满脸带笑地对妻子说：“来吧！”
　　 妻子白胖的脚丫滑进了水里。庆儿撩着水一点点细细地揉搓。
　　 积攒了多年的眼泪，慢慢地从心底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