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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老兵

作者: 以谦 时间: 2012-07-03 阅读: 17次 点赞: 145个 评分: 2.0分

——此篇献给一个忘记了姓名的老兵,虽然我已不记得了他的名字,但还记得他所讲述的老山故事。  卜克拖着疲惫的脚步从西大街走过,按照以往的习惯,他该去旁边的“

摘要:卜克拖着疲惫的脚步从西大街走过,按照以往的习惯,他该去旁边的“老兵酒馆”里坐下喝一杯,可是这次他犹豫了一下。 太阳被挡在了远处银行大厦的后面,让街道有些发暗,但好处是不再那么燥热。一股子污水从酒馆墙角的小洞里流出来,顺着路沿石和柏油路的夹角流进了下水道的铁栏栅,上面还漂浮些白色的泡沫,就像啤酒沫子一样。“管他的,喝一杯再说。”卜克感觉心里有点痒痒,这是在云南时就有的嗜好,谁能一时就改变呢? ——此篇献给一个忘记了姓名的老兵,虽然我已不记得了他的名字,但还记得他所讲述的老山故事。
   卜克拖着疲惫的脚步从西大街走过,按照以往的习惯,他该去旁边的“老兵酒馆”里坐下喝一杯,可是这次他犹豫了一下。
   太阳被挡在了远处银行大厦的后面,让街道有些发暗,但好处是不再那么燥热。一股子污水从酒馆墙角的小洞里流出来,顺着路沿石和柏油路的夹角流进了下水道的铁栏栅,上面还漂浮些白色的泡沫,就像啤酒沫子一样。“管他的,喝一杯再说。”卜克感觉心里有点痒痒,这是在云南时就有的嗜好,谁能一时就改变呢?
   推开门,酒馆里比大街更阴暗,很难看清里面有些什么人。而确切的情况是,里面没有一个客人,因为似乎强盗光临过这里,屋子里乱七八糟,一片狼藉。他曾经的战友,那个叫老黑的家伙坐在柜台后面,两眼空洞,完全是个沉睡的塑像。
   “嘿。这是怎么了?”卜克敲了敲漆面斑驳的破柜台。
   老黑似乎这才发现了站在面前的卜克,不过看上去这并不能使他开心一点。他呆滞的目光再次扫视了一遍这不堪入目的屋子,然后转身从后面的酒柜上拿下一小瓶半斤装的泸州酒递给卜克,“喝吧。”
   卜克熟练地拧开盖子,仰起脖子痛快地灌了一大口,才心满意足地想起应该问问老黑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老黑显得心不在焉,他抓过卜克放在柜台上的酒瓶,照着卜克的样子猛喝了一口。但他对这个显然不在行,辛辣的感觉似乎让嗓子就要燃烧起来一样。“妈的,”他喘了口粗气,“都他妈完了。”
   “我是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老黑看着卜克,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
   “看看大街拐角墙上的那张通告就知道了。他们要把这儿拆了,然后盖一座很高的楼房,很高……他妈的一定很高,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老黑的调子明白表达出了他的愤怒。
   “是啊,那一定很壮观。”卜克想象了一下,“不过他们似乎不该从这屋子里面开始动手。”
   “哼……他妈的给那么点钱就要把我打发了,还不够还银行的贷款……他妈的,不签字就半夜来砸我的店,哼……他妈的。”老黑抓起酒瓶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感觉好得多,嗓子不再觉得那么火辣辣的了。
   “就这么简单?”
   “还要怎么样?可以和他们讲道理?我摆地摊的时候他们就把我的货架踢烂了,一分钱都不赔给我,那他妈的有道理吗?不,我算是明白了,道理永远都在他们那里,一点都不给我。”
   “嘿,你可说得太对了,”这番话让卜克深感共鸣,“他们让我下岗的时候也说这毫无办法,可那是国有企业,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而且我听说,那个叫权璋的家伙只花八百万就买下了工厂。嘿,那可是好几千万的资产。”他喝完 了瓶子里最后一点酒,抹了抹嘴巴,“你看,这都快一个月了,我还是找不到工作,再这样下去我可不知道该咋办了。”
   老黑盯着卜克,“怎么了?”他的眼神让卜克感觉有点心慌。
   “对,就是这个权璋。”老黑似乎火气又上来了,“他要在这儿盖大楼,我知道是他让人来砸我的,这个婊子养的。”
   “消消气吧,据说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还是人大代表呢,你可应付不了。”
   老黑沉默了下来,半晌说了句,“可是我他妈的这就破产了。”
   “也许……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活儿干。”卜克实在不知道该说点啥好了。
   老黑咧了一下嘴,那半边横肉像抽搐一样难看,他无法接受卜克永远都只有这么一点出息,“伙计,我还记得你在当年在打靶比赛上是得过冠军的。”
   “当然,奖状我还留着呢。”提起部队的事情总是让卜克感觉兴奋,也许在他的人生里面,没有什么比那段日子更让人来劲儿了,“是咱们开赴越南前的头一年,那可是全连的射击比赛,你是知道的。班长的那把56式步枪还真顺手,那么多的好手都被我打败了,嘿嘿。”
   “是啊,不光被你打败了,还被越南人打死了。”老黑冷笑了一下,“他妈的我们当年可都是玩儿了命回来的,如今却被那个狗日的权璋欺负。”
   卜克的兴奋劲一下子就没了,他看看老黑,“世道变了,我们都没什么用了。”
   老黑又冷笑,然后眼神像被冻住了一样呆呆地盯着店里那些歪斜的桌椅板凳。卜克不知道他在想点什么。但他想起来老黑答应借给自己一万块钱的事儿,暑假也许马上就会过去,丫头考上的那所大学就要开学了。“嘿……”卜克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小,他想这是老黑毫无反应的原因,但他实在鼓不起勇气再大声一点。也许该想想别的办法了。卜克拍了拍老黑的肩头,他还是像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于是卜克转过身,打算就此离去了。
   “现在我有一个想法,一个不错的想法……那样我们会有很多钱,想听听吗?”老黑的声音叫住了他。
   卜克有点半信半疑,“很多钱?”
   “是的伙计,你该相信我。”老黑像变了一个人儿似的,显得有点兴奋,转身从后面的酒柜上又拿过来一瓶泸州酒,“来,再来一瓶。”
   酒总是个好东西,卜克感觉自己的眼睛明亮了许多,仿佛真的看见了许多钱。但很快,老黑的想法差点让那些酒又化作一身冷汗全跑出来。老黑说,我们去绑架权璋那狗日的。
   卜克很快镇静了下来,他相信这是老黑受了太深重的刺激开始说胡话了,明天他应该就会忘记这一切。但老黑还是煞有介事地说他会想出一个万全的行动计划,“嘿,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去对付一个坏人。”这是老黑最后给卜克的鼓励,但卜克还是摇了摇头向大门外走去了。
   大街拐角的那堵墙上果然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中间写了一个好看的‘拆’字。那张公告就贴在旁边,上面还溅上了鲜红的油漆点子。卜克沉思了一下,他觉得还真快,上次来借钱的时候都没有呢。
   从拐角向北去的景致就愈发地破败了。那是一条陈旧的小胡同,尽管走到尽头能看见一条崭新的宽阔公路,从西面繁华的主城区笔直地过来,往东向远方的高速公路延伸过去。但这并不能给人一点好感,卜克一直以为,他们的旧工厂被卖掉,和这条新公路有莫大的关系。他穿过公路,再穿过一个废弃的长满荒草的学校操场,就能远远看见那栋自家所在的摇摇欲坠的红砖楼房,置身于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那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工厂被卖掉后留给大伙儿的唯一遗产。
   卜克的家在三楼。喘了两口气之后他敲了敲门,丫头果然又不在家。他的女儿有个好听的名字,不像那些俗气的‘艳’啊,或者‘丽’什么的,而是叫一个‘珉’字。但卜克并不懂这个字有什么意义,是他的前妻告诉他,这表示一块象玉一样的石头。她是读过大学的。于是卜克决定丫头的小名就叫小玉,但那个女人说,这又变得俗气了。卜克后来终于明白所谓的没有共同语言就是这么回事儿,虽然当年她那么喜欢听自己讲述那些发生在越南的事情。
   他不知道小玉干什么去了,家里安静得都可以听到老鼠的呼吸声。是的,要是用心就一定可以听到。卜克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一只老鼠来到了自己的家里。但他不敢试着去寻找那家伙的藏匿之处,他害怕老鼠,这不是秘密。女儿甚至取笑了他,“看来得给你一支枪,你才敢去对付它。”他也笑笑说,那没有用,看见那家伙我全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当年在云南的时候......
   “得得得,”丫头总是这样不耐烦地打断他,“又要扯那些烂谷子的事儿了。还是算了吧,看来只有明天去同学家借一只猫回来才行。”
   也许女儿真的去找一只猫去了,但在那只猫到来之前,卜克必须得克服自己的小小恐慌。他得让自己相信,并没有一双贼溜溜的鼠眼正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自己;那个可怕的家伙也绝不会猛地从某个方向带着惊吓冲出来;甚至,或许它就要离开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卜克感觉好了一些,但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他还是尽量弄出一些叮叮当当的声响,直到两盘漂亮的青菜摆在了桌子上,房间里才恢复了那种毫无着落的寂静。
   窗外已经漫布了黄昏的色彩,小玉还是没有回来。最近她总是很晚才回家,卜克知道她跑到一个男孩家里去了。他相信那小子用一台电脑就轻易地诱惑了自己的女儿,可是自己该如何阻止呢?她像她的妈妈一样伶牙俐齿,而且她认为自己不该担心她,她能应付一切,如同万能的上帝。
   果然有一只铅灰色的猫来到了家里,它从小玉的怀里跳到地板上之后就不住地扭头打量这陌生的房间,它甚至盯着卜克看了约有半分钟,才发出了‘喵喵’的两声叫唤。“它是在和我打招呼?”卜克扭头对着女儿笑了一下。
   但小玉表情严肃,一屁股坐在餐桌旁边,“爸,我要和你商量个事儿。”
   “怎么了?”卜克一脸狐疑地看着女儿。
   “给我买台电脑。”
   “当然,”卜克抹了抹自己满嘴的胡茬,“我也知道该给你买一台电脑了。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送你去上大学……”
   “我可以不去上大学吗?”
   “为什么?”卜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大学毕业了也不好找工作。还不如给我买台电脑,我打算用它来挣钱。”
   卜克看着女儿,他发现自己胸口渐渐有了一点火气。当然,他知道自己能控制住,多年以来都是这样,“一定是那臭小子给你出的主意吧?我早说过你别去他家用电脑的。那个笨蛋。没考上大学就想让你变得和他一样……”
   “好了,别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女儿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没有足够的钱。”
   “不,不行。钱不是该你考虑的问题,你必须要去读大学。”卜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调高了一些,于是小玉站了起来,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啪’地一声,重重把门关上了。
   卜克颓然地坐在了凳子上。他感觉越来越恼火。那个该死的家伙,一定得让女儿远离他。而且,必须得尽快借到钱,这很关键。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卜克去打扰了几个曾经在工厂里的老伙计,不过结果可想而知。也许有人是在演戏,但不管怎样,看上去大家都愁眉苦脸,没有一个人在奢望第二天会有意外的好运气。这让卜克那一脸的沮丧,一直延续到了礼拜六傍晚,直到老黑敲开了他的家门。
   “这是一万。”老黑把一沓用报纸裹住的钞票撂在了桌子上。
   卜克愣了会,看看对面的老黑,“算了吧,你现在也得用钱。”
   “嘿,”老黑咧了下嘴,“让小玉去上学才是大事儿。”
   卜克感觉心里一热,暗想这才称得上是兄弟呢。不过很快他就改变了这个看法,因为老黑接下来又告诉了他一套完美的绑架行动指南,“伙计,你觉得怎么样?我反正是豁出去了。你看,这玩意儿可是我用全部家当换来的。”
   老黑说完从他那只破皮包里又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家伙,卜克还认得出这是一支有些年头的五四手枪。他忍不住把那玩意抓在手里摩挲了一番,才想起这是个烫手的山芋,便赶忙又放回桌子上去了。
   “老黑,我说你这……真要去干啊?”卜克心里有点发慌,“这风险可是太大了点,咱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伙计,没风险能挣到钱?你丫头上学每年可是要好几万的。再说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咱能去乞求权璋那狗日的把咱的钱还给咱?别做梦了,那可是个恶棍,我呸,我的钱他一定得赔给我。”老黑又变得有点激动起来。
   “是的,是的,一定得赔。”关于钱这个字眼,卜克觉得还真动听,而且也该给小玉买台电脑呢,“可是万一报警了咋办?”
   “放心吧,有钱人我可了解得很,他们最明白的道理就是命比钱重要。再说了,你能不能出息一点,我们又不是去杀人,我们只是去把钱拿回来,那是你们的。”
   “我们的?”
   “工厂不是你们的吗?”
   “当然,只是我们被出卖了。”
   老黑嘿嘿地笑了,“所以我们才要拿回来。”
   卜克觉得自己永远也说不过老黑,他总是有办法让自己相信他是对的。然而这次,无论如何他都相信这是件疯狂的事情,于是直到天黑尽了,他也没有果断地点下头去。老黑显然失望极了,最后他不得不更改了他的作战计划,“你一枪打爆了轮胎之后,就先撤退,这样总可以吧?剩下的事我自己来。我对打移动靶没有信心。”
   “你自己来?”
   “放心吧,打枪我不如你,打架你们谁是对手?”
   他说的没错,曾经整个班的人也对付不了他。卜克安抚自己,这就算是帮助老黑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助老黑。
   于是,在八月的一个下午,在一场大雨如期而至以后,老黑开着他那辆有点难看的奇瑞小货车来到了卜克的楼下。摁了半天喇叭,他才看见卜克磨磨唧唧地从楼里走出来,一脸肃穆地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我说你能不能利索一点,这可不是我们军人的作风。”老黑不满地摇了摇头,然后操纵着他的小货车慢慢向西驶去。
   “我想了想,还是和小玉告了一下别。我可不像你,是个没有牵挂的混蛋。”卜克看着前方,前挡玻璃上的刮雨器发出‘咯吱咯吱’的难听声音,“你能不能让这破玩意儿别出声?”
   “妈的,拿到钱我就换个好车,这玩意儿就永远保持沉默了。”
   “你确定他一定会路过那个地方?”
   “你就放心吧,我都侦查好了的,不会出问题。妈的,跑不了他。”
   小货车慢慢钻出了高楼林立的城区,驶上了西郊那条漂亮的柏油公路。大雨清洗过的公路,像缎带一样蜿蜒起伏于丘陵坡地里,这样的天气,这里确实冷清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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