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谁见过爱情的模样
作者: 天赋棋子
时间: 2012-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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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在他被遣送到村里的那一年,她在三里五乡已经算得上是个小小的名人了。 打从十岁左右,她就牵着爹的手走街串巷吃丧饭。谁家过白事儿,都会在出殡的
一
在他被遣送到村里的那一年,她在三里五乡已经算得上是个小小的名人了。
打从十岁左右,她就牵着爹的手走街串巷吃丧饭。谁家过白事儿,都会在出殡的当天把他们父女俩叫去,中午跟着帮忙的乡亲们饱食一顿,然后一直等到主家忙活清了,便会在黄昏的谷场上摆好一张八仙桌,大队上会把村里唯一的一盏大汽灯拎出来,挂到场边的大树杈上去,这便是他们演出的舞台了。在说琴书之前,作为垫场她还会唱两段高亢的梆子,都是乡下人最爱听的《大登殿》之类。无论听过多少遍,只要是她一张嘴,谷场里便会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来。那些村里的顽童对她的到来更是象现代的追星族一样,从村口一路紧随着她的脚步前呼后拥地到谷场上去,嘴里还节奏分明的呼喊着她的名字——瞎麦儿。
他见到她的第一感觉竟为她产生了一丝委屈。他不只一次地想到,如果真有那位造人的上帝,上帝一定会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而悔恨不已。她长得真是太美了,修长的身材,匀称的腰肢,鸭蛋儿脸庞,高翘的鼻梁儿,抿了胭脂般红润的嘴唇儿,两根辫子直垂到肩窝里。尤其是她一对黑白分明、晶莹透亮的眸子,镶嵌在杏核儿状的眼窠里,又遮在忽闪闪的睫毛下,让人生出无尽的暇想。就是在他生长的大城市里也挑不出这样的美人。只可惜,她是个瞎子。在惋叹过后,他又会想,她的眼睛之所以那么纯净透明,或许正是因为从没有面对过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吧。在以后的日子里,每一次见到她或是想起她,他都会用这种庆幸的心情做个收尾。长久之后他才悟出,这样的收尾对他自己来说正是一个天大的抚慰。
当年冬闲时节,村里革委会的主任突然找上门来,警告她们父女说,你们不能再唱戏糊口了,那些陈词滥调都是“四旧”,上边明确指出来当在破除之列。正在她们父女惶恐之际,主任又换出一副和气的面孔说,老爹可以到挖渠的工地上去干点儿轻闲活,这样就能挣下足够的工分,过冬是不用愁了。也是在这个冬天,他被公社安排到村东头的小学里教音乐课,让他深入到群众中去,进一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小学是由村里的关帝庙改成的,坐落在一个高坡上,离她的家不远,从操场上能俯看到她家的小院。
那一天他正带领孩子们在操场上排练表演唱《红星照我去战斗》,无意间一扭头就看见了革委会主任走进了她家的院子。她穿着一件蓝花的棉袄坐在门台上,然后站起来又坐下,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了屋里去。在他被遣送来的当天见过村里革委会主任一面,他对这个人有着一种莫名的反感和厌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手风琴摘下来,对学生交待了几句,便径直向她的家走去。
家里有人吗——他故意提高了嗓门。几乎就在同时,他听到屋里传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革委会主任捂着裤裆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划出几道血印子。在一连串从屋门追出来的骂声里,革委会主任怒视了他一眼,恶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
我想借她家一把二胡。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紧张。主任扭过猪肝一样紫红紫红的脸,没搭理他走了。在她的哭声里,他又在院子里呆立了片刻,也没进屋就转身出了小院儿。她一直扑倒在炕沿上,哭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了才停了下来。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歌声,悠扬而又低回,飘浮在她面前的窗纸上不肯落下来。
深夜花园里,夜色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在连绵不断的歌声里,她还辨出了琴声。被夜风缓缓地送过来,与歌声相伴得那么和谐自然。她顿时感到心情好了很多,身子也轻巧了。她跪到窗口,把头抵在窗台上,支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听下去。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候,歌声如约而至。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是我心爱……
她从来没听到过如此委婉动听的歌声,她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优雅美丽的歌曲。她是被音乐吸引着一步步走向歌者的。其实她在心里早已断定那个人就是他,那个在站在小院里高声借东西的人也是他。她能听出他的口音,连他歌唱时的发音她也能听出来,那么纯正、浑厚,象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
她站定在琴声里,一句话也不说。他看到了站在夜风里的身影,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把歌唱完,然后从土坡上站起身来,摁上了琴扣。在他转身的同时,她说,这琴声真好听,是什么琴?
手风琴。他低下头爱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
我能摸一摸吗?她说着话走了上来。她象是能看见他,哪怕是在漆黑寒冷的夜里。
他没动,只是把琴往前托了一下。她的手从琴键上一格一格地摸上来,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个激灵,后退了一大步。他说,你误会我了,我……
她没等他说完,便将停在空中的手缩了回去。她意识到自己的这只手两天前才触碰过一张肮脏的脸,她害怕把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肮脏沾染到他的身上。她听村里人说过,在遣送之前他爱人跟他离婚了。她想他是被爱情伤得太深了。她心里责怪自己的轻率,不过她的脚没有后退。她说,那歌也好听,我能学学吗?
好啊,你每天放学后来吧,我教你。他爽快地答应了。
二
她爹累死在挖渠的工地上了,革委会主任派了几个年轻人把尸首抬回家来。她摸索着用毛巾把爹的尸首从脸到手一点点擦干净。这时她听到革委会主任在她身后说,你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我给你背点小米吧。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怒火,她反身把湿毛巾狠狠地摔了过去,“呼”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那张猪肝脸大骂,你滚不滚?你他妈到底滚不滚?她猛地把屋门一摔,返身扑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是她害死了爹,她不知道该不该原谅自己。
他站在学校的高坡上,听着她憋在屋里唱了三天三夜。在呼啸的北风里,她高亢激昂的梆子腔愈发得悲怆凄凉。到了第四天傍晚,他的琴声响了,她的演出才停了下来。他的歌声里并没有夹带着同情和怜悯,但在舒缓的乐声里,她感到自己还有亲人,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她站起身来理好了头发,重又洗脸抹上雪花膏。她想到爹爹也会支持她的,对待恶狗就必须抄起棍子打出门去。她把水添到锅里,架火烧起来。随着风箱的开合,灶膛里的火苗一起一伏,她能感觉到这正是他歌曲的节拍。他在惨白的夕照里,看到了她屋顶上的炊烟。
处理完了爹的丧事,她抱一把月琴径直去了学校。他没想到她竟是这样一个心灵手巧的人。一首新歌,她只要跟着哼上几遍,曲子就会从她的琴上拨弄出来,而且有模有样,再配上她的演唱,就给歌曲里凭添了一些他想象不到的内容。有时他盯着她看,自然她不会察觉。他想,她的眼睛既便看不到这个世界,但一定会洞透人们的心灵。
突然有一天,当她再赶到学校的时候,他的门上落了锁。她知道他不会不声不响地离开她,这种预感来自于她的心里。她抱着月琴在门口蹲下来,最后等累了就干脆坐在地上。他回来的时候,一弯清冷的月牙儿正悬在天上。疲惫的他正想靠在门上歇一歇,扭头看见了她。她已经靠在窗根儿下睡着了。他摇醒了她,抱歉地说,我忘了跟你打召呼了,公社里开会走得急,这几天还要开,你先别来了。她听完他的话,什么也没说,抱着琴顾自走了。他望着她的身影,深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每天还在那个时间到学校来,只是他果然不在。她用手摸摸门上的锁,听听小屋旁边的声音,也便转身走了。有时会在下坡的时候碰到革委会主任,那个人会关心地问,又学了几支新曲儿了?她懒得搭理。她想找个时间问问,公社里给他开的是个什么会?会不会是让他回城呢?在夜里,她胡思乱想睡不着,她相信自己能听到他回来的脚步,还能听到他开锁的声音。
有一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让人们到谷场里集合。她挤在人堆里,听到公社大卡车开了进来。人群开始变得糟乱,她听到了他的名字。从人们的言语里,她看到他就被绑在车上。他被五花大绑,脑袋后面插着木牌子,上面写着“右派”的字样。她终于知道他开的是什么样的会了。可她不明白在这样受尽折磨的会后,那个夜晚他还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对她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因为她看不到自己的眼泪。
当天夜晚,她依然抱着琴去了。可她并没有弹琴,而是把琴轻轻地放在桌上,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两枚鸡蛋。她坐了一大锅热水,一勺一勺地舀到脸盆里,在锅底上把鸡蛋一个个卧进去。然后,她用温毛巾一点点为他擦拭着伤口。他有些不好意思,可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屁股上被钉子板打出了无数的小洞,每个小洞里都淤满了血。她感到了他的扭捏,她的手上轻下来,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你还害臊什么?他看着如水平静的她,那么从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羞臊正是来自于心头上对她的恋慕。
从那以后,他到哪个村里开会,她都会跟去。当然她是悄悄去的,她相信在人山人海的会场上,他不会发现她。有一次,一个邻村的光棍把鞭子抽到了他的脸上。他失声尖叫后即刻晕了过去。只有那一次,她听到了他的嚎叫。她知道他一直是坚强的,他没有低头认罪,也从不随声附和。宁可挨打他也一声不吭,象是棵挺立在风雨中的树。之后人们对他的批斗变本加厉地狠了起来,她后来得知是因为村里的一次演出。有两个孩子在表演“小小竹排江中游”一句时,由于紧张把桨划错了方向,公社接到报案后认为他是有意倒划社会主义的船,直接把他定成了反革命罪。在一次次令她撕心裂肺的痛打声中,她听到愚昧的乡亲们在台下嘲笑他,每次挨打的时候,他总把两只手死死地捂在眼睛上,却把脑袋胸口露出来。在为他疗伤的时候,她告诉过他,可他还是默不作声。
他能说话的时候,便总是规劝她不要再来学校了。她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对他的说话也是以默不作声的方式回答。他急了,忿忿地吼,你这个孩子,让我连累了你,就把你一辈子毁了。她却轻轻地说,我根儿红苗儿正,出身好,我谁也不怕。
只是他不知道,她已经被革委会主任安排在游街的队伍里去过好几个村了,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
三
除夕夜里,她捧着一碗面,来给他摊鸡蛋饼。她听到屋里除了他还坐着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病奄奄地对她说,这是我表妹,她来看看我。
表妹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眼泪流了满脸。多亏你了,要不是你的照顾,恐怕我哥他早就不行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对表妹说,虽说我看不见,但我也知道他病得不轻,你既然来了,快给他想想办法,带他回城看看吧。这两天正赶上过年,年一过,公社里的批斗就又开始了。
表妹嘤嘤地哭出了声,哽咽着说,我知道,我想办法。
她把鸡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碗边上,走了。那鸡蛋还带着她身体的余温。这个漫长的除夕夜,她是坐在炕沿上度过的。她什么也没吃,因为家里什么也没有了。
正月十三的时候,表妹果真来了。他特意把她叫到学校去。她知道他是要回城里看病了,她想知道他这一走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可她又不想让他回来,那不是人过的日子,她听都听怕了。他从她的手上把琴拿过去,随意拨弄着琴弦,对她说,我在你的琴箱里留下一张密码,等你弹断一百根琴弦的时候,我就会回来。如果我没来,通过这个密码,你就会找到我。
她非常惊喜,连忙说,你不用回来,我一定去找你。表妹扶着他在前面走着,她跟在后面喃喃地说,麻烦你们照顾好他。表妹回过泪汪汪的双眼,用手止住她,你放心,你请回吧。北风中,她踟蹰着脚步,与他相背而行。
晚上她抱着琴又到小屋来,紧紧地攥着门锁一刻也不想松开。雪花由小到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扑落在她的身上头上。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她只想着他是不是已经到达了城市,雪花会不会落到他孱弱的身上。
他再也没有回村里来。她想他或是将她忘了,可她却永远记着他。每当想到他的时候,她就会把月琴抱起来,无论白天黑夜,一曲曲地弹下去。她知道琴箱里装着两个人的秘密,她要遵守当时的约定。她坚信在弹断一百根琴弦的时候,他即使将她忘了,也一定会重又想起她,会回到她的身边来。她从琴声里听出了答案。
她把断弦一根根收藏好,一根,两根,三根……
她每天都拿出来静静地数一遍,一根,两根,三根……九十九根。
四
断了!她的心砰砰狂跳起来。她仔细捏着第一百根断弦,两只手抖得不能自已。等她平静下来,她决定今天不去自家地里干活了。她要端坐在门台上,专等着他的到来。
她支起耳朵听着街上的动静。到黄昏时,她听到了一阵孩子们追逐的汽车声,由远及近,停在她家的胡同口。
她一步跨下门台,抱住了表妹,手向表妹身旁摸着。他应该在身边的,可他不在。她的手在暗凉的空气中一次次无奈地划过,最后失望地垂落下来。
跟我走吧,他在城里等你呢。表妹紧紧地抱着她。
她只是想他,想再见他一面,她本不打算到城里打扰他的。表妹象是见了久别的亲人那样,拉着她不松手,一直将她拉到胡同口的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