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后是冬天
作者: 闲庭游翱
时间: 2012-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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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本来亚娇诚心帮忙捆扎了几个大包小包的家什,最后还是因为徒步返城,没车载,没人挑,母亲只同意把轻便衣物随身带上。这样,宝儿一家第二次净身出户,留下
(一)
本来亚娇诚心帮忙捆扎了几个大包小包的家什,最后还是因为徒步返城,没车载,没人挑,母亲只同意把轻便衣物随身带上。这样,宝儿一家第二次净身出户,留下的锅锅盘盘碗碗,床铺杂物,随便让那些想要的人去取了。
正是二月里,春意很浓,大路边全是青青的草,田边的菜地里满是金黄的菜花。一头头黑水牯忙碌在灰白的水田里,这一带水乡正赶着耙田下种。本来这一切与往年没有什么异样,但宝儿感觉到特别有生意。连妹妹也高兴得禁不住,看到一群春燕高飞低窜,一边伸手要抓,一边哇哇大叫。经过一场严冬之后,路边、水田、高坡上的泥土也被严霜打白了,显得特别的坚硬。宝儿踩着一双光脚板,每走一步脚掌都麻麻生痛。可是春天的阳光融融,高天上的灰云也被春阳烘暖,反射出耀眼的金光。今天全家人心境开朗呀!走起步来不感到吃力,虽然肩上挂有包袱,手上拿有杂物。要回家了,宝儿全家原是城里生活的,宝儿出生那阵子,正是家境比较兴旺的时候,日本正好投降了,那时万民狂欢,每个人都感到国家有望,民族要重生,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那时宝儿虽小,但稚嫩的心灵,已经有了敏锐的感应。
到了县城,县城原来有宝儿的家,那里有祖产楼房,有熟识的亲戚近邻,但眼下,什么都没有了,县城的房子也早已被没收了,当下最紧要的是找个居住的地方。母亲把宝儿兄妹先安顿在表叔家里,和表婶一起四处走家串户,问询哪里有出租的房屋。傍晚时分,终于有了着落。宝儿一家四口,一起挤进了一个公辈间,原来是宅主专门摆放祖先牌位的房子。房间不大,只有八个平方左右,放下一张大床铺,一张杂物台,就什么也放不下了。宝儿家没杂物,况且母亲要租价最便宜的,这个房子就将就住下了。这幢住宅是三层楼房,楼上楼下住着三四户人,有的住户是教书的,有的是汽车司机,有的是某单位的职工小干部,屋宅主人,就是一个小干部。当然,其他住户都住得宽敞,因为有钱,经济条件好,出得起房租。唯独宝儿一家住得最寒酸了。特别是每餐煮食时,大家都在同一间大厨房里,只不过是每户自开炉灶。人家是大锅大灶,宝儿家是在角落里搭了个又矮又小的锅灶。人家煮的是鸡鸭鱼肉,宝儿家历来是臭咸鱼小白菜。每次煮饭时宝儿都感到低人几等,心境总是灰溜溜的。每天放学回家,天天重复吃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咸菜臭鱼。母亲当然很无奈,心里知道自家的难处,有口也说不出来啊,只能让儿女委屈了。父亲被派到离县城三十多里以外的农村学校去教书,工资不多,每月对家庭生活的帮补十分微薄,母亲只能出去当佣人,才能解决三张嘴的吃饭问题和全家人的住房租金问题。母亲少年时家中有佣人,结婚成家后也雇过佣人做家务、看孩子。可叹的是,眼下为了生存,自己反而甘当佣人听人使唤了。
宝儿离开农村之后,有劲也使不上,想做点什么来帮母亲减轻负担,但英雄无用武之地呀!想打柴没有捆索没有柴钩,更关键的是没有运柴的木车。想捉鱼虾没有网钓。更无聊的是,来到了城里人生地不熟,过去知心的小伙伴也不知哪去了。每到放学之后唯一能做的是煮饭,这算什么大事呢?自己煮东西自己吃,加上一个妹妹罢了,难道自己不吃东西吗?每当心烦的时候,宝儿的心就飞回了南洼村,飞到茅草房,飞到了白沙河。要是那里没有政治限制,没有阶级分等,会多好啊!南洼村有土地,有老牛,有虽然简陋但属于自己的不用花钱的住房,有亚娇和要好的伙伴们,尤其是母亲不用做佣人,整天不丢人现眼。
这个住宅里只有一个和宝儿同龄的男孩,他父亲是客车站的司机,每次出车回来都腆着凸肚子,嘴里插着一支牙签,脸色红润,一眼就知道在外吃饱喝足才回来。宝儿起初不想和司机的儿子搭话,心眼里对有钱人有抵触,特别受不了他们那不冷不热的轻视的目光。虽然自己家被划上地主,但那是挂名的地主,一出生就没有享受过任何优越生活的地主,是因为那个南洼村没有合格的地主而被划上充数的。这个住宅里宅主肯定不是地主,要不他不会再有房子。司机也不是地主,地主不会让你开车,不放心让你担当国家生命财产安全。但其他两户就很难说了,如果不是地主为何来租房子住,如果是地主怎么生活又那么好?穿着风光,餐桌上有佳肴美食,每天煮餐时从每户人家的锅盘里飘出的气味都是香喷馋人的,唯独宝儿家的总是那么清淡。宝儿心里十分纳闷,每当眼光中接触到那些人的蔑视时心里就逆反,一股恨意顿时在心中萌生,心想如果在什么时候,有哪个人敢出口骂自己是地主仔的话,即刻将他揍扁了。因此每天去学校除了上课就是练力气,跑步、单杠、垫子运动全练了,半年下来身子更棒了。司机儿子看到宝儿有霸气,总不敢怎么摆样,反而主动找机会与宝儿搭讪。宝儿感觉到平时自己太孤独,司机仔既然经常示好,干脆和他做朋友算了。
母亲一直都不是强壮人,只有在农村那段带有改造性质的农业劳动里,经历了思想和体力上的磨练,一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可算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那一类人。自己生养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雇保姆看护,家务也由佣人操持,什么时候有过照料孩童的经验了?而当下,宝儿的母亲一边当着保姆,一边学习着干照顾孩童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母亲是母鸭脚,是脚掌心着地的那种,那种脚对承负身体的支撑力极差,凡是站得久或走动多了,脚面就肿痛,母亲就因为这样的毛病经常停工休息,也因为主家不满意而经常东家辞掉西家做。工作不能持久,收入有间断,生活就受到严重影响了。宝儿家里有时要断炊,没米没盐油没柴火的现象经常发生。平常餐食经常是淡淡的一碗粥,什么菜也没有,全家人常常是张口难下咽。如果在南洼村,每天虾鱼不断,那些活虾鱼都游动在江河里,藏躲在埠石下,只要出手就行了。青菜也生长在自家的地里,要吃多少拔多少。谷米是自种的,一个季节就够一年的口粮了。在城里真是样样非钱不行呀!
严夏了,暑气炎热。宝儿与司机仔越混越熟,司机仔没有一天不邀宝儿出去玩的。司机钱财足,儿子什么时候要零钱都给。暑假里,司机仔零食不离口,吃了水果吃炸糕,总之想吃什么买什么。宝儿也跟着享口福,特别是杨梅子,乌紫圆熟,酸甜可口,即使是风吹沙尘扑,苍蝇飞满也阻挡不了食欲,一个暑假下来,两个家伙不知吃进了多少肮脏邋遢的东西。
一天,宝儿的肚子隐隐作痛了,未过半个时辰,痛得越来越厉害,感觉肠胃都扭结在一起,一把刀子插进肠胃里在里头绞转。四天里撕烂了三张草席子,不吃也不喝,整日整夜的呼天叫地,搞得整幢楼的住户十分心烦。大家异口同声的说:“这孩子有大病了,快点送医院医治啊!”宝儿从第五天开始呕吐,一张开嘴,伴着少许酸水出来的,竟是几条筷子大的蛔虫。每次呕吐,都有两三条,每次蛔虫一出来,肚痛就暂时缓一缓。母亲平时少有主见,这次看到儿子肚痛得厉害,更加六神无主。住户里的人有的建议母亲快点送医院,肯定送医院好啦,有病要医是道理,但在一些人的心里,送走了鬼仔就没有呼天号地的喊了,省得大家烦心。母亲当然想送医院,但袋中无钱啊,哪来的钱看医生,若果要留医住院就更麻烦了。宝儿的父亲很少回家,那时又没电话,送递一个消息要坐车几个小时,谁去呢?说来也巧,司机仔和宝儿在暑假里一起游荡,吃的杂食比宝儿还多,为什么宝儿肚痛不止他却安然无恙?可能是平时吃食好,肚子里油水充足,即使有虫也不发作。司机仔有时也到宝儿的床前转转,心里自知是乱吃杂物病从口入,但不敢说,说出来自己肯定挨骂。看到宝儿这样叫喊心里也寒,可是没有办法,袋里这几个零碎钱够宝儿看病吗?即使十天半月自己不买东西吃,如果攒到那时候宝儿已经痛死了,司机仔反复考虑着。司机仔知道祸起的原因是与自己有关的,两个又是朋友,怎能袖手旁观呢?
司机仔听大人议论,“应该吃个导虫药试试,这个当母亲的怎么连这点药钱也花不起呢?”这是司机仔的母亲说的。司机仔听了,急忙自己跑到药店去买了两包导虫药,悄悄的交给宝儿的母亲说:“我母亲说导虫药可以试试,我帮你买回来了。”母亲也顾不得感谢,快手快脚的把药给宝儿吃下。吃药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宝儿睡着了,可怜宝儿五六天来没能安静睡过一觉。
大约过了两三个钟头,宝儿又痛醒了,这时宝儿要大便,不多的大便却把三四条蛔虫送了出来,宝儿的妈知道儿子一肚子蛔虫。肚痛,肯定是那些蛔虫在作祟。肚子还是反反复复的痛,隔几个钟头就呻吟一阵,十分之痛苦!母亲最后还是到亲戚家借了几块钱送宝儿去看医生。医生也认定是蛔虫病,决定用药水冲洗肚肠。但治疗过后,还是效果不大。
母亲的心力已极度疲惫,一晚夜梦,见关公大帝左手牵马,右手提刀,红脸长须,神态严肃地警告母亲:“这是鬼灵集散之地,住不得,速速搬走,免得孩儿受苦!”说完,立即骑马远去了。母亲一觉醒来,惊讶神明显灵,这房子是祖公屋,外来人怎住得?即时找邻近的仙婆一算,所说的和关大帝说的没丝毫差异,仙婆并安慰母亲:“孩子没事,只受点痛辣,五天后有贵人来,见贵人你儿子的病就好啦。”
刚好第五天,宝儿的祖母来了,说整天眼皮跳,不知发生什么事,专赶来看看。宝儿看见祖母来了,心里一高兴,肚痛就减缓了许多。祖母知道孙儿病了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呀?心里十分痛惜。第二天,祖母要回乡下了,宝儿的肚痛好多了,开始喝稀饭了。宝儿拉着祖母的手,很舍不得祖母回乡下,但也没办法,这里没地方住,乡下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祖母去做。看到祖母比过去瘦了,老多了,心里隐隐的痛。
一家子人包括司机大佬,全都感到奇怪,原来祖母是孙子的贵人!
七月里的一天,母亲说要转移地方居住,宝儿心里知道,家里没钱,母亲不会租到好房子的。结果真的是这样。刚到实地一看,什么房子哩,只是一个过道间,既作前厅,又作行人道,只能夜里铺床,白天收铺,完全没有独立封闭。这个住地,只租了一个月。宝儿一家四处颠沛,还不到两年时间,挪过四五处地方。司机仔从此没有再见过。
那一年的初夏,乡村里传来了信息,处处宣传三面红旗,过去农田分户耕种,现在不再私有。要建立生产队、大队、人民公社。农田要集中管理,耕牛,农具,集中到生产队,集体劳动,集体吃饭。一个大队成立一个大饭堂,大饭堂里的家什,都从各户农民的家里集中过来,特别是高台高桌,围坐一台台人吃饭,没有高台高桌吃得不过瘾,况且上面来人,坐小桌小凳太失礼。听说祖父家的几张乌木四方桌,几条长凳都全部集中了。大饭堂里每天都热气腾腾的,那些平时帮忙做大红好事的厨官师傅一律派上了用场。大锅大锅的饭,大盘大盘的菜,大饭堂里保证天天四菜一汤。肯定有鱼有肉,这是基本的基本。没有四菜一汤,或者比其他大队的饭堂菜色差了,支书队长要检讨!真是社会主义好啊!所有农民都兴高采烈,特别是那些贫下中农们更是趾高气扬。自古到今的农民生存,谁有过三餐干饭,四菜一汤啊!每天集体出勤劳动,由生产队长分配好工作,一收工就到饭堂,吃得饱,喝得足,没有了婆婆妈妈的家务,不用放牛喂猪,不用打粮回仓,吃在集体里,干在集体里,比城里工人老大哥还优越。那些农村妇女,几十岁过来的老太婆,在农村里,多年被农村的重负压弯了腰,今生今世,算见到了新鲜事,遇到了比上天还幸运的美境。宝儿听人们说农村这么好,趁着一个星期日,单独跑回旱塘农村看看怎么回事。一到祖父的家大吃一惊,家里许多好家具一概不见了,台呀椅呀凳呀更不用说,大锅大盘,还有屋前那一段大大的乌木头,当作木床来乘凉,躺坐了几十年,全部都集中到大饭堂去。祖母平生勤劳,后园现在也不种东西,没有了过去的旺盛生气。“不是大家都吃得好吗,怎么您两老不见胖?”祖父不吭声,过去最喜欢同宝儿闲聊的祖父,突然变得那么沉郁苦闷。
吃饭时,宝儿和叔父一同进入饭堂,哇,那气势真够惊人的,好似农村的酒席桌,又好似集体吃大户。个个放开了肚皮,不吃白不吃呀,像这样吃法,每天要多少粮食呢?
县城里,自由市场里的买卖越来越稀少,农村里什么都集中了,没有自耕自种自养的出产,市场哪来商品。城里人粮食和日用也实行了供给制,开始到国家粮店买粮,到国家商货店里买布和日用。各种票证通行使用,没有证买不到东西。
宝儿的母亲到父亲的学校去生活,学校后面有个种植园,分给教师家属种菜种杂物,母亲去那里经营那一块土地,不用呆在县城给人做佣人。妹妹也去了那里念书。宝儿重新独立生活,自己煮饭自己洗衣。那时已是五年级了,每一个周末如果想去看望父母,就必须提前做好充分准备。不是每周都去,但每月一定要去一次,父亲把买米的钱给儿子,是在每月领发工资的时候。星期六放学后,宝儿要立即放米煮晚餐,煮熟一锅粥,刚好是装满一个瓦瓷饭盅,用一个碟子盖上,碟上放一块咸豆腐,再把一个碗反盖过来,用一个网袋装上,就上路了。粮食供给制以后,每人都吃自己的口粮,市场,可以说没有市场。农村的三餐干饭四菜一汤,很快就掀干了底子。集中大食堂再没有存在的必要,高兴了一阵子的农民,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自煮自食。农田集体所有,生产队集体做庄稼,集体分粮食,粮食收成一少,又要交公粮,剩下多少分多少,农民们又要眼睁睁的饿肚子了。农村上缴的公购粮一减少,国家粮食储备就空虚了。全国人口这么多,吃什么呢?中国,十分像个穷汉,丰富的时候,大手大脚得忘乎所以,不计后路;困境缠身时,就措手无策,听天由命。这是宝儿的祖父心头苦闷的原因。很快,全国所有机关工作人员、学校、工矿企业职工、大人小孩,凡是吃供给粮的,一律减少口粮,每人每天最少时只有三四两米或面,有时用杂粮配给顶替主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