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他成为过去

江黎不漂亮，却比漂亮女人还要挑剔。
　　 江黎从小就知道她不漂亮，因为妈妈经常提醒她：你眼睛怎么不像我，瞧你的单眼皮。你的脚为什么偏偏像我，那么大。以后是个大脚媳妇。唉，你和你爸爸一样，皮肤真黑！
　　 她变得不爱出门，躲在家里读书。她读鲁迅、萧红、张爱玲，也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基督山恩仇记》、《简爱》、《傲慢与偏见》、《红字》，也读普希金、惠特曼、北岛、顾城、舒婷……读到上高中，她就开始挑剔了。
　　 她牢牢记住了《简爱》里的那句名言：你以为贫穷，相貌平平就没有感情吗？……但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就如同你我走过坟墓，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
　　 她有意不去记中间的这句：我向你起誓，如果上帝赐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会让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一样。
　　 江黎永远不会告诉一个男人她难于离开他。即便真是那样，她只会选择独自蒙上被子悄悄流泪，第二天依旧昂着头走过校园的篮球场。
　　 到了大学里，她把能拿到手的中外名著差不多读了个遍，并开始看哲学书。
　　 这是致命的转折，是排斥庸俗男人的开始。
　　 江黎把小说里男主人公的相貌、身材和哲学家的大脑以及思维拼成了一幅未来男朋友的素描。揣着这幅素描，一晃，她就到了35岁。如果不是在28岁时，她有意识地、主动地和一个体魄健美的运动员上床，可能至今她还是处女。她厌恶老处女这个称呼，并果断地解除了它。
　　 如果生命里有什么会发生，早该在35岁前发生了。江黎断定这辈子将一个人走到底了。于是，她一切的计划都是围绕着一个人进行。所有的盘子和碗，都是一样一只；椅子、凳子一样一把；枕头、枕巾一样一个。唯有床是双人的，那一半整整齐齐排了一溜书。
　　 有一天，江黎遇到了他。
　　 他比她几乎要忘记了的那副小说+哲学家的素描还要完美。一米八二的大高个，修长笔直肌肉匀称的腿，灿烂的笑容，真是帅呆了！而且还是学理科的，而且还热爱文学，爱到他自己都写过一本没有出版的小说。出不出版不要紧，他的文字、修辞、语句结构几乎无可挑剔。还有，他读哲学书，读那些连她都看不进去的哲学书。还有还有……他还读诗呢。这简直是额外的奖赏！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是美国人。
　　 在这个美国大男孩的眼里，江黎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如果不是看了她的身份证，他不会相信她已经35岁。她光洁的皮肤，窈窕的身材，漆黑浓密垂直的长发，都令他对她朝思暮想，欲罢不能。他惊讶她从没去过美国，英语讲得如此流利。
　　 他们结婚了。
　　 在飞越太平洋的行李箱里，江黎没有带她最爱的小说，而是装了两本汉英、英汉字典。
　　 这一年，江黎36岁。她决定丢掉一切幻想，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她在腹中起草着计划：马上注册读书至少拿个硕士学位、三月学会开车、三年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五年买房子、十年把口音去掉，说一口地道的美国英语……她没有意识到，在她的计划里，独独没有如何经营婚姻。她脑海深处有个没有浮出水面的想当然：他那么爱她，保持就行了。
　　 一切如她的计划顺利进行。
　　 第七年，江黎已经是星巴克驻西雅图总部会计部经理。年薪到了六位数，每周工作70个小时，常在北美和亚洲之间飞来飞去。
　　 在他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那天，江黎从新加坡给老公打电话：“Honey，你好吗，干嘛呢？”老公沉吟了几秒：“嗯，我在想……哈哈，想什么？”江黎问。老公沉默片刻：“嗯，我们是不是分开更好？”
　　 江黎目瞪口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不是都很好吗？不都是按部就班地在进行吗？我爱你，你爱我。我们的收入好、房子大、名牌车、身体健康，进来出去都被众人羡慕。为什么？
　　 电话的另一端悄然无声。
　　 这位高级研究员，依然如七年前那么爱江黎，不，是爱的更深更多。但他要看着她爱，拥抱着她爱，拉着她的手爱，抚摸着她的脸爱，亲吻她的双唇爱，而不是在电话里、电子邮件中爱。他想着那两个完全有可能是美丽聪明的孩子，两个江黎不愿意生的孩子。他看着满屋崭新的家具，沙发新的几乎从来没被坐过。
　　 江黎总是不在家。研究员总是坐在电脑前写论文。
　　 他难过得不知说什么好。他不能说他为她牺牲了很多，他不是一直鼓励她实现自己的梦想吗？他不是为她骄傲吗？为她高兴吗？
　　 可是他孤独。
　　 他沉默着。
　　 那一夜，江黎没有睡，她第一次问自己，我怎么没经营好，我在哪里失去的他？
　　 七年路漫漫，无从找寻。
　　 第二天，江黎给总部的老板打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要马上回去。
　　 晚饭前，江黎拖着行李箱轻轻打开锁，推开家门。
　　 老公完全没有准备，从电脑前抬起头：“你回来了……”
　　 江黎走到他跟前说：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七年累积的尘土，要多久能清除干净。七年冷落的心，要多久能重新温暖。江黎不知道。但她又一次在腹中制定了计划：首先，和老板谈，换个不出差的工作；第二，每周最多工作50个小时，其他时间陪老公；第三，每天问他：“你想吃什么？今晚我们做什么？你看我穿这件好吗？周末我们去……好吗？”第四，每天告诉他：我爱你；第五，邀请他的家人来度假；第六……
　　 江黎的计划慢慢成型，慢慢改善，慢慢增加。她心里十分明白，为这个男人，值得。
　　 当江黎请求老板给她降职时，老板不解：怎么啦？我们正讨论提升你呢。想让你加固北欧市场。
　　 北欧，江黎一直梦想在丹麦住上几年呢。但是……
　　 她对老板说：谢谢。不过现在，我的目标是加固我的婚姻。老板关切地问：有什么问题吗？江黎微笑了一下：没什么，我想多陪伴先生。
　　 老板说：能理解，这些年你的确出差很多。祝你好运。
　　 江黎这天准时下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海滨大道，行驶在天海交际的晚霞里。摇下车窗，海风带着一丝腥味扑面而来。
　　 她细细想，这七年来，老公为她做了多少。
　　 资助她读书。三年的MBA，有课的时候，老公包揽了一切家务活。煮饭、洗碗、打扫卫生、洗衣。
　　 她睡得晚，起得晚。老公为她做早餐，七年如一日。
　　 老公自己节约，却纵容她买衣服，买化妆品，每周做按摩，美容。老公知道她工作压力大，需要松懈。
　　 他不紧不慢有耐心，她急躁，坏脾气。每次发火，老公从不接茬，让她发泄，然后过去抱住她，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老公很想要两个孩子，她一个都不生。借口是两人过了生孩子年龄，应该把精力放在别处。
　　 她给父母寄钱，老公从来没有一个不字；她请中国朋友来家里做客，常常都不先和老公商量；她想吃什么，他就买什么……
　　 她幡然醒悟，这个家从来就是她的家，老公和所有的家具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摆设。可他，七年，居然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
　　 难怪妈妈老教训她，这是个万里难寻的好男人，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我一直自以为是，天经地义地自以为是。江黎哆嗦了一下，我差点失去他。我真愚蠢啊。后怕，后怕。
　　 她又列了另一个清单，她为他做了什么。
　　 为他来到美国，因为他不愿留在中国。为他做宫保鸡丁和水饺。为他……她真的再想不起她还他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爱我。江黎不解。
　　 回家的路上，江黎在竹园春停了一下，买了一份老公爱吃的酱牛肉，一份宫保鸡丁。
　　 她想起老公几年前就提议去奥林匹克国家公园露营。这个周末就去，她想。还有巴黎，我们一直想去巴黎，今年夏天一定要去。还有……这个单子越来越长，江黎不能相信这些年她都干嘛了，好像根本就没有生活过，只是活着、只在工作，像一架机器。
　　 我们生来并不是都聪明，不都知道如何去爱，不都懂得感恩。我们常常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最为糟糕的是，我们常常一意孤行，等到了错上加错，难以修正的时候，我们捶胸顿足，悲鸣失去的一切。
　　 江黎咬着嘴唇想，我不能走到那一步，不能。我知道我多么爱他，他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我将开始恋爱，从今天开始，我要用我的全部，去爱我生命的那一半。
　　 江黎是我的闺密。她是我的朋友里面最勇敢、最要强、最自信的一个。她也是从来不怕承认失败的一个。
　　 她幸福到今天，就不奇怪了。
　　
　　 【超越孤独】
　　
　　 我做了扬州炒饭和两个小菜，想到邻居弘美的女儿莫西迪爱吃我的炒饭，我给她发了短信：今天做了炒饭，要来吃吗？
　　 马上收到回信：嗯，想吃。不过我有朋友在，去不了。
　　 我回:是艾丽吗？她可以和你一起来噢。
　　 我和老公都非常喜欢莫西迪，这孩子从小安静，爱看书、爱思考。莫西迪刚刚大学毕业，下周就要开始工作了。艾丽是她的女朋友，两人一起高中，同一个大学，又一起毕业。艾丽还在找工作。今天也算给她们送行。
　　 艾丽是第一次来我家，莫西迪带着她上下里外参观，我把饭菜端上桌。艾丽看到我书房地毯上一堆书，她拿起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随意翻，看到我划了黄道的地方，过来和我聊，“这一段也是我喜欢的，让我好感动。”
　　 吃饭的时候，我们就聊起了《麦田》。艾丽非常喜欢这本书，莫西迪根本看不进去。我问艾丽为什么喜欢，她嗯了一声:“霍顿心肠好”我笑了。“你觉得生活里有霍顿这样一个朋友，你会不会烦。比如他很负面，爱发牢骚，好讥讽别人，看不惯一切。”艾丽说:“也许有时会讨厌他，但是……”莫西迪插进来说：“我无法忍受霍顿，整个一悲观的絮叨者”艾丽反驳：“他的唠叨都是对的，他看不惯的是有问题的。我们都看不惯，不过我们不说罢了。”
　　 我在这里接触到的很多孩子不太喜欢学习，幸苦嘛。但我想他们不至于讨厌学校，像霍顿那样什么都看不惯吧。现在的孩子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在学校打球游泳、参与乐队、话剧团、辩论团等等，不是很开心吗？两个女孩告诉我，不是这样。多数时候他们看不惯社会、讨厌老师、讨厌说教、讨厌没有自由。他们和霍顿一样，有很多忧郁。我问为什么，她们说：因为没有人懂得我们。我们很孤独。
　　 十几岁的少年，孤独？
　　 我真的忘记了我年少时的感觉。我以为就我们那个时代的少年才孤独忧郁，那个时代可以说暗无天日，没有希望。我以为现在的孩子有过量的物质生活，有互联网取之不尽的信息，有众多社交网络，有法律对他们的保护，他们像花朵般在阳光下绽放，每天都拥有泡在蜜罐里的幸福。
　　 我错了。我的错是几十年的成人生活，使我忘记了少年时的忧郁和孤独。实际上我没有忘记那时的感觉，而是忘记了回过头去看看想想。前段时间再读《麦田守望者》，那个被藏起来的年轻的孤魂冒了出来，一切犹如昨天。《麦田》第25章最后一段，霍顿去小学和妹妹告别：
　　 “嗬，雨下大了。我发誓，是倾盆大雨。所有的家长，那些母亲们和所有的人，都躲到木马转台的屋檐下避雨。就我还坐在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我身上都湿透了，尤其的我的脖子和裤子。那顶猎人帽多少给了我一些遮挡，不过我还是淋成了落汤鸡。但我不在乎。看着小菲比（在木马上）一圈圈转个不停的样子，突然间我他妈变得那么快乐。老实给你说吧，我他妈快要嚎啕大哭起来，真他妈的快乐无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她穿着蓝大衣，在木马上一圈圈地转着的样子，她看上去那么他妈的可爱。
　　 天哪，我希望你那会儿也在场。”
　　 和二十年前第一次读《麦田》一样，读到这里，我哭的止不住。我心痛霍顿，诺大的世界只有一个小菲比让他感到了人间的爱，只有这个10岁的小女孩，以她稚嫩的心和天然的善良懂得他。这就是霍顿无法承受的，我似乎感到了他的心被冰冷撕成一片片。
　　 时间隧洞，我回到少年。少年时内心的封闭、孤独、脆弱和所有的不如意都历历在目。我明白我心痛的不是霍顿，是我自己，我曾经的脆弱和对爱和温暖的渴望。
　　 写这篇文字之际，夏日依旧浓烈。后院密密的树林完全把邻居的房子遮在后面，世界似乎又一次只剩下了我和我的孤独。
　　 成年的孤独比少年的孤独要好受一些，因为成年少了很多脆弱，多了坚韧。成年人接受了很多现实的东西，接受了生活是不能如愿的，花好月圆是暂时的，而孤独永存。接受了孤独是灵魂的寻觅，只能是一个人的旅程。世界上没有另一个灵魂和自己一样，孤独必将伴随人一生的。
　　 是的，人失去的是青春岁月，永远载在心里的，就是霍顿的那种孤独。这就是64年来《麦田》一直能够打动读者的核心吧。
　　 我的一个朋友，是个孤独的男人，一个身不由己无法不选择了孤独的人。即使和一群人聊天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是遥远寂寞的。他一个人做一切：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旅行、一个人徒步、一个人去餐馆。他没有朋友。我问他是否孤独，他眼睛看着空中遥远的别处：早已超越了孤独。
　　 少年朋友们，这就是成年人。有一天，你也会抵达这里。
　　 所有的人最终必须超越孤独。《麦田》里的霍顿最后怎么样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塞林格最后隐居，和社会隔绝，妻子也离开了他。然而，即使妻子不离开，他的内心就不孤独了吗？对于普通人，伴侣是减弱孤独的最好选择。但真正要面对孤独的，只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