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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不掉的黑锅(传奇小说}

作者: 梦外人 时间: 2015-11-19 阅读: 122次 点赞: 946个 评分: 1.0分

【一】    那年我奶奶八十四岁,在本村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老人了。过罢新年,老人家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饭量也越来越小。我们一干晚辈商量着进城给她诊治,

摘要:为首一人严肃说道:“吴岩同志,请你端正态度,装聋作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保持沉默也洗脱不了通敌叛党的嫌疑。有人揭发是你把六阎王的匪兵引入驻地,然后里应外合实施合围,此人也许你心里知道是谁。党的纪律一贯注重证据,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向组织解释清楚:为什么战士们全部牺牲了,而你和彭先虎同志却幸免于难?” 【一】
  
   那年我奶奶八十四岁,在本村已经是数一数二的老人了。过罢新年,老人家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饭量也越来越小。我们一干晚辈商量着进城给她诊治,奶奶却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要自己去,治了病,治不了命。”说什么是关口,寿限到了。
   清明节那天风和日丽,我刚从老坟添完坟回家,见奶奶一反常态起了病床,在穿衣镜前梳洗打扮一番:雪白的头发抿得溜光,压箱底衣裳一连三紧,扎腿带子裹了又裹,小脚花鞋掸了又掸,一看就是要走亲戚的模样。一见我,奶奶红晕满面,羞涩得像一个少妇,额头的皱纹明显少了许多,她笑靥如花对我说:“孙娃子,正等你呢,搀我过河东,到大庙后面还一个愿。”
   河东的常堂大庙,上世纪五八年就扒了大炼钢铁,如今是一展平阳的庄稼地。可是,自打我记事起,奶奶每年清明和十月一日都要过河去烧纸钱,她说这乱葬坟里埋着我家的一位恩人。而且她每去一次回来,脸上的愁容必定挂上两天。
   我陪奶奶过河,看她到底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大庙遗址的后面,原是一座座杂草丛生的无主坟,埋的大都是荒乱年代流落在本地的外乡人,如今土地金贵,早被人开垦成一片良田。奶奶又来到这里,在麦田里一处微微隆起的鼓包前驻足,纸火燎烤着刚刚返青的麦苗,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她蹲在火堆旁,一脸的虔诚,我听见她说:“哑巴兄弟,收钱来呀,这是尽头纸啊,烧完这纸,我也要去了。”说完,奶奶眼眶噙满泪水,顺着褶皱淌下来,滴在跳跃的火苗上……
   我非常惊讶,这里埋着什么人?与我家有着什么渊源?能惹的钢铁一般刚强的奶奶老泪纵横!
   没等我发问,奶奶便开始讲一个故事——一个埋藏在她心底大半辈子的陈年旧事。
  
   【二】
  
   一九四六年六月,国民党军队二十万人,向我中原解放区发动疯狂围攻,李先念所部主动撤离宣化店,火速向陕北方向突围,断后的一支连队被敌人冲散了,阻隔在南阳盆地西南边陲的三山脚下,与大部队失去了一切联系。这时候,枪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有追击共党的国军嫡系。
   傍晚,后卫连隐蔽在山镇彭桥以东的一个村庄,连长彭先虎眺望着渐落西山的夕阳,万分焦急中,终于等回化装成货郎探路的侦察排长吴岩同志。
   排长吴岩年轻彪悍,他戴一顶露顶的烂草帽,白净的面孔满是污垢,对襟短衫迎风敞开,健壮的胸肌一览无遗,活脱脱一个本地庄稼把式。他撂下货郎担子擦一把汗水,急急向连首长汇报敌情:“民团头子彭承畴驻守彭桥,手下有三个营的地方武装。此地民风剽悍,民团装备精良,在汤山禹山朱连山一线构筑工事严防死守,那里山高路险,易守难攻……”
   “慢!”连鬓胡子连长打断他的报告,追问道:“你说的彭承畴,是不是外号六阎王?”
   吴岩回答:“是!他在本地苦心经营多年,人称三山饿狼。”
   连长紧绷着的脸放松开来,显出一种无比喜悦的神色,他命令部队原地待命,对吴岩说:“走,跟我过彭桥,会会六阎王!”
   两人说走就走,路上连长才说,抗日的时候他作为新四军的联络干事,曾在第五战区总部所在地老河口见过这个六阎王,因为两人同姓,相互盘起辈分,竟是本家叔侄,一个彭字掰不开,于是相交比外人要厚。今天,他这个当侄子的要向老叔借路,兵不血刃穿越三座大山,然后抢渡丹江口,抄近道赶上大部队。
   催马连翻几道岗,来到彭桥东桥头,这时天已黑定,彭桥寨四门落锁。彭先虎连长站在寨门外,双手握成喇叭状朝寨上喊道:“守寨的兄弟,辛苦大家通报你们团总,就说老河口他一个侄子求见!”
   一袋烟功夫,寨门楼上灯火骤增,一个沙哑的公鸭嗓子问道:“请问贵客是谁?”
   彭先虎立即兴奋的大叫:“一别数载,难道六叔忘了大胡子老侄?”
   东寨门吱呀呀洞开,吊桥已然放下,彭先虎带着吴岩牵马走入大寨。
   民团大厅里,叔侄叙起旧情,谈到当年血战日寇,两人眉飞色舞拍桌大笑。不一会儿,接风酒菜上桌,彭先虎起身婉谢说:“六叔,小侄今天冒死前来,专程问您借一条路,火速追寻突出重围的部队。这一杯酒,留着来日再喝!”
   彭承畴笑道:“亲不亲,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彭字,借路之事小菜一碟,谁叫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呢?只不过,如今国共两党势同水火,你我叔侄各保其主,比不得并肩抗战那八年,往后在一桌喝酒的机会还能有吗?今夜难得到家,这顿便饭不必推辞。”
   盛情难却,况且彭先虎二人几天来东拼西杀,几乎没吃过一顿热饭。二人也不客气,动起筷子来,酒肉穿肠而过,把一桌子酒饭吃了个风卷残云。彭承畴喊一声:“再上酒!”吴岩见连长脸色泛红,似有醉意,又瞥见彭承畴眼中好像有一丝冷冷的杀机,心中一凛,怕酒后误了大事,小声提醒道:“连长,借路业已谈妥,咱们该告辞了。”
   彭承畴执壶在一旁听见,皮笑肉不笑地挑拨:“这小兄弟谁啊?竟敢过问长官办事。如今世道变迁,共产党跟保安团就是不一样,我的手下,他敢!”
   彭先虎受不住激将,醉眼圆睁解释:“我们那里称呼同志,一贯官兵平等,只要批评对头,就该虚心接受。惹得六叔不高兴,小侄自罚三杯如何?”说罢,禁不住六阎王左拉右劝,连干三大海碗!他此时舌头已经开始呜啦:“这坛黄酒闭封得好啊,不错,有劲!”这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告辞。
   彭先虎步出厅外,夜风一吹,酒气上涌,竟然歪得骑不上马背。彭承畴送出来说:“六叔我既已答应让路,今夜走和明早走都不是事儿,如果明天开拔,我也好在夜里准备几条船只,索性送你们渡过丹江,俗话说得好,帮人帮到底,送佛上西天。”
   彭先虎满嘴酒气:“六叔仗义,小侄感激不尽。”
   彭承畴满脸奸笑:“好说,好说。”转身给护兵递一个眼色:“还不快去,请张家姊妹花过来伺候!”
   不一会儿,香风习习,来了两位风流妖娆的年轻女子,一个缠住彭先虎,一个来搂吴岩。彭先虎酒醉心也醉,头上晕乎乎,脚下飘飘然;吴岩却十分清醒,断然没有忘记自己身处虎狼之地,他伸手推开张二小姐,向准备回身转入客房的彭先虎喊道:“连长,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三山脚下到处虎狼环伺,同志们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们还是出发吧。”
   彭先虎已经迷糊,话不成句:“你回……等通知……明晨在这里……汇合……”
   吴岩摇了摇头,叫了一声:“既然这样,我回去通知大家,做好出发准备工作!”
   西客房的朱门“咣当”一声关上,吴岩无可奈何牵马出寨,在漆黑的夜色中寻找原路返回驻地。
   …………
   后半夜,驻地四周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整个后卫连被大股民团包了饺子!
   事发突然,猝不及防。吴岩翻身起了地铺,怀抱一挺机枪打出去,指挥侦察排往村外撤退。敌人的火力空前猛烈,又占据着四周的有利地形,眼见众多战士奋力抵抗,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吴岩眼睛红了,子弹像刮风一样扫向敌群,硬生生从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是,另外两个兄弟排还在村里左冲右突,吴岩高叫:“同志们,打回去,接应二排三排突围!”
   十几个战士翻身又冲进了敌人的包围圈。
   等到和幸存的同志们汇合,吴岩身边的战士已经十不存一了。由于敌人的兵力数倍于我,又加上战士们人地生疏,冲出来的并不多,大家沿着排子河一路向北撤退,后面,大群追兵凭着熟门熟路,紧紧咬住不放……
   人打完了,子弹也打光了!一颗流弹打在吴岩的腮帮子上,他呜啦着骂了一句:“狗日的!”却大张嘴巴再也合不拢了,头脑一昏,栽倒在河边的麦棵里……
  
   【三】
  
   阳历六月,阴历还不到端午节,一大早天气就热燥燥的。
   二寡妇一手拿镰一手提筐下了河坡,她要尽快剜到一筐野菜回去下锅,家里她那皮包骨头的儿子老五更就在啜泣,嚷嚷肚子饿得难受。孩子饿了知道哭,大人饿了就知道忍。一河两岸的小麦已快黄梢,俗话讲得好:一黄二黄,饿得眼黄,虽说看样子是个好年景,但是这快到口的庄稼却无她家一畴半垄。她携儿带女跑老日刚刚回村,祖上留下来的十几亩荒岗薄地仍然荒芜着,讨饭回来两手空空,寡妇失业的一直靠借贷过日子。直到谷雨过后,万物滋长,野菜和水煮,熬成菜糊涂,再穷的人也饿不死了。
   河滩里到处都是能吃的野菜,刺角芽,刁河芽,灰灰菜,荠荠菜,野水芹,勾勾秧……二寡妇尽快地剜着,突然,镰刀上沾着一片殷红,血!她一惊,却很快镇定下来。
   这荒乱年头,死人和鲜血她屡见不鲜,她的男人便在离此不远的大桥上被土匪当活靶生生枪杀,害的她二十六岁就守了寡。无人种田,有人催捐,实在过不成日子了,她含着眼泪将未成年的闺女送人当了童养媳,闺女拽着母亲的衣襟哭着不走,二寡妇心如刀绞,狠狠心掰断了闺女的手指头,母女抱头痛哭,她哑着嗓子说:“妮儿啊,别怪妈心狠,妈这是给你寻条活路!”
   闺女被人领走了,她带着两个儿子去逃荒,一个七岁,一个四岁,背一个抱一个,走马山,下河口,全部家当就剩下一个要饭的黑瓦碗!那一年除夕,要饭到了内乡,娘儿仨住在一个四面露风的破庙里,大雪封门,寒风刺骨,他们身着破衣口中无食,已经三天没要来一碗饭了,小儿子饿得哭不出声,吮着妈妈没有奶水的乳头,眼看快不行了,口里还在微微弱弱呻吟:“妈呀,我想吃个疙瘩,过年了,给我一个疙瘩吃吃……”儿子每说一句就狠劲咬一口奶子,她的乳头在流血,她的心里也在流血,她知道,儿子所说的疙瘩就是饺子啊!要饭途中,四岁的孩子直盯盯瞅着富家少爷盛满饺子的碗,她的五脏六腑立刻碎成了无数片!这荒山野岭,数九寒天,大雪飘舞,夜色昏沉,孤儿寡母能有一口热水喝吗?
   七岁的大儿子懂事也听话,忍着饥寒对妈说:“妈,我出去给弟弟要一嘴吃的,你等我啊!”他端着黑瓦碗,顶风冒雪跑出去,好容易找到一个村子,好多家已经关门闭户,他在齐膝盖深的雪地里艰难挪步,终于看见一个最高的门头,外面挂着火红的灯笼,里面吹拉弹唱欢声笑语。他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喘气,怯生生叫了一声:“大爷大奶,打发打发!”里面主人怒喝道:“妈的,这年头,要饭也不懂规矩:对子一贴,只进不出!大过年的,晦气,快滚快滚!”大儿子无奈,哭撇撇转身要走,忽然发现门槛下面有个喂狗的盆,盆底剩有半块狗没吃完的红薯干皮。他心里一阵暗喜,伸手抓起来就走,主人家追出来,破口大骂,朝他屁股上飞起一脚,他栽了一个跟头,要饭碗摔碎了,他丢了烂碗,爬起来便跑,那家主人吆狗追他,大黄狗撵过来,一口咬住他的裤子,补丁裤咬开个大洞,屁股上鲜血直冒,他没有回头,手里紧攥着救命的红薯皮,继续往前跑,身后仍传来那家主人的叫骂声……跌跌撞撞回到破庙,老远就听见妈妈撕心裂肺的恸哭——小弟弟最终没能活过天明,在饥寒交迫的大年夜饿死了。弟弟躺在妈妈怀里,眼睛睁得老大老大:他在等着吃一口哥哥讨来的“疙瘩”啊!
  
   【四】
  
   血!血!二寡妇从回忆中猛醒过来。
   就在这时,她分明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低低的呻吟:“水……水……”循声望去,齐腰深的麦田里,仰面躺着一个伤兵,深灰色的军装上血迹斑斑。那伤兵哀哀地望着惊愕万分的她,从嘴里大口大口吐出乌紫的血饼,含糊不清求道:“大嫂,救……救……我!”
   二寡妇是个最心软不过的女人,就趁着这晨雾未散的间隙用尽力气把伤兵吴岩拖回她家的草屋里。
   寡妇门前是非多,来她家串门的村人少之又少,这倒给吴岩养伤创造了有利条件。割倒麦要种秋的时节,他的伤奇迹般好起来,只是右腮帮被打断,在脸上留下一道隆起的肉瘤,说话越来越口吃,后来索性一言不发了。
   割麦搅种秋,五月人倍忙,二寡妇致力于开垦自家的熟荒地播种秋作物,实在无暇顾及伤员,为了让他早日康复,接连去镇上欠来几副治红伤的中草药,看吴岩好得差不多了,她就撵他走人。她给他准备好几个菜团子当干粮,又从牛槽底下摸出他的驳壳枪,用她的蓝底碎花头巾包裹停当递给吴岩,吴岩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脑子里经过反复斗争,决定留下来,他要寻找失散的兄弟,他要报答二寡妇的救命之恩。于是他默默掂起一把镢头,死乞白赖跟着女主人下地去。路上,村人们指指点点,用疑惑的眼光打量他们,二寡妇的脸立刻红得像泼血一般,她觉得自己失态,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笑笑说:“瞅啥瞅?没见过?俺娘家表弟娃他表舅,央来帮俺种地哩!”吴岩会意,立刻哇哇乱叫胡点头。
   哑巴做农活是个好把式,摇耧撒种、施粪锄地样样在行。秋后,二寡妇家的庄稼比村里谁家都好,她痛收一把,还了债务,仍有积余,就买了一头老犍牛让哑巴使唤。哑巴勤快,把牛喂得屁股溜圆,拽起地来霹雳火闪。两年不过,二寡妇瓷实了步,吃穿再也不用发愁了;囤里粮食鼓腾腾的,小花钱也很随手,有钱就是任性,于是,扒了草房盖瓦房,又一狠心,舍得花钱把儿子送到常堂大庙去读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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