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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九十八棵洋槐树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7-04 阅读: 523次 点赞: 15个 评分: 1.0分

四百九十八棵洋槐树  冯积岐  1  周成把最后一棵洋槐树苗立在土坑里,填上土,用镢头夯实了。他坐在刚刚浸出一点嫩芽的草坡里,眼望着对面的山头。山头丢

四百九十八棵洋槐树
   冯积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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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成把最后一棵洋槐树苗立在土坑里,填上土,用镢头夯实了。他坐在刚刚浸出一点嫩芽的草坡里,眼望着对面的山头。山头丢了魂似的在薄雾中游荡。在这漫长安静、略带寒意的午后,在这苏醒不久的山坡上,只有周成一个人,只有周成身后还没有亮出叶片的小树林,只有周成沉稳粗重地出气声。早春的景象宁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像一幅朦朦胧胧的图画。周成张了张眼睛,试图看透那幅画中蕴含着什么,可是,他看不透。就像他的活人过日子一样,年轻的时候,他未曾预料到,人到中年,他的日子会是这样的光景。周成点上了一支廉价的纸烟,有滋有味地吸了一口。劳动了大半天,他的神经松驰下来了。
   迎面而来的风将周成嘴里吐出来的烟折断了——就像一个人被束手就擒一样,两条胳膊被拧向了身后。凤虽然不刺骨,但那凉意像针尖一样,在周成的面颊上轻轻地一扎,使他无比清醒。他似乎看见,从他眼前流过去的不是轻烟而是时光。春天就在这时光中一寸一寸地生长,从幼苗长成了大树——洋槐树。满树的洋槐花像八月十五的月光一样皎洁、丰满。周成抬头一扫,爬上了树,他捋了一把洋槐花填进了嘴里。来不及咀嚼,只是咽,一个劲地咽,把香甜香甜的洋槐花和掏心掏肺的饥饿一同咽下去。周成折了一根树枝,正要捋花,一声清脆尖刻的喊叫仿佛黑夜里直射而来的手电——周成差一点儿从树上摔下去。喊声太刺眼了——洋槐刺一样,直刺他最敏感的神经。他紧紧地抱住了树杆。
   “下来!快下来!”
   周成向下俯视:坡地里的女人一身红衣服。她仿佛一团燃烧的火正朝树下滚过来。当周成看清树下站着一个女孩儿的时候,他没有理她,再次将手伸向了可以填饱肚子的、白素素的洋槐花。周成没有料到,女孩儿弯腰拾起一颗小石子儿断然朝他抛过来了——周成至死不会忘记他和荞花第一次相见的情景。那时候,周成不可能想到,他会给这样一个小他11岁的女孩儿做了上门女婿;那时候,周成刚从甘肃的文县来到这雍山不久,他和母亲、弟弟三个人还没有承包到土地,他们靠打短工、靠要饭过日子。
   周成只好从树上下来了。他抬起眼打量,女孩儿高高的,几乎和他齐肩,一根乌黑鸟黑的长毛辫子静静地垂吊在身后。她的脸略微长一点,一双大眼睛遮掩了面部微黑的缺陷——如果那算是缺陷的话。眼睛的漂亮使女孩儿有点恶狠狠的神气改变了,变得柔和多了。周成觉得,女孩儿的身体本身就是一棵繁花的洋槐树,虽然香气袭人,但这树是带着刺的,尤其是年轻的洋槐树,那刺是够毒辣的。周成仿佛能听见,风中的树木发出了野性的回音。女孩儿瞟了他一眼,用右手指了指洋槐树说:“它是我家的!”
   由于女孩儿说的太急,口腔里发出的“家”字被挤兑走了,周成只听见:“它是我的!”
   它是我的它是我的。当周成和这个叫做荞花的女孩儿睡在一张炕上的时候,周成放肆而忘情地看着荞花,似乎要从她的身体上摸清她的性格。一年前,荞花在洋槐树下抛下的那句话响亮而有力。你是我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了。周成惴惴不安,他蠢蠢欲动,却下不了手,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想,只是一个劲儿地喘粗气。是我先动手,还是等她动手?荞花不止一次地目睹过在山坡上肆无忌惮地交配的牛和羊们,畜牲们用赤裸裸的举动启示荞花:男人和女人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荞花的全身在说话:它是我的——我的树——我的人——我的它。荞花在由衷地喊叫声中给周成做了女人。周成毕竟名正言顺地给荞花做了女婿,周成毕竟28岁了。他心领神会,不再畏怯。他把憋了28年的激情一泻而注,全部给了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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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假如荞花在,在他的身边,在雍山里,在这山坡上,他们的日子会像繁繁的洋槐花一样。然而,没有假如。她走了,荞花走了。荞花走出了这个家。周成从山坡上回来时,荞花走了,荞花是抱着不满三个月的女儿走了的。4岁的儿子正在酣睡之中。荞花的父亲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老人步履蹒跚地跟在周成后边,只是摇头,只是叹息,只是说,荞花,荞花,荞花呀!她不会走的。我爱她,她也爱我。她在,在我的心里,在窑洞里,在灶房里,在院子里,在土炕上。他一抬眼就能看见荞花那根乌黑乌黑的长毛辫子。进了窑门,我像往常一样叫荞花;出了窑门,我像往常一样喊荞花。我说,荞花,你把镰刀给我,我要去割草。我说,荞花,你和面,我担水去。他的右手抓住了擀面杖,他的左手去争夺。我擀面,你歇会儿,荞花的声音发自他的左手。他用自己的右手拨开左手说,还是我来擀吧。我一抬眼就能看见,荞花那双大眼睛在窑壁上在院子里在麦地里。荞花扛着锄头从对面的山坡上走来了,荞花挑着一担水从崖畔那边过来了,我扑过去,叫了一声荞花,我伸手去接荞花手中的锄头,我扑了个空——连荞花的影子也没有。我向院畔走去,我明明看见了荞花,怎么不见了。我撵着荞花的背影而去,等我撵上去一看,原来是隔壁的秋娟。我刚躺在炕上就听见荞花在院子里说话,我下了炕,拉开窑门,走到了院子里荞花荞花地叫了两声,清瘦的月光在颤动,崖畔泻下的阴影参差不齐。我说,荞花,你回来了就好,站在院子里干啥呀?荞花说,我不回去,不回。我说,回吧,我周成没有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的。荞花转身要走。我抱住了荞花,死死地抱住。荞花浑身冰凉——我抱住的是院子里的一棵树。我不给你做女人了——这是荞花的声音,声音怎么发自我抱住的那棵树?回到窑洞里,我抱住了荞花没有带走的一件上衣睡着了。半夜里,我听见衣服在抽拉,我说,荞花,谁欺负你,给我说,我去收拾他。我把荞花的衣服捂在胸前。荞花你的力气真大呀,把我弄疼了。我吃地笑了一声,松开了臂膀。他张开眼看时,月光从窑门上方的哨眼里挤进来,窑洞里幽幽暗暗的。
   周成不相信荞花会离他而去的。她属于我。她去县城游荡几天就回来了。也许,她去了后沟的姐姐家散心。也许,她就在村子里。她藏在谁家和我闹着玩。她出去几天是为了表示她在这个家庭的重要位置——她要叫我知道,离不开她。但她绝对不会变心的。周成在家里等了三天,又等了三天。荞花没有回来,确确实实没有回来。手足无措的周成躺在窑洞里:荞花为什么要离我而去呢?这时候,一张脸浮上来了,这是一张男人的脸,一张黝黑的脸。这张看似老实的脸用其不怀好意固定在周成的脑海里了。周成发觉,这张脸早就存在了,早于荞花出走,早于荞花和他在树下相遇,早于他把荞花变成女人的新婚之夜,甚至早于流动的时间。这张脸如同不祥的咒符守候在周成的身边守候在周成的命运里,周成竟然没有察觉到。静夜里,周成一旦捕获到这张脸就心跳加快了拳头握紧了——他由紧张而激动而愤怒。这张脸变得十分丑陋十分险恶十分阴沉。周成忽视了和这张脸相关联的名字而记住了他的身份——窑沟村的村长。周成跳下炕,他提着一把镰刀走出了院畔,下了一道坡。周成咬牙切齿地咀嚼着窑沟村的主人的名字——李任良!他早就听说,窑沟村有点姿色的女人都没有被李任良放过。你怎么能把我的女人拐走呢?周成向右边一拐,走进了没有院墙的院子。月亮地里,李任良的父亲——一个干瘦干瘦的老汉坐在窑洞前的石头上,月光将他瘦小的身影投在地上,地上仿佛拢起了一堆烂棉絮。老人似乎在等待着周成的到来,他看也没看周成,说道:成娃,你用手中的镰刀把伯做销了吧,是任良把荞花拐走了。周成的目光射出去,射向了那团烂棉絮,他恍然听见棉絮在滋滋地燃烧。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你知道荞花是你儿子拐走的?老人说,知儿莫若父。天地良心,我是看见了的。老人喟叹一声:我不能给你说呀!你不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周成用目光把那团烂棉絮挑起来,又放下了。他手中的镰刀把越握越紧,手骨节发出的声响如春夜里的凉风一样。周成将手中的镰刀扔出去了——毫无目标地扔。镰刀像挨了打的狗似的发出了可怜的叫声——空中有了一道弧线。月牙似的镰刀挂在院子西边的一棵槐树上了。周成向老人跟前又逼近了一步,老人像一只准备挨宰的老绵羊。四目相对之时,周成目光里的火熄灭了,他说,你回窑里去吧。这事和你无关。
   周成走出了院子。
   周成没有下山去找荞花,他宁肯相信荞花是一念之差,荞花是被李任良拐走的,也不相信荞花背叛了他。荞花会回来的。
   在一个天气晴和的上午,周成扛上铁锨?头在自己承包的荒坡上栽了23棵杨槐树——荞花出走的这一年,23岁。
   3
   时间疾速地流逝,艰难地接受艰难地取代着周成的相信。荞花没有回来。
   每顿饭做好,周成给荞花先盛一碗,放在板凳上,每天晚上睡觉时,周成把荞花的枕头和他的枕头摆放在一起。当他哄着儿子睡觉时,他似乎才梦中醒来:荞花走了,荞花和李任良一块儿走了。
   儿子哭喊着要妈妈。儿子哭得像大人似的那么忧伤悲戚,周成的心泡在泪水中。他哄儿子的话软弱无力——他一遍一遍地对儿子说,妈妈明天就回来了。不是儿子听不进去,连他自己都怀疑荞花明天能否回来。儿子的声音哭哑了。儿子在哭泣中睡着了。看着儿子满脸泪痕的睡态,周成眼睛湿润了:荞花,你的心咋那么狠呢?你不疼我连儿子也不疼?
   荞花说她疼,说她肚子疼,我说,去乡政府医院吧。荞花说等明天再去,三更半夜的咋去呢?我给荞花找了一片止疼药,荞花吃了药,我的眼睛合上不久就听见荞花呻吟,我从来没有听见荞花这样的呻吟,呻吟声挺吓人的,如同伏天的太阳一样刺眼。我问荞花怎么样?荞花只是说了一个字,疼。我翻身下炕,抱起荞花出了窑门,我将荞花放在架子车上,拉上架子车向乡政府跑。我一口气跑了近三十里山路。到了医院给荞花一检查,荞花是阑尾炎,要立即做手术。乡政府医院没有救护车,我雇了一辆出租,坐在出租车里,搂着疼得大声呻吟的荞花,他喊她的名字:荞花,荞花!他的喊声在窑内发出来憋闷的回声。周成听见荞花的爹在窑门外叫他的名字,叫才停止了喊叫——他走出了梦境。他用左手一摸,4岁的儿子睡在他旁边。他的右手伸出去,摸到的是炕边,此刻,他很清醒毫无睡意:荞花还没有回来。
   周成百思不解:荞花究竟嫌弃他什么呢?他对她那么爱,难道她不知道?结婚六年了,他和荞花没有红过脸,没有动过她一个手指头。虽然他有时候高喉咙大嗓门地骂过她,但他心里没有疏离过她,他不明白,作为妻子的荞花究竟需要什么?在他的心目中,荞花是他的媳妇,也是他的女儿——虽然十一岁的年龄差距把她和荞花没有推到两代人的份儿上去,可他像疼女儿一样疼爱荞花,娇地,惯她,任性她。他之所以相信荞花能回来是因为,在他看来,即使荞花是一块冰冷的生铁,也被他用六年火一样的感情暖热了——即使要凉下来也要用长长的时间来回答。
   荞花和李任良的相好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山里的天地这么大,哪儿都有可能尽情铺排男女之事——在荞花一个人放牛的草坡里,在荞花一个人割柴的树林中,在荞花一个人锄玉米的庄稼地里,在荞花一个人去乡政府的路上。即使在大雪纷飞雷雨交加的坏天气中,也有舒适的供野鸳鸯偷情的山洞呀!不是他忽视了粗心了,而是他觉得,即使天可做被地可做床,荞花也不会和他以外的任何男人随意翻云覆雨的。周成相信爱情,相信人是有自尊的。可是,李任良呢?荞花不那样做,李任良不可能不那样做。李任良黝黑的黝面孔看起来很干部很庄重,不见一丝轻浮,即是到了他家里来,李任良从来没有斜视过贪婪过荞花一眼,连一句过头的话也没有说过。他的做派不像一个农村干部更像一个城里的大干部。然而,李任良的尊容恰恰是一副盾牌,山里的许多老老实实的农民包括周成在内看不到盾牌后面被遮住的贪婪和卑视。荞花和李任良之间不会有爱情的,肯定是李任良把荞花给拿住了,荞花没有办法才跟着李任良走了。周成这么一想,想法又坚定了:荞花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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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荞花走了。生活的步子不可能因为没有荞花而停顿下来的,接下来的日子是种玉米。
   黎明的晨光带着挥不去的凉意撒在了院子里。周成从牛圈里牵出来两头牛,他给牛套好了轭头,正在结缰绳.儿子从窑洞里出来了.儿子一丝不挂,瑟瑟发抖。儿子抱住了他的腿哭喊着不叫他走。他脱下了上衣包住儿子,将儿子抱进了窑内,他给儿子穿上了衣服。荞花的爹——一个刚强的老人,一只手提着盛玉米种子的竹笼,一只手抱着小孙子。他喊了一声牛,爷孙三人出了院畔,走进了坡地。
   周成吩咐儿子站在在地头。儿子不。儿子跟着犁跑。儿子象犁铧翻起的土块似的,那两条小腿跑不了几步,便滚倒在坡地里了。正在溜玉米种子的荞花的爹,听见小孙子的哭喊声以后把竹笼子放在原地,他向倒走回去,抱起孙子,抱到了竹笼跟前。他向前溜几步种子,回过头去再抱孙子。一个早晨,这两个大人一方面犁地溜种子,一方面照顾孩子。没有种一亩地就到了晌午,他们只好卸了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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