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是思想在喊痛 ——读楚楚《寂寞有一张脸》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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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二零零二年五月的一天，当我从图书馆的书架上抽出楚楚的散文集《寂寞有一张脸》的时候，差点儿失手掉落地上，我下意识抓住它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本书的后记，一段清新的文字就令我喜欢上了这本书，仿佛楚楚就坐在对面与我侃侃而谈：
　　 世界给我的空间太大，而我的心灵太小。懒情是我写作的硬伤。私底下只是想在一篇文章或一个词语的空间里舒展灵魂，伸个懒腰。但我对文学是极虔诚的，散文是全身心的投入，那是从血液和骨头里流出来的，不可能多写。会写几笔文字，实在没什么大不了，不必太当回事。
　　 活得比较精致，不是我的错。我至今没能给自己找到粗糙、浑浊和凌乱的理由。我想，我应该有坚持一些虚的东西的权利。我一直都十分满意对自己的定位：首先是女人，其次还是女人，最后才是别的。
　　 楚楚话里话外的真诚一下子打动了我，有了迫切了解她的渴望：楚楚，女。山东荣成人。1983年毕业于福建宁德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中文系。历任福建福安第一中学教师，福建省文联《台港文学选刊》编辑、主编助理，《散文天地》常务副主编，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二级。现供职于新闻媒体。出版作品集有《行走的风景》、《生命转弯的地方》、《淡墨轻衫》、《人间有味是清欢》、《轻轻踏在我的梦上》、《给梦一把梯子》、《寂寞有一张脸》等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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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散文集有个习惯，跳跃着读，感觉着不累，又感觉有专挑好果子吃的智慧。有时是在目录里挑，有时就拇指食指弯折翻书页随意挑选。我看到了一句醒目的话“爱的东西不要放得太近。”于是我就读了这篇《萧》：萧的伤痛从唇开始，不，从心开始。这是绝望而感伤的气质，这是宋词的气质。没有什么奢侈能超过一人独对一管箫声。我几乎相信这世上只盛下我和萧，连吹萧人都不存在。人，总有几处不流血的伤口，在手够不着的地方，是萧替我触摸到的。
　　 萧的音韵永远是低调的，甚至有些压抑、黯哑，适合独语细吟。我一向认为低调的乐器才最能与人的心音相和，如萧、如埙、如古琴。初恋时一个男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那几个字，我却如遭雷击。才知道什么叫轻声说重话。看来有一管萧的人是懂得在无声中说话，在低语中撼人。我心中的那管萧，要隔着岁月编织的篱笆，隔着空山幽谷，隔着夜，隔着梦听才好。
　　 也曾溺爱一只青花瓷小盏，时常放在手边把玩，一日竟失了手，瞬间化为虚无。这才知道，爱的东西，原是不能放得太近的。
　　 从一篇萧里，我惊叹楚楚活得可真是太精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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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散文集的书名取自其中一篇文章，我很想知道楚楚这样精致的女人有怎样的寂寞或对寂寞的理解。
　　 楚楚认为，寂寞不是静，是荒芜与虚空。寂寞是种心境，全然和单身或双身或群居无关。双身也许是双重的寂寞。寂寞到顶点，心居然会痛。寂寞像口渴，越想它越厉害。
　　 寂寞像无目的的蝙蝠，自暗中飞出，又投身另一个黑暗。寂寞如湿衣，穿着难受，脱又脱不下来。再没有一种心境比寂寞更加无声，也再没有一种笔墨能够把寂寞描画得如此真切可触。
　　 它确有一张脸，在雨打湿的暗夜里流着旁人看不清的泪；它确有一颗心，在泪洇湿的清晨中落着旁人听不到的雨。这一种寂寞，被楚楚化成汩汩细流，在亦冷亦暖的石上，流过；这一种对寂寞的体悟，被楚楚画成孑然的影，在明月孤灯下，留给夜归人，深深的悸动。
　　 生活是繁复的。一个人不是寂寞，一群人中的一个人才是寂寞。那不过一种心境，一棵生长在心底的发而未发的芽，在慢慢凋落之际，便已升华。寂寞，是无药可医的，只有寂寞本身，才能给寂寞共鸣，才能削减寂寞的致命。
　　 我总感觉，我的寂寞永远藏在心里，在我百无聊赖的时候它就会从心底冒出来折磨我的。当楚楚告诉我寂寞有一张脸的时候，我开心地笑了，原来楚楚的寂寞写进书里就消失了，而我的寂寞在我捧起书时也消失得没了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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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累了，就掩书闭目想象楚楚是怎样婉约的奇女子？她的笔名一定是取自楚楚动人这个成语。她喜欢这样的诗句——月色一样冷的女子/荻花一样白的女子/在河边默默地捶打/无言的衣裳在水湄。很可能她就是荻花一样白月色一样清冷的女子吧。她说：人，一到得失面前就俗了。人有两种，一种适合豢养，一种适合放牧——我属于后者。可知，她还是一位酷爱自由的女子。我读她的《人间有味是清欢》，感觉与她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楚楚在这里展示了她对品茶的心得。她说，要三分易安的婉约，三分稼轩的豪放，三分老庄的清淡，一段放浪形骸之外的板桥心情，凑成十分的惬意之后，且来品茶。绿茶是清雅的，须得淡雅的喝法才能品出它的真味；红茶是深沉的，应该浅斟慢啜，才能渐悟其蕴蓄；碧螺春于淡泊中有幽远的神韵；茉莉香片只能是十六岁少女初恋的芳醇；乌龙茶以色泽笑傲同济，金黄里带点蜜绿；普洱茶纯粹是粤港茶楼的情调，人情味浓；铁观音是一种在沧桑中冶炼过的从容风味；毛尖最多情，先是清香温热，继而黏口滑润，缠绵于心。即使简单如放茶具的动作，也要有深沉的心思与情感，才算是懂茶的人。
　　 她拿酒与茶比较。酒属感性，茶属知性。酒是诗，茶近乎哲学。苏轼“人间有味是清欢”：静品一盏茶，感觉比参加一席喧闹的晚宴更有情趣，是清欢；咀嚼一颗青橄榄，吮吸一朵花尾部的清香，是清欢；拾落花枯叶自制圣诞贺卡，感觉比精品屋千人一式贺卡更有人情味，是清欢；戴一串野果或一串原木项链，认为比金银珠宝更有品味，也是清欢。
　　 清欢之所以好，是它不讲究物质条件，只讲究心灵品味。它的境界很高，既不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恣情率性；也不是“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自我放逐；更不同于“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悲观沉沦。
　　 清代大画家盛大士在《溪山卧游录》中写道：“凡人多熟一分世故，即多一分机智；多一分机智，就少一分高雅。”楚楚由此感悟出，少了繁华，心就纯了；少了欲求，心就刚了。
　　 此刻，我有了品茶的雅兴，是不是距离楚楚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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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楚酷爱大自然。她看落花犹似坠楼人——这是多少善念累积成的一颗心啊。独立静听花丛，一花一世界，纵是一花之微，一叶之单，也需要多少慈悲的含容。她说：人一插手大自然，就弄脏了它。因此，她要为大自然请命。
　　 人对世界总是不满意，却从不愿意反躬自省，自己为这个世界做了些什么？我们该去哪里找回失落的爱心和对大自然的阅读情趣。静静体验造物者的安排，一草一木一鸟一兽，处处都美丽得令人心生感激，叫人不知该如何倾心相爱才好，倘若不能感念，不能爱惜，至少不加以伤害。
　　 英国诗人布雷克有一首短诗：被猎的兔子每叫一声/就撕掉脑袋里的一根神经/云雀被伤在翅膀上/一个天使就止住了歌唱。这是怎样温柔而细腻的情怀。
　　 文明与生活的高品位，有时只来自一滴水、一棵草、一只小虫的对待。如何对待万物的心，才是文明的根源。若能把世界山川放在个人情感观照里，就是性情所致。人类有些时候确实需要一些宗教洗涤，以提升心灵的层次，保持一颗柔软之心。这种心，在儒家叫仁心，在基督教叫爱心，在佛家叫菩提心。佛家有结夏安居的传统，因为夏天蛇虫出没频繁，人外出走动易伤及生命；增广贤文里更有古人留下的为鼠常留饭，惜蛾不点灯的佳句。其中蕴含多少慈悲与承担。
　　 自然给人类一个世界，人类还自然半个地狱。泥土睡了，而树根醒着。躯体碎了，而灵魂醒着！楚楚总想着在山水穷尽的地方结庐而居，松下读经，与鸿为友，用绿色取暖，钓山岚雾濯足，直萧横笛，随兴所致，逍遥着甲骨文的步子，在梦与醒的边缘，焚一炷香，听雨。
　　 芭蕉叶上无愁雨，只是听时人断肠；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与楚楚文心相通，我乐意将心回归自然，把自己还给自己。这才是正确的生存姿态，这样的人生才算是痛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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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爱情与婚姻，楚楚在很多文章里也亮出了自己的观点。爱是什么？世上所有聪明人加在一起，也无法向一个感受不到爱情的人说明它是什么，而它对于感受到爱情的人，又不需要任何一个字的说明。楚楚说，一次真爱就是一场生死，我想以整个生命为绝望的爱情殉葬。总是在那么多的眼睛后面望你，总担心静夜里如此思念，会把你从梦中惊醒。世界与我之间，只剩下你的眼眸；在你细细密密的宠溺里，我只会对着你脸红，对着你纤弱，对着你风情万种。
　　 据说爱情永远是失败的，不是败于难成眷属的无奈，就是败于终成眷属的倦怠。又据说在婚姻中太卖力去爱的人是傻子，因为不管你给对方多或少，你受伤的程度是相同的。心的磨练是建设爱情的必要条件。
　　 爱情也有生病的时候，婚姻也不可能总是欢笑，谁能用一个表情了此一生呢？爱，有时会使人变得俗气，变得心胸狭窄，这里面隐藏了人性与生俱来的弱点，自私、嫉妒、争强等等。我们往往对无足轻重的旁人，尚能有一片爱心与宽容，却唯独苛刻了生命中至爱的那个人。也正因为他对你很重要，你便苛求他的完美，反而无法容忍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过失。因此，在婚姻中，我们常常为鸡毛蒜皮、鸡零狗碎的小事纠缠不休；为事后提都提不起来的理由不依不饶；为维护自以为是的尊严而不惜去践踏对方的自尊；甚至因情绪化而无端寻衅，无事生分。
　　 这时候，我们的自制力从崩溃的边缘而一泻千里，忘了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忘了一向提倡的即使在爱情里也应该加有友情的尊重；当然也忘了大吼大叫是野蛮、粗鲁、没有涵养又缺乏自信的行为。平素的高雅、修养、洒脱扬长而去，拽都拽不住。于是，毫不犹豫地操起冷言冷语这一把锋利的飞镖，嗖嗖嗖地朝对方掷过去，感情被砍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纵是日后愈合，伤痕犹在。最怕的是冷战，两个人如同一个世纪望着另一个世纪般陌生而遥远。最无药可救的是绝境是透明状态，相互间视若无睹……爱情到这份上就山穷水尽了。
　　 生气的能量不可低估。战争中它往往成为浇上心火的油，产生爆炸的催化剂。事后也很难烟消云散，让记恨的人受着永无尽头的凌迟。
　　 真正的爱情是绝对要说抱歉的，那是因为相爱的双方无论在任何时候，永远觉得自己待对方还不够好，爱对方还不够多。若在把握自我的前提下，时刻存有这种抱歉之心，婚姻的倦怠感将无所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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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书有个经验，凡是能把文章写得非常感人的作家，都是感情丰富并具有真性情的好人。楚楚正是这样的优秀女作家。她在《楚楚在红尘》一文中对读者掏心掏肺。
　　 楚楚是个以情怀和意念出发的感性的人，往往直接从个人跳接到理想，而略过了整个社会。于世间烦恼，人情黏腻总有些适应不良。因此，梦幻中可供归去的半亩田园，总在有意或无意间悄悄浮现。
　　 楚楚钟爱时装，这是久负盛名的。楚楚实在是俗人中的俗人，这与笔下文字的指向并不矛盾。有入世的生活，出世的心态，但求胸中有一方净土，存养一点灵性，保有一颗俗中求雅的素心，则人间亦乐土，又何妨结庐在人境？
　　 诗或散文，须得有真诚与真情才能感人。一个作家在写作时，他的每一笔画都有他人格的介入。文学创作是用生命去投入的，能够打动人并引起共鸣的，往往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文字背后流转的情感。
　　 楚楚是以情爱为整个生命基架的唯美主义者，只为爱与被爱来到人间，渴望得到很多爱，愿意付出很多爱。面对宇宙万物，容楚楚低低地对你说一声：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当我从对楚楚的欣赏中收回心思，归于平静甚或是再次让寂寞浮上心头，感觉到寂寞有一张脸更有一颗心！寂寞其实就是生命进入驿站小憩，寂寞其实就是灵魂在呻吟；寂寞其实就是思想在喊痛！寂寞其实就是文人最华丽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