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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长睡不醒

作者: 暮十一 时间: 2012-07-03 阅读: 39次 点赞: 51个 评分: 3.0分

【只要不醒,无论种什么梦。】    “我也没什么病痛,但总是特别累,每天晚上一睡下,就奢望长睡不醒。”  这是阿鱼在自己的暑假作业练习册最后一页空白处

摘要:如同网无法握住水一样。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只要不醒,无论种什么梦。】
  
   “我也没什么病痛,但总是特别累,每天晚上一睡下,就奢望长睡不醒。”
   这是阿鱼在自己的暑假作业练习册最后一页空白处看到的一行字,那字明显不是自己的,娟秀不失苍劲,略微行草,有感顿重。
   父亲的?不,从没见过他写字,生活早把他磨成了大老粗,言谈举止俗到最底层,乡里甚少有人骂的过他。烟酒横行,贪吃恶劳,甚至翻也翻不到作业上来。
   母亲的?那双手长年不离农具,长满了厚茧,无法想象握笔的样子,倒是听说母亲是乡里少有的念了一年初中的人。只是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完全看不出。
   邻家姐姐的?有可能,她年长两岁,小名阿溪,已念完初三,平日也嬉闹,但一静便格外忧郁,心事重重。也只有她会指导自己的功课,只是,她为何想长睡不醒?
   ……
   自从阿鱼看到自己练习册后面的那行字,就把身边的人一一分析,他一直怕人说累,奶奶走的时候,也说她累了,然后再没醒过。他更害怕长睡不醒这样的字眼,那是一种消失,一种失去。他固执的以为这行字,代表着身边有人想要离开,或者永远离开。于是惶恐,整日不安,藏着这份心事,小心的观察着。
  
   第一天
   这个暑假十分热,阿鱼总觉得每年放的不是暑假,而是农忙假。恰至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一没抢好,收成大减。自己每到这个时候,都要忙着帮家里收割,晒谷,犁田,插秧。三四亩地,好在乡亲们会互帮,七八个巧手妇人插一亩地,快的很,一边摇着草帽一边催主人家饭好了没,大汗落下,一茶缸子水咕噜咕噜的补回来。
   这是阿鱼看到那行字后的第一天,他给父亲送水。父亲在稻田里,镰刀放在一旁,坐在田埂上,摇着帽子抽着老烟,不停用衣服擦汗。不知道他歇了多久,只是收割的这一片,比母亲那边少一半。这亩地下面,是乡亲老路家的,老光棍,这会老路正卖力收割。
   阿鱼走近时,父亲正说着:“老路啊,这么猛干嘛,割到前头哪家媳妇就能看上你?”
   老路没搭话,显然有些气,闷哼哼的将手中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唰唰的谷子倒下来,像没睡醒却顷刻永眠。阿鱼心里打了个颤,想起那句长睡不醒。
   “爹,水。妈那边都割了好些,您得赶赶,我回去踢谷了。”阿鱼一直看不大惯爹的一些言行,想他这幅没心没肺的过法,定是永远也不会累,永远也想不到长睡不醒的深意。
   “你妈就是卖力,力气只卖到田里,一到家就像一滩软泥,教的你也这样滑条。去把这垄割了。”说完便抱起茶缸,大口喝起来。喝到一半,又叫了出来。“小子,想苦死你老子啊,还嫌这日子不够苦啊……”
   阿鱼已割起稻子,边割边笑,他的确是故意的,但一听爹说日子苦,又有点慌。老路像是听不过去,搭起了话。
   “阿鱼真是懂事,学校成绩好,回家还任劳。阿溪也考上县重点高中,你们都是给这村里争光的人,早日读出去,日子都明媚些。也不用困在乡下,跟一群没文化的老人耗着,耗着耗着,你身上先进的东西就不多了。”老路说的语重心长,也像有所指。
   阿鱼一转脑袋,问老路:“路叔,咱村的人念个几年就算有文化的啊?”
   老路果然接到了当口。“咱村啊,除却年轻一辈,像你妈那样,就是很高文化了。要算上走了的,就……”
   “得得得,你们就知道她,想当初我也上了初中,只是才念了一个月实在交不起学费才退学。”父亲抢过了话头,愤愤然的样子。
   阿鱼一听,顿时来劲。“爹这么强?那应该识好多字呢,对了,爹字写的咋样?老师要我们练好书法,那字帖太死板,我总写不好。”
   阿鱼他爹愣了愣,只说了句,“那你们老师也该说过,字如其人。你看你爹长啥样,字就是啥样。”又小声嘀咕,“这都几十年了,怕是笔都握不好了。”
   阿鱼看了看爹,身板挺结识,胡子拉碴,鼻头很大,的确不怎么好看。心里也来回打量,最终得出结论:那行字,绝非出自父亲之手。
   也不再多说什么,阿鱼自顾自割完那垄稻谷,扔了镰刀,又对爹说,“爹,我回去踢谷了,给妈送水。”
   走远还听见爹骂着“小兔崽子……”回头一看,才慢悠悠下了地。
   往家里赶,经过阿溪家门口,她正顶着太阳踢谷,阳光将她的脚踝映射得格外白。阿溪手上拿着一张纸,口中似念着什么,很专注,并未注意到阿鱼。
   阿鱼有些忐忑,早上离家时并未见着阿溪,此刻见着,心舒了口气,却仍不安。
   慢慢走近阿溪,却听她念着:“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阿鱼忽而就沉浸在声音中了,他从未听阿溪用普通话念过什么,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的声音这样柔美,这样澄净。干净的一尘不染,空灵得如附了沉伤。
   “咦,阿鱼,什么时候回来的?”阿溪看见了阿鱼,停了下来,走到阿鱼身边,额头有细密的汗,马尾轻轻摇着。
   “刚回来。真好听,阿溪,你念的是什么?”阿鱼似仍回味着方才的余味,连神色都是痴迷的。
   “是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阿溪又说回了方言。
   “能再念一遍么,完整的。”阿鱼近乎恳求。
   阿溪微笑着,“想不到阿鱼也喜欢啊,好,姐姐念给你听。”阿溪缓缓念着,格外动情。阿鱼的思绪,被一直牵引,伸长,他忽而感觉到凄凉,哀伤。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遥远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阿鱼重复着这句,心没来由的一阵惧怕,仿佛再也看不到她。
   阿鱼一把拉起阿溪的手,阿溪手中的纸被碰掉,飘落在谷子上。阿鱼的视线追随着,纸上的字迹,竟是眼熟。“阿溪,你不会消失的对不对?”
   “消失?这是多么残忍,我不会像那个人一样,带给别人,这样的痛苦。”阿溪每每提到那个人,都是这样的表情。阿鱼知道,那个人,是阿溪一直未能见到的父亲。
   阿溪是跟着母亲和爷爷奶奶长大,关于父亲只是听说。听说他是从别的村子入赘过来的,听说他曾是个青年才俊,听说他在母亲怀孕时离开村子,再没回来过。
   阿鱼不想阿溪伤心,捡起地上的纸,是那首诗,而字迹,与那行字有七分相似。他心底似漏了个洞,忙转了话题。“阿溪的声音真好听,考上县重点高中了,以后,怕是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了吧。”
   “可以的话,学期末了再回吧。你好好努力,姐在高中等着你。这村子,咱得离开。”阿溪的目光悠长深远,像不在此地。
   “别总姐呀姐的,你是溪,我是鱼,打小就是在溪里抓鱼玩过来的,我现在个头和你一样高,再过两年,准比你高,你还得叫我哥。”阿鱼不喜欢阿溪总自称姐,好像很有距离。
   阿溪笑出了声,一手往阿鱼脑袋上拂了去,很轻。“你就这点出息,傻小子。不过,我就喜欢你这傻样。”又是咯咯的笑。
   阿鱼一阵羞,一转头,丢了句“我回去踢谷了。”心底却说着:我喜欢你是寂静的,欢笑的。
   “我给你踢了,你赶紧给兰妈送水去。”阿溪在后边喊到。
   阿鱼一看,谷场上整齐的痕迹,是刚踢过的。心里一阵暖,阿溪总这么细心。转念想起母亲,赶忙倒了水,往另一亩地赶去。边走边看阿溪,她的身影,那样单薄,那样寂静。
   来到田垄间,母亲正挥汗如雨,大片地的稻谷已倒下。阿鱼把水递给母亲,叫母亲去歇会,自己抱起一堆堆谷穗,捆扎在一起,方便挑担。
   母亲喝着水,像放牛时,牛下了堰,贪婪地喝水模样。阿鱼觉得那是可爱的,因为辛勤。母亲属牛,他打小觉得母亲的勤劳就如同大水牛,任劳任怨,只管耕种,阿鱼常觉得心疼。
   “作业都写完了吧?有不懂的多向阿溪请教。田里不忙就别来了。”母亲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对阿鱼说着。
   “数学写完了,在写语文。爹在那磨叽,妈就爱逞强,我不来,没人知道你多苦。”阿鱼说着,鼻子一阵酸。
   “妈没事,只要你有出息,妈就算再苦再累,也会撑着这个家。”阿鱼再次听到累字,若母亲不堪劳累,想要长睡不醒……
   阿鱼没敢往下想,“妈,我一定要有出息,不再让您受累。”
   “妈身体还强健着,累点就累点。你爹那人,别跟他计较,他一开始也不是这德行,日子久了,什么都会淡,坚持会淡,心性也会淡,便索性这般了。”
   阿鱼听到一种沧桑,一种岁月下的妥协与包容,却不懂那些具体所指,只觉得母亲内心,也不容易。
   阿鱼帮母亲捆好稻谷,来回挑了十几筐,便张罗起晚饭。他不知道,留给母亲的身影,是多么刚强,勾起了怎样的往事。
   晚饭后写作业,阿溪在一旁检查。阿鱼当然见过阿溪的字,秀丽工整型的,可她随手挥就的,却也张扬有个性。她能变幻多种字体,尤善于模仿。一些需要家长签名的东西,阿鱼常拿给阿溪签。偶尔也拿着假条,让阿溪模仿老师笔迹,混出校外。
   阿鱼故意问:“阿溪阿溪,奢侈怎么写啊,一下想不起来。”
   阿溪拍了拍阿鱼脑袋,随手写出奢侈两个字,那个奢,竟是一样的笔法。“想起来没?傻小子。”
   阿鱼一惊,阿溪,真的是你么?“哦,这样写啊,阿溪的字真特别,很耐看。”
   阿溪不说话,像是被触碰到什么。一下子沉寂了去,安静得如同一座雕像。
   夜幕在乡间即使夏日也来的早,田里的人也都回家了。阿鱼收起作业,阿溪也回家了,两人相约第二天去溪边捉鱼。
   这一夜,阿鱼没有到院子里乘凉,他心绪难宁,辗转反侧,恍惚入了梦。梦中有父亲,有母亲,有阿溪,还有老路。他听到父亲对老路叫骂,对母亲叫骂。他看到母亲对阿溪说着什么,而自己和阿溪在田间小道走着,走着走着阿溪就不见了。
   阿鱼强迫自己醒来,头一次感到梦里多么可怕。若真长睡不醒,会有梦境吗?阿鱼失眠了。
  
   第二天
   阿鱼早早起来,往村里那条小溪奔去,却并不见阿溪。阿鱼等到太阳出来,也不见阿溪来。他把捉到的鱼又全放了回去,随后回了家,阿溪很少会失信,他愈发担心。
   回到家问阿溪奶奶,很是慈祥的老人。阿鱼爷爷奶奶去的早,平日对老人都十分恭敬,也多加亲近。原来阿溪一大早给她姨妈叫过去帮忙插秧了。阿溪的姨父去城里打工,过年才得回来,家里的活计都落在阿溪她姨和一对老人身上。
   早上走的时候,阿溪特意在中道往溪边瞧了瞧,瞧见阿鱼傻乎乎的在那坐着,一阵偷笑,本欲喊他,却忽然转了念头:放他一回鸽子,不知道这傻小子是什么反应……
   阿鱼虽有落寞,但总归松了口气,回了家。父亲自家活不急待,倒跑去阿溪她姨家凑热闹了。母亲做好早饭,草草吃了点,便又拿了帽子出门。正好看见阿鱼回来。“阿鱼,饭在桌上,我去地里了。”
   “又去给爹收尾吧。”阿鱼没好气。“妈您就是坐不住。”
   “我倒是想住哦,可一住,啥都搁着了,你们可怎么好。”说着拿了镰刀出门。
   阿鱼没去吃饭,像是自己也瞧自己没出息,一把搬出作业,好像这里面能改变现状似的。
   阿鱼看着阿溪改过的数学题,想起了母亲。母亲虽然从来只是口头上问问阿鱼学习上的状况,但手头上的习惯,却一直不变。每次寒暑假练习册后面的答案,母亲总要先撕掉,然后交给阿溪,就怕阿鱼偷懒抄。不过每次阿鱼做完作业草草收拾到一边,母亲总会帮忙整理好。
   阿鱼忽而想起什么,将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而这次,竟然又多了几个字。“只要不醒,无论种什么梦。”
   一样的字迹,一样的内容,一样的充满绝望。阿鱼翻着的手抖了抖,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立马收了作业,往阿溪她姨田里赶去。
   远远的看见六七个人躬在田里插秧,到近处还碰见父亲和老路几个正挑秧而来,阿鱼装没看见,往另一边走去。一眼过去的蓝色,正是阿溪,她也戴着帽子,插秧的手法和速度,并不输大人。她瘦弱的身形在泥泞中有节奏的挪着,像晚风中一朵淡蓝的花,不招摇,却惹眼。
   “兔崽子跑来凑什么热闹……”父亲显然瞧见了阿鱼,又没好话。阿鱼没有理会,田里的人一听,都看了一眼,“阿鱼也来拉,来学阿溪插秧不……”
   阿鱼应一声,跑到阿溪身旁,一下水,心底一阵收缩,倒不是嫌脏,而是怕那吸血蚂蟥。
   “傻小子,捉到鱼没?”阿溪笑盈盈,一脸的汗。眼圈黑黑的。阿鱼心里怪不是滋味。
   “你还好意思问,放人鸽子。”阿鱼抓了把秧,狠狠地往水里插了一撮,歪七扭八。
   阿溪抽了出来,“你这哪是插秧,分明是撒气嘛。”
   阿鱼继续插,“这次就算了,以后,有什么事都要事先告诉我。”
   “以后……阿鱼,以后可能很难有机会一起去溪边抓鱼了。”阿溪的话,充满感伤。
   “怎么了?”阿鱼十分紧张。
   “昨晚一夜没睡好。回到家后接到姑姑的电话,姑姑在县里教书,听说我考了县重点,叫我过去。”阿溪轻描淡写一般,却藏着很深的情绪。
   “什么叫叫你过去?”阿鱼停了手里的活,盯着阿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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