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办事处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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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1 深夜里的电话铃声简直比砭人肌骨的西北风还厉害。我从睡梦中爬起来糊里糊涂地拿起了听筒,眼睛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闹钟,已是午夜十二点二十分。心里正在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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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的电话铃声简直比砭人肌骨的西北风还厉害。我从睡梦中爬起来糊里糊涂地拿起了听筒,眼睛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闹钟,已是午夜十二点二十分。心里正在抱怨,听筒中传来了苍老的声音:山子,我是你大舅朱正林。我说大舅,你咋还没有睡?大舅又叫了声我的小名,说:我明日个就来西安。我说大舅,你不用来了,过几天,我回老家来看望你,这么远的路,在路上颠簸三四个小时你身体受不了。大舅的音调改变了;咋,不要大舅来?我不吃你的,不喝你的,还不行吗?我急忙说,大舅,我是怕你的身体……我还没说完,大舅就说,外甥把事干大了,当舅的不上门来求,求不动。我急忙说,大舅,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我正在给你办着。大舅说,你不要哄我,我知道,你们城里人最会哄乡下人。我说,大舅,我啥时候哄过你?大舅说,你给我说,啥时候能办好?我说:尽快地办。大舅说,割麦前一定办好。我不和你说了。我又叫了一声大舅,还没等我再说下去,电话挂断了。
我再也难以入睡了。
正月里,我回到岐山县的老家去给大舅拜年,大舅给我交代了一件事,叫我把南堡乡的乡办水泥厂停了。我一听,立时怔住了:我凭什么叫人家水泥厂停办?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大舅领着我在街道上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前后看了看。大舅边走边说,你看看,这个水泥厂把我们遭害成啥样子了?大舅说的是实话,街道上、院子里的墙根下,房子的屋瓦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白色的粉尘。水泥厂就在崖畔上,崖畔下是大舅一家和村子里的几十户人家。水泥厂的磨机一开,破败的响声和烟囱里的烟灰以及粉尘雪花一样飘落而下,村庄里的农民默默地承受着水泥厂的遭害。我说,村里人应当推选几个代表去找乡政府和县政府。大舅说,找了两年了,乡上推到县上,县上又推到乡上,找来找去没有人管。村里人每天都要吃一肚子烟灰和水泥。我说大舅,你都七十多岁了,这事叫年轻人去管吧。大舅一听,脸沉下来了,瞅了我一眼:山子,你娘在世时,她不是这样的,无论啥事,她都要主持个公道。你是你娘的亲儿子,咋是这样?照你说,我是多管闲事?我说,大舅,我说的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年龄大了,这不是一件容易解决的事,叫村上的干部出面去跑,叫年轻人出面去跑,你不要为这事操心了。大舅说,看来,你对农村里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了,一个朱家庄村找不到三个年轻人,他们都外出打工了,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管,谁管?大舅告诉我,村上每次组织人去县政府上访,他都是“头儿”,他和县长也面过理。大舅说,山子,这件事我就压给你了,我不管你用啥办法,只要把水泥厂停了,就行了。我无法答应大舅,又不能不答应大舅,于是就含含混混地说,我试试看。
南堡乡政府的乡长是我初中时的同学、朋友,岐山县的县长和我相交多年。我知道,他们为办这个水泥厂投资了上千万元,他们凭这个水泥厂增加GDP,朱家庄水泥厂也是他们政绩中有力的砝码,我有什么理由断了地方政府的财路?我为什么要给同学、朋友的前途设置障碍?况且,我不是政府要员,这个棘手的问题我根本无法解决。我只能敷衍大舅。
大舅对我逼得很紧,过几天就打电话问我。半夜三更把我吵醒来是常有的事。为此,妻子和我吵过几次嘴。她说:大舅以为你在省城里当省长?得是?你是半斤还是八两,你知道。一个穷作家,指甲盖大的事都要求别人,连自己儿子的工作也解决不了,还想停办人家的水泥厂?趁早给大舅说,这事没门儿。我说,大舅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不答应他,他会骂得我没地方站。妻说,你怕挨骂?那好,我看你咋办呀?
没几天,大舅不打招呼找上门来了。我和妻赶紧招呼他。进了门,大舅不落坐,一口水也不喝,只是问,事情办的咋样?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快了,我正周旋。大舅一听,这才坐下来,端起了水杯,他喝了两口水说,山子,你娘小的时候身体就不好,每次病了,都是我背到县城去给看病的。你娘是在我的脊背长大的。我说,我娘在世时给我说过,大舅你对她最好。大舅一眼也不看我,摆开了忆旧的架势,他说,文化大革命那十年,你家成份大,吃不上返销粮,你娘来求我,我半夜三更背着粮送到你家里,连我也记不清送了多少次。我一看,大舅说着说着,眼睛发潮了,就说,大舅对我们一家的恩情做外甥的不会忘记的。大舅说,好话不当能钱使,你如今把事干到省城里了,在咱岐山也算名人了,你不帮我,良心上能过去吗?我说,大舅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办。
我想叫大舅多住几天,慢慢地给他解释,事情不好办的原因。他说,他在城里住不惯。第三天,他就回岐山老家了。
我一看,这件事是拖不过去的。
大舅回去以后,我在南二环的王子饭店要了一桌饭,请来了省电视台“今日点击”栏目的同学和《陕西日报》、《西安晚报》、《华商报》的几个记者朋友,恳求朋友们去岐山县朱家庄水泥厂走一趟。
没几天,“今日点击”栏目对岐山县朱家庄水泥厂的污染之事曝了光,几家报纸都刊登了批评文章。这件事即刻引起了省环保局的关注。据说,主管农村工作的一位副省长发了话:这样的水泥厂必须关停。
夏收前,朱家庄水泥厂停办了。然而,我并不因为给大舅有了交待而轻松。我的压力更大了。先是南堡乡的乡长、我的朋友杨旭打来电话,他劈头就问:老同学,电视台和几家报纸的记者是不是你叫来的?我说,是的。杨旭说,我真没有想到,老同学现在势大了,学会了给朋友挖坑、使绊子?水泥厂停了对你有啥好处?你知道不知道,水泥厂一停,不要说一百多农民工失了业,光国税和地税就要损失近百万。你为了使你大舅高兴,干出了这种事?你别以为你是维护农民的利益,你这样做只能说是害农民。我无法和老同学分辩,他也不容我分辩,不再和我说。岐山县县长田胜利的电话虽然很温和,但我听后,心里难以安宁。田胜利说,老哥,你是我很尊敬的作家。咱岐山县能出你这样一个省作家协会的副主席也是岐山人的骄傲。你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我钦佩你。你听说过没有?当年的印度总理甘地说过,贫穷是最大的污染。我们在发展中,首先要解决的是吃饭就业问题,哪头轻哪头重,我不和你论理。当然,朱家庄厂水泥厂停办对老百姓来说也是好事。不过,看问题要全面地看。农民有多大的损失,你也许知道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不要轻易动用媒体,好不好?田县长那软绵绵的话语砸过来,我几乎无言以对了。连我自己弄不清,这件事,我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我只能这样想,我给大舅办了一件事,大舅不会再抱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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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有想到,有那么一天,我会求到田县长门上。我徘徊了几天,才去找田县长。因为这是侄女和外甥的事情,我不去求田县长不行,那怕他不给面子,我也得去求他。侄女和外甥同一年从陕西师范大学毕业。早在侄女和外甥刚迈进大学门槛的那天起,弟弟和妹妹就给我带来了话:侄女和外甥的工作能不能解决就靠你了。侄女和外甥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以后,弟弟和二妹不想让孩子读书,他们是农民,供养不起一个大学生。当时,是我坚持叫侄女和外甥读大学的,我给弟弟和二妹拍了胸脯:侄女和外甥毕业后的工作问题我负责解决。现在,侄女和外甥大学毕业了,他们果然没有找到工作,都来找我,我没有一点儿门路。我只好回到故乡岐山去找田县长。临回去时,妻问我带了多少钱?我说五万。妻说,你为了侄女、外甥真舍得花钱呀。我说,听人说,你就是把钱顶到额头上也找不到称心的工作的。只要钱能花出去,就是好事。出我意料之外的是,我一分钱也没花,田县长一口答应,把两个孩子都安排在岐山高级中学教书。我十分感激,心中有了歉疚之意——关于朱家庄水泥厂停办之事,我一直放不下,田县长一听我旧话重提,爽快地说,从长远看,朱家庄水泥厂最终要停办的。我一看,田县长对水泥厂停办之事并未耿耿于怀,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可是,我还是不安、内疚,给田县长连敬了几杯酒,那天晚饭,在饭桌上,我喝了不少酒,我喝得心脏病复发了,在岐山县医院挂了三天吊瓶才回到了西安。
出我意料的事情还在后边。我刚回到西安,我认识的一位县委副书记和副县长给我打电话,他们反而求我给田县长说情——他们两个亲戚的孩子大学毕业,工作没有安排。这位副县长在电话中说,岐山县历届毕业的大学毕业还还有86名没有找到工作。能给你的两个亲属的孩子同时安排工作,在岐山的历史上是没有的事情。这位副书记和副县长以为我和田县长有深不可测的关系,不然,我的侄女和外甥的工作不会一次解决的。其实,我和田县长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给副书记和副县长说,你们是父母官,我不过是徒有虚名的一个作家,求我给你们办事不是本未倒置,天大的笑话?副书记和副县长以为我不愿意帮忙,留下了两句讽刺的话,挂了电话。后来,我不知道,县委县政府有决定:不论哪个部门有缺额,先考虑有突出贡献者的子女,再考虑普通老百姓的子女,最后才是县级领导的子女。难怪,我给侄女外甥解决工作的事情在岐山县的干部之中疯传得很厉害,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
不出一年,问题又出来了。
那天,我去省文联参加一个会议,吃毕晚饭回到家一看,我的二妗子从老家岐山来了。我进城二十多年了,二妗子是第一次到西安来,我略略有点吃惊。二妗子说,多亏了小静,不是小静,我是寻不着你家的。二妗子把她的孙女儿朱小静朝我跟前一推,小静叫了我一声叔。小静二十岁上下,文文静静的。她是二舅大儿子的女儿。二妗子告诉我,今年小静从西水市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学的是护理专业。不用二妗子再多说,我就明白,二妗子是为什么事而来的。
吃毕晚饭,还没等我开口问,二妗子就说,山子的名声在岐山县大着哩,村里人说,山子把县长的事也拿着哩,把侄女和外甥的工作安排得好好的,村里人都夸山子有本事。妻一听,急忙堵二妗子的口;他有啥本事?还不是人家田县长给了面子,人家不给面子,他绿的像菠菜一样。二妗子说,话不能那么说,他田县长在岐山,我外甥在省上,我知道我外甥的官比县长大,县长不敢不给我外甥办事。妻说,二妗子,你把你外甥高抬了,他连指甲盖大的官都没有。二妗子说,你不要哄我,我知道我外甥是主席。妻一听,放声笑了: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就不是官。二妗子说,天下叫主席的人有几个?毛主席当年多威风呀!妻说,好,好,那就叫你外甥威风威风,我看看。二妗子说,他再威风,也是你的男人。二妗子的话使我哭笑不得,我又无法给她解释。妻不停地给我使眼神,意思叫我把二妗子的话挡回去。我只好装做没理解妻的意思。
说了一阵子的闲话,二妗子终于摊牌了:把她的孙女儿小静安排在岐山县医院上班。二妗子说得很轻松:你给田县长打个电话,叫小静去就行了。我怎么当面拒绝二妗子呢?我知道娘和二舅是双胞胎。娘和二男的兄妹情最深。况且,二舅中年早逝,二妗子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不容易,如今儿女大了,又要操心孙子,年过七十了,还要为孙子的工作来找我。我只好答应了二妗子。
二妗子回到岐山以后,我处在了两难境地。叫我再去找田县长,我张不开口,如果我不去找田县长,给二妗子无法交待。妻一看我愁眉不展,就抱怨:你能?你有本事?你舅、你妗子、你弟弟、你妹妹、你姑、你姨都来找你给她们的孩子安排工作,我看你咋办呀?我说,我都快烦事了,你还跟上唠叨?
过了几天,我给岐山县卫生局的一个局长打了电话,了解护士专业的就业情况。这个卫生局长是个很年轻的文学爱好者,对我很尊敬,他在电话中说,冯老师,我实话给你说,岐山的三家医院的护士都超编。今年回县上的护士专业毕业的女孩子有一百多人。县委县政府已经研究决定:今年一个人也不进。我一听,门路被堵死,心刹那间凉了。
二妗子打来电话,问我给小静把工作找好了没有?我只好说,快了,很快就找好了。放下电话,我六神无主。我在哪儿去给小静谋一个工作呢?我一天之内打了三十几个电话,求同学、求朋友、求老师。所求到的每个人回答几乎都是一样的:没门路。且不说二舅和母亲的感情很深,就在母亲住院的那二十多天里,二妗子在医院里守了几天几夜,那时候,她已是六十多岁了,给母亲接屎接尿,以至晕倒在病床边才被我劝回去了。如果给小静找不到工作,这将是二妗子的心病,也是我的心病——我觉得,情感上对不起二妗子。我痛恨自己的无能,急得团团转,一篇文章也读不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妻一看,我的饭量骤减,就给我说,你给二妗子回个电话,就说这件事你办不了。我说,我说不出口。妻说,你没有那金钢钻,就不要揽那瓷器活儿。我说,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妻说,你一没权二没钱,凭啥解决问题。我和妻正说着,二妗子的电话又来了,我拿起听筒,底气十足地说,二妗子,你放心好了,不出十天,小静就可以去上班。听筒那边竟然传来了二妗子的哭声。二妗子涰泣着说,我知道,我难为我娃了。我说,二妗子,不难为,你多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