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死了 ——骑行花果山游记
作者: 喝饱水的游泳者
时间: 2015-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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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果山行政隶属于秦皇岛抚宁县,不过地理位置反而离青龙县城更近。 骑行花果山是我一直想的,这次方才夙愿得偿。 自花果山景区归来已经四天,脚趾上磨破了一
摘要: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理所当然。
花果山行政隶属于秦皇岛抚宁县,不过地理位置反而离青龙县城更近。
骑行花果山是我一直想的,这次方才夙愿得偿。
自花果山景区归来已经四天,脚趾上磨破了一块皮,这点算不上是伤的伤已然好得差不多了,可是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思绪,说是失望,不太贴切;算成伤感,可是这伤感从何而来呢?
难道是因为老韩死了吗?
老韩是地道的花果山村人,五十开外,敦实憨厚,有着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和倔强。前两次来这里游玩都在他家吃饭,每次吃完饭和他在饭菜的价格上讨价还价,他总不紧不慢念叨说,乡下人自家做的,都是家的东西,你们城里人不差这几块钱。我们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随着他说话一会儿聚集,一会儿舒张,都笑笑,把钱笼好递给他。
他家紧挨着峡谷,流水声从峡谷里扬上来,在石头砌起来的小院荡。出他家门往右走沿着大鹅卵石铺成的山路一直过吊桥,就能看到瀑布。几年前,瀑布下的石壁还没有刻字,现在回想,那时这里还很古朴自然,没现在这样的过多雕琢,第一次来村里还都是卵石路,赶上下雨溪水从路上横流,卵石更滑,不小心会跌倒。
瀑布旁边有一条很陡的台阶,好像天梯直达瀑布上游河岸。拾阶而上到瀑布倾挂的边缘,你会发现崖顶的溪水其实是沿着河床两侧的崖壁打了两个旋,每个旋都形成一个较大的水潭。潭水青绿泛黛,幽深清澈,依稀现底。溪水依山势倾泄下来,顺着沿山根修建的水泥坡道流去。这一路上,溪水忽而隐在石缝里,忽而又在一块平滩铺成一片透明的水镜,观之则赏心悦目。
过瀑布走三四个转弯,溪水在一块凹地形成一块天然的池塘,池塘边有一大块光滑的大黑石,斜斜得插在池塘边缘,估计是经年溪水冲刷,紧靠水流的地方形成一层层的波浪纹,这就是老天给安排好的泳池。
每次来这里,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在池塘里游泳,溪水冰凉,甚至可以说成冰冷,不过我能适应。池水最深的地方大概有三米多,在水里睁开眼,冷水刺激眼睛,上岸后两眼清亮。溪水在岩石上冲击,越逆流往上游,水的阻力越大,打在身上麻麻的。水里还有一些细长的小鱼,我奇怪它们靠什么活着,吃水边的苔藓吗,还是几乎很少能看见的水草?过水塘继续走,山色奇峻,水声鸟鸣纠合在峡谷里,峡谷窄处山风呼哨,但不刺耳。山里野草莓很多,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在村口买了几包,五元一包,后来进了山才发现,原来这些东西满山都是。
第二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本着看秋色红黄,落叶缤纷而来,没想到山里秋早,叶落得快,我们没看到红叶满山,溪水也偏小,那个时候花果山已经开始大规模修缮,峡谷中多了一些跟猴王相关的噱头,并在上面镌刻文字比如“猴王榻”——其实就是一块中间略凹顶平的石头,“猴王椅”是一块沙发样的石头。我记得我家东山西边也有一块形状像沙发样子的石头,小时候每次上山都会坐在上面,也幻想是不是哪位神仙忘记在这里的,比起花果山的猴王椅,家乡那块石头更好看,它上面布满花纹和孔,更像被雕刻过,只不过,我的家乡那座山没水。以前肆意流淌在卵石路上的溪水也被截在下游峡谷里,峡谷中间垒起石坝,溪水蓄满后在里面养红鳟鱼,满溢后的溪水则漫过石坝流往下游。
每次接到我们的电话后,老韩都会在景区售票口等我们。一到家,他就开始张罗饭菜,老韩的菜价算不上便宜,但他热情,话虽不多可是说得实在,就算比别家稍微贵些许,对我们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老韩边上菜边和我们闲扯,说说家乡的好景致,唠唠家长里短。等我们走了,送我们一段路,说声下次来打电话,等我们上车,他才回头向家走。
一直没问过跟他在一起的两个小孩,是他孙子还是外孙,上次秋天去,我们五个人在他家后院吃饭,特小的那个孩子很害羞一直躲在门后面偷看,我打算给他留影,他跑进屋不出来。后来我找准机会偷拍到一张,看着照片上的孩子那一脸没有掩饰的可爱,不由让人窃喜。
老韩家门前有一块巨石,紧靠峡谷,老韩依靠石头搭了一块瓦,建了一座最有特色的厕所,偷偷说一句,原来上厕所也可临涧听风,绝没污秽之气。也许我另类,老韩家厕所我觉得也算景致之一。
这次来之前,先打电话通知一下好让老韩有准备。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年轻,只问了我几个人来,就说来吧。还没等我告诉我是第几次来,就挂了我电话。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才明白当时接电话的已不是老韩。
骑行跟坐车不同,骑行要你自己决定走哪条路,还要鼓励自己,越来越近了,一会儿就到;坐车只管坐你的车,到终点下车、游玩就OK。
做和坐两回事。
从早上出发,一直到抚宁县一直顶着风,自抚宁往北又是一大段要整修的坏路,公路车的缺陷立马显现出来,一路颠簸的我俩手脚发麻,速度一直没提起来。过天马湖景区转到了县级路,路才变得平坦,但是路并不是眼睛看到的平坦,它渐渐向上,等你察觉时,你离目的地也近了。
这次和我同行的少了一个人——炫风,他因为要带孩子报名真的没办法跟我一起走,不过有了“吉星高照”这个喜欢游玩的好友,也不虚此行。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喜欢跟我喜欢的人一起走。
到景区大门,水坝疏于管理有些残破了。不过拦车的电动栏杆还一如既往的好用。景区门口站扎一大群人,目不转睛的看过往的车辆,似乎是在寻找谁是去他家吃饭的那几车人。我本打算在景区门口打电话联络一下,趁着栏杆抬起我一溜烟过了大门,没人拦我,吉星高照紧随其后。
记忆中,这是一条很短的上山路,现在觉得好长,骑起车来有些艰苦,不时有溪水拦路,我们飞快骑过去,飞溅起两道水花。景色在回忆里慢慢熟悉,一边骑一边想,过了这个山坳就会有长城出现。
过一道写着花果山景区的拦水坝,一个停车场出现了,第二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峡谷。我下车想打听老韩家在哪,一个骑摩托车的跟我并排走,他问我,是不是去韩XX家,我说,是的。停车场边一个有些胖的女人跟我说,走吧,那是我家。
我心下有些犹疑:老韩呢?也许在家等着我们吧。
乡村的卵石路自老韩家往下都没有了,都变成水泥渣石路,这样也好,自行车能骑上去。以前围着你卖野草莓的村民也不见,有几个老大娘蹲在编织袋前,一见人就吆喝:山货、蘑菇、上香啦。
以前的野草莓还在山上吧。
骑车往上爬,转过路口见到了那座石头房子。不过门前的老梨树不见了,别具一格的厕所也消失,就剩下大石头还在。大门口摆着几捆高香。
一座新房子立在老房旁边,白瓷砖平整铺在墙上,在太阳下很耀眼。
两个小孩子躲在在家里玩儿,小的已经长挺高,大一些的好奇的看着我俩抿着嘴笑。女主人问了我们吃啥,吃啥呢,农家菜不就那几道——猪肉炖粉条,柴鸡蛋炒大葱,柴鸡炖蘑菇,野山菜,走过这么多的路,我明白,北方山区的农家饭都一样,区别的只是味道的咸淡和野菜的新鲜程度以及不同的口音。吃饭时,一直没见老韩,女主人也没提起,我无意问了一句,大哥不回来吃饭啊,女主人说,这时候正是上人的时候,在景区门口呢。
我没继续往下问。
雨说下就下,我俩刚吃几口菜,雨就盖下来,一院子的水哗哗的顺着水沟往峡谷里流。不一会儿不少人从山上跑下来,淋得精湿。女主人扒在后院墙不断跟游客打招呼:避避雨吧,顺便吃顿饭。没人搭理她。几个牵驴的老乡大概是她亲戚,女主人翻过围墙拿起伞说:别淋着,拿伞啊。
乡里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和吉星高照在屋檐下斟酒,听雨打在瓦上,看水汩汩流。一直想看到老韩,想跟他聊天,我一直没等到。饭后休息,等我睡醒发现雨已经停了,看这天气,感觉不会有太大的雨,我决定去看游泳的水塘。因为要游泳,我临上山之前把袜子脱了,只穿运动鞋。景色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吊桥边上多了一座新垒的水泥桥,有一道电动门拦住往那边的路,门口写着“花果山书院”,“私人场所,勿入”。有一个男人在里面沿着桥往峡谷对面的青灰色的四合院里走,四合院很别致,但是游客没办法进去。
一个小伙子趴在紧靠书院的石壁上用凿子一下下地凿,叮叮当当。一个繁体云字已经完工。
过天梯,已经没有游客再来,步行到到我游泳的池塘的这段台阶,有一部分已经坍塌,需要踩着峡谷里的石头才能过去,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修理了。我在水塘里游了一圈,水还那样冰凉,不过跟我一起来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些。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等我穿上衣服,有雨从天上落下来,淅淅沥沥。因为没穿袜子,脚和鞋子磨擦,我才走了不一会儿,感觉脚趾有些痛。鞋把脚趾磨破,越来越疼。我索性脱了鞋,赤脚走在卵石路上,感觉还行,有时会踩到驴子拉下的粪,但是没有无法忍受的粪臭。
半路遇到一个捡垃圾跛脚人,他看我光脚有些惊讶,我跟他解释了一下,他说:以前我也不穿鞋子,能一直走到泉眼。跟他小聊,顺便问问老韩的事,他说:韩XX啊,不在啦,到现在该过百天了吧。
现在我才知道,老韩死了。
赤脚走到老韩家,女主人已经等我俩,等我们确定晚饭的菜单。院子里有两个男人,有一个应该是男主人,他跟我打了招呼,又跟别人接着聊。
我进屋以后莽撞的问了女主人一句:老韩不在了啊。女主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嗯嗯,我爸没了,几个月了。我打了个哽,没再问下去。
也许是我俩有些疲劳,加上中午吃饭吃得晚,看着桌子上的菜,没什么食欲。女主人看我们半天没声音掀开门帘看我们都躺上了床说:还吃吗,不吃的话,我收了。我俩阻止,女主人知趣地退了出去。躺在炕上,耳边是峡谷里的水声,哗哗,哗哗。半夜觉得有些凉,把薄被拉上身子用来遮挡立秋以后的秋凉。雨自从入夜一直没下。
第二天早起,跟女主人结了账,三百零五元,小贵。我递给女主人三百。女主人客气:你俩人我招待着赔钱,下次多来几个,大家算在一起多些不显。
下次吧,我吭了一声。
我们要走的时候男主人也没露面。天有些阴,不过看上去还不至于下雨。峡谷里的水声响着,哗哗,哗哗。
打开老韩家水龙头接了一瓶水,我骑上车走了。
我以为这次会见到老韩,可是,他死了。以前给我们做饭的也许就是现在的女主人和男主人,但是不认识我。其实呢,铁打的景区流水的客,何必要求太高或者说把自己以前固有的观念强加给别人,老韩大概也并不认识我,不过他那种坐在我身边的态度,让我感到亲切,觉得下次再来想跟他聊聊罢了。
算算五六年我才来花果山三次,一年三百多天,有多少人来这里,我能记得住老韩,而让老韩和他的子女记住我这个过客确实很难,他们也许只是凭着极其模糊的印象想起我,或者说,他想起来的也许不是我,而是和我相似的那个或者那些个人。反思一下自己,不该把自己潜意识里对老韩过去对我们的态度强行绑架给他的儿女。老韩是老韩,他们是他们。以自己的想法对待不熟悉的陌生人,不通。
交情是要接触、了解,而不是依靠所谓的惯例。
我想,下次再去花果山的时候,新主人该记得住我和跟我一起骑车去的吉星高照。
回来跟朋友在空间聊这些事,要好的一个朋友说的几句话让愣了:我们或穷或富也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从这一点说人应该有自己的信仰,给我们一个努力生存的念想。你所说的和农家院的交情只不过是我们这些人的一厢情愿罢了,不好听点就像是嫖客与小姐的关系。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