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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师事略

作者: 一册山河 时间: 2015-11-16 阅读: 1532次 点赞: 162个 评分: 5.0分

贺老师是我们这所完全中学高中部的物理老师。我们中学设在一座古镇上,用当地父母官的话说,是县里的“第二大城市”,因而人们就把这所完全中学叫作古镇中学,又简

摘要:特殊年代,一位老师的生存状态。 贺老师是我们这所完全中学高中部的物理老师。我们中学设在一座古镇上,用当地父母官的话说,是县里的“第二大城市”,因而人们就把这所完全中学叫作古镇中学,又简称镇中。
   我们镇中内有一条水圳(方言,水渠),这在一般学校很少见,它把校园分成两半,当然不是均匀分割的,而是一半大,一半小。贺老师就住在小半部分靠校门的一座平房里。
   认识贺老师,是八十年代初,我还在读初中,自然他不认识我。当时,贺老师已经岁数老大不小了,大概有三十多小四十吧。但他还没有成家,一个人单着的。其实,单着也有单着的好,他不操心一天三餐,一人饱,全家不饿。也不会像其他有家有口的老师那样,天还没亮,就手里拿着开水瓶、水桶、水壶到学校食堂去排队打开水、提热水;也不像他们那样忙孩子们吃、忙孩子们着,忙孩子们上学什么的。他可以睡到早自习结束,从从容容地去食堂吃个早餐,然后再开始去办公室备课,实际上,课他已经教熟了,不需要怎么准备的。而且,通常上午第一节课是不会安排物理这样的理科课程的。于是,他总是慢悠悠地度着方步,和急匆匆去上语文、英语课的老师问声好,道个安。但要去上第一堂课的老师们也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他也会和认识的学生打个招呼,学生也没心思和他扯白,只道一声“贺老师好!”就往教室小跑。每每这样的时候,贺老师就很惬意呢:当老师好,当物理老师更好。
   贺老师不修边幅的,一头乱发好象从来都没洗或没洗顺过,总是结结巴巴地竖在头顶上;长年穿着一身蓝卡叽布的中山装,折折皱皱地贴着他瘦瘦的躯体,极不协调;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眼镜,镜片底有好几个圈呢,只有从这看他才像个有知识的老师。
   贺老师不是我们本地人,说一口江汉平原的话,习惯把“肉”说成“藕”,而且说话快得像打机关枪,乒乒乓乓的,不仔细听,完全不知他说的什么。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一
   贺老师,大名叫明星,小名水伢子。1946年4月桃花汛期出生在江汉平原一个叫沔阳贺家湾的地方,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而且是晚崽,他上面有五个姐姐,都比他大好多,皆出嫁了。
   沔阳那里是有名的水凼子,而且喜欢发大水,不是有句谚语就说“沔阳沙湖洲,十年九不收”么?但贺老师家在当地还算是比较殷实的,也就是这个殷实奠定了他后半辈子的生存状态。解放后土改,贺老师家划成了中农,虽然是团结的对象,但也挨了不少白眼。好在没怎么影响他的生活、读书。
   贺老师自发蒙起,成绩就一直很好,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在那贺家湾方圆几十里地,他绝对是个明星。小学、初中、高中,他门门功课年年考学校第一,15岁半,参加当年全国统一高考,遇到发高烧,影响了他的正常发挥,但即便这样,他还是考进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学院,而且是以县一中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去的。他读的是物理,他很崇拜那个年代的科学家,也希望象回国的钱学森那样,成为一名赫赫有名的物理学家。
   贺家湾出了解放后的第一个大学生,不啻是晴空劈雳,整个贺家湾十乡八寨,那是活生生地轰动了,连平日里老看他们家不顺眼的二流子家也眼睛放亮。贺老师的爹贺老倌,时年已然快六十了,过度的劳累让他比实际年龄又大好几岁。但儿子的高中金榜,仿佛真让他年轻了好些。虽然褶皱的脸一笑,更是沟壑纵横,但洋溢出的是一种扬眉吐气和喜悦,他在湾子里走路都比平时腰要伸得直些。其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食物匮乏,平日里又很抠的贺老倌,趁到镇上赶集时,毫不吝啬地割了几斤肉,打了几壶酒,回来杀了几只正生蛋的鸡(贺老师的娘,虽然有点心疼,但也高兴),把大队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到了家里,远嫁他乡的姐姐携姐夫都回来了,还请花鼓戏团来湾子唱了一晚,认认真真热闹了一番。一方面,为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庆贺庆贺,另一方面,融洽融洽和大队、小队领导的感情。那天,贺老倌真喝醉了,自解放后,还没有这么爽过。明星这孩子真是给他爹妈长脸了。
   进入省城的贺老师,并没有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那样,对什么都感到新奇,而是像小蜜蜂一样,扎进了知识的花海,一门心思扑进了学习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很快,学业成绩就在班上,然后是在整个物理系成了第一名,大三时,贺老师就成了校园里无人不知,没人不晓得的学术明星。校园里争相传说着贺老师的大名,几乎到了“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的地步,贺老师恍如一颗耀眼的明星冉冉升起。各路人马都围着贺老师,采访,提问,探究,都想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如当下的追星族。
   一个傍晚,晚霞照在校园的沙湖上,波光粼粼,很多人正沿着沙湖散着步。贺老师也在沙湖边,只不过是在一个人迹少至的僻静处,读着俄语。正当他沉浸在异国他乡的语言世界里漫游时,系里的党支部书记找到了贺老师:“小贺,真难找啊!”后来的贺老师,当时的小贺见了书记,很是局促,喃喃地说:“书记,您找我,有事吗?”书记呵呵笑着说:“小贺,学习不错啊,可不能只顾学习,不要求进步啊!”没等贺老师回答,书记接着说:“小贺,考虑过入党的事没有?”贺老师说:“书记,我……我……怕不够格。”书记意味深长地说:“这样想可不对呀,条件是争取的,创造的嘛。要又红又专,可不能走白专道路啊!”书记又给贺老师说了一大通大道理,说过后,就走了。望着书记的背影,贺老师发愣了半天,再一个单词也记不下去了,夹着书本准备回宿舍。
   在回去的路上,密密的林荫道,一女生,她几乎是横着杀出来的,拦住了贺老师:“你是贺明星?”说话声尖尖的,与她女性的身份很不称,把贺老师吓了一跳。贺老师在这之前,那还是小学时,只与一个叫淑红的女生同过桌,说过很少的话,以后,男女生几乎是不说话的,界线划得特别清。显然就没有应对女生的经验,也没敢正眼瞅那女生,只是窃窃地说:“是!”声音低得像蚊子的嗡嗡声。那女生爽朗地说:“贺明星,没人要吃你!我是中文系的周蔓蔓,想和你交个朋友!”贺老师又吓了一筛,哪来的这么泼辣的女生?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面前这个叫周蔓蔓的女生,面容姣好,如出水芙蓉,身材匀称,如风摆杨柳,蛾眉淡扫,如一弯新月,梳着两个羊角辫,象天问,穿一身当时颇时髦的布拉吉,很是楚楚动人。谁都爱漂亮的美女,周老师也不例外,何况他正青春年少,情窦初开。于是,迎着眼前这个女生的目光,麻着胆子说:“交朋友就交朋友呗,还不知谁怕谁呢?”就这样,贺老师和周蔓蔓认识了。初次认识,也没多说什么,两人相互留下联系方式后,贺老师就走了。
   回到宿舍,校报的记者们已等候多时了。
  
   二
   贺老师在省城里继续风光着的时候,他的家乡沔阳贺家湾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清理阶级队伍,对土改时划的成份进行清理,重新划分。
   白天出工一天的村民们,疲惫不堪,简单地吃过晚饭,就来到贺家祠堂,参加县里清理阶级队伍工作组主持召开的全体社员动员大会。
   祠堂内,一盏汽灯像个人造小太阳,把祠堂里照得雪亮雪亮的。一位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扎着军用皮带,头戴军帽,正在台上念着铿锵有力的动员报告,唾沫星四溅。
   贺老师他爹贺老倌,坐在汽灯直射的范围,灯照在脸上,听着县上公家人的报告,他的心毛焦火辣,像虾子抓。他家几辈人穷扒苦做,好不容易积攒了十几亩田地,归公也就罢了,但因为农忙时,请了些零星的短工,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工钱也给了不少。到头来,按现在的划分标准,还躲不脱要划为富农的命运。他怎么也想不通。但又也无处喊冤,自古哪有农民说话的地方啊?搞不好,还说你一个不老实,罪加一等,那不更冤?
   会后,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回到家后,贺老倌唉声叹气的,贺老师他娘纳闷了,参加一个会怎么竟变得这样?便问:“他爹,这是咋的哪?出了么事?”贺老师他娘因为正生病,就请假没有去参加当晚的动员会,不晓得外面的精神,要是晓得了,不吓倒才怪。贺老倌没吱声,怕说了,会加重她的病情。
   当夜,贺老倌和老伴一夜无语,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等老伴睡熟后,贺老倌索性披上衣,拎一袋烟,到院子里,蹲在石磨盘上不停地抽着旱烟。夜色里,贺老倌烟锅里跳动着一点点火星星,一闪一闪的,但怎么也照不亮贺老倌沮丧的心。他的烦愁如吐出的烟,一圈一圈,不绝如缕。他陷入了往事的沉醉中:
   贺老倌的父亲去世时,他才十岁,家里虽然还有母亲和更小的两个妹妹,但实际上,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担起了这个家庭的担子,谁让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丁呢?其时,家里刚起的房子,门窗都没来得及安,为父亲办丧事花光了本来就不多的积蓄,还欠了伯父家的债。于是,贺老倌只能用纸把窗户糊上,门只能用一块破布帘遮着。风,时时将窗纸吹得支离破碎,布帘被吹得呼呼作响。但这随风摇摆的生活依然还得继续。贺老倌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春耕,夏种,秋收,冬藏,农活样样拿手,象贺老师现在上大学这个年龄,已是远近闻名的乡把式,庄稼在他手里已俨然种成了艺术品。农闲时,贺老倌还去镇上,捉几只小猪回来饲养,贩几只小鸡在村里叫买。凭着这种辛勤劳作和精明算计,贺老倌渐渐摆脱了父亲去世时的窘迫。房子也整饬一新,家里也慢慢积攒起了十几亩田地,风调雨顺时,一家人过得也较为滋润,成了贺家湾的富裕户。
   想到这些,贺老倌的眼睛湿润了,也迷惑了:“我劳苦了一辈子,才有一点好光景,又没偷没抢,一解放就把十几亩田地充了公,积极入社,带头跃进,到头来,还要划我富农,天理何在?”他猛吸了一锅烟,把烟锅在石磨上磕了磕。长叹一声,鸡已打鸣了。贺老倌说了句“罢了,由他去,人死卵朝天”。明天还要去出工,便进屋睡个囫囵觉去了。
  
   三
   贺老师在校园里根本就不知道家里的变故,家里也没有给他说这件事,风波暂还没有波及他。他依然拼命读着书,依然成绩排在系里的第一名。而且,在系党支部书记找他谈了几次话后,他向党组织正式打了入党申请书,同时也间或偷偷地与周蔓蔓约约会。生活如果就这样继续,贺老师不仅前程似锦,还会抱得佳人归,那是多么惬意的事。
   可是,风向开始转了。渐渐有人在议论贺老师走白专道路,说他只埋头读书,不抬头看路。系党支部书记为此专门找了他:“小贺,不能只顾读书,要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啊!系里教授们都很器重你,你和他们接触也多,他们有没有什么不正当的言论?”贺老师困惑地望着书记,说:“书记,我没有关心这……”书记还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小贺,你这就不对了,是要犯错误的!以后,必须把那些教授的反动言论告诉我,你不正在要求入党吗?这是党组织对你的考验!”书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贺老师发呆在。贺老师想,老教授们都是很和善很正直的人,也只给他讲做学问的道理,很少讲课程之外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什么反动言论啊。只有熊教授,在给他讲课之余,说了一些他过去在国外求学的经历。但说的也是读书、华人受人岐视、建国后毅然回国之类的话。这应该不是什么反动言论吧?连这样的话也要报告吗?贺老师有些困惑,但也不敢对谁人说。
   贺老师感到异常郁闷,便走到女生宿舍,想约周蔓蔓去沙湖散散心。周蔓蔓是本市青山人,父母是本市最大的钢铁企业的工程师,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虽然性格有点大大咧咧,说话声音尖尖的,但心地还是很善良的。她没有瞧不起贺老师这个农民的子弟,她只觉得他有才华,她愿意和聪明的人打交道,没有城市的娇小姐那种盛气凌人。贺老师也慢慢喜欢上了周蔓蔓,觉得和她在一起,很放松,没有感到她像一个城市大小姐,相反,她更像一个邻家玩皮的小妹妹。因此他们很谈得来,但还没到男女朋友的地步,只是彼此有着好感。
   当贺老师到了女生宿舍时,周蔓蔓正要出门去找他,真是两好合一好。于是,两人就一同向沙湖走去,边走边聊一些不得油盐的事。到湖边,他们找了一块草地坐了下来,谈着谈着,贺老师还是忍不住把系支部书记要他监视那些老教授说的话给她说了。周蔓蔓听后,蹙起了眉头:“明星,这些话可不要对外人说,否则要遭祸的。”“我知道,不就是对你说了吗?”周蔓蔓别看外表风风火火的,其实骨子里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她有点为贺老师担心了,心里想,像他这样的书呆子,除了读书,哪里搞得了政治?一旦卷入政治的漩涡,那一定会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于是对贺老师说:“明星,你是要求进步的,但也不能昧着良心,和书记不能不说,但也不能什么都说。”贺老师虽然不谙世故,但头脑是绝顶的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周蔓蔓所说的意思。他感激地对周蔓蔓说:“蔓蔓,我知道的。但那样做好为难啊!”在告密成风,告密成为表忠心,经受组织考验的一种形式时,整个社会的价值观扭曲了。要贺老师这样一个农村出来的本份伢,做这种八面玲珑的事,确实免为其难。周蔓蔓也深知这一点,便把话题岔到了别的上面:“明星,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家玩玩?”“这个,这个,还没到时候吧!”周蔓蔓急急地说:“什么没到时候?没人会吃你?就这个星期日。”贺老师不敢再说了,再说也是白说,这方面,他远不是眼前这个小女生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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