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
作者: 以谦
时间: 2012-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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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那年,我原本在G县粮食局做宣传员,但突如其来的机构改革改变了我的生活,我被告知下调到所属的龙泉乡粮管所去做一名粮管员。拿到调令的时候心中虽然有
25岁那年,我原本在G县粮食局做宣传员,但突如其来的机构改革改变了我的生活,我被告知下调到所属的龙泉乡粮管所去做一名粮管员。拿到调令的时候心中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清楚作为一名异乡人,这次没有失业已是万幸了,于是不像那些与我一般境遇的人一样哭闹喊叫,而是早早开始收拾自己的简单行李了。
离开的头天晚上,我去找了阿芳,她是我认识不到一年的女朋友,父亲在县里某个科室做科长。我告诉她我被下调了,恐怕回不来了,让她自己保重,阿芳脸上露出有些难受的样子,让我很不习惯。她问我:“沈园,我们的事情怎么办?”
我眼睛望着远处黝黑的山峦,没有回答她。沉默一阵后她对我说:“我会给你写信的。”
其实我想阿芳之所以和我在一起,或许是我有一个还算体面的工作,以及貌似的前途,而自己也原本希望,她那个当科长的父亲能对自己有所帮助。然而这些希望突然就变了幻影,一切也便该结束了吧。
去龙泉乡的公路有些狭窄,但还算平整,蜿蜒于川中此起彼伏的山峦里,大约三个小时的行程,汽车停在了路边一排陈旧的青砖院房旁边,大门的牌匾上写着“G县粮食局龙泉乡粮管所”几个大字。
所长姓张,具体的名字我已记不清楚了,所里仅有的几名工人都一致喊他老张。我开始还尊称他为张所长,时间长了,也便慢慢的喊成老张了。老张40多岁,但我以一个城里人的眼光打量,他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大许多,矮矮的个子,头发稀疏,眼神有些浑浊,嘴里时常叼着劣质的卷烟。
我到的当天下午,老张便带着几个工人去清扫院子东头角落里的那间房子,说是给我做宿舍。我在旁边站着不自在,想帮忙搭个手,老张却冲我摆摆手:“你娃不要动,搬个板凳到外头歇着去吧。”
“没事,我不累。”我一边说着,一边要伸手扶那块落满尘土的旧床板,老张却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推出门去,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转身进屋了。我有点不知所措,他身边的几个人却对我朴实地笑笑,一致冲我摆摆手,示意我去歇着,我有些尴尬,也便真的到一边去呆立着了。
最初的忙乱与不适过去以后,我渐渐可以平静的看书了,预备去考取一份更实用的文凭,再回去城市里寻找一份优裕的工作。我想这儿终归不是长久之地。
住的这间屋子有两层,上面是间小阁楼,我没有多少东西,所以阁楼一直空着。原本预备置一张桌子在小阁楼里做书桌,然而老张带我寻遍了粮管所,却不见一张齐整的桌子,不是过于破损,便是没有抽屉,而我也是挑剔了,只得作罢。最后老张竟有些局促,对我说:“你娃放心,我一定留意给你找到一张好的桌子。”我连忙说:“不麻烦了,不要桌子一样可以看书的。”他只是摆摆手,抽出一支烟卷,自顾自的点着了火,转身干活去了,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出去阁楼的门是一个大大的屋顶凉台,周围种了一些花。我去的时候已是初夏,于是在傍晚便常常搬出凉椅,坐在凉台上,翻看手里的书,嗅着院墙外传来的栀子花香,打发我在粮管所略显寂寞的时光。
月底的时候下起了雨,刚刚变热的天气一下子又凉了起来,我自忖可以抵了过去,依旧穿一件单薄的衬衣,不想却真的感冒了。南方的雨仿佛总是连绵,淅淅沥沥的一直下着,我的感冒也便总不见好,终于忍不住了,便向老张请了假,要去乡里的卫生所取些药来吃。
卫生所在粮管所的东面,从大门出来,顺着公路一直走,大约是20分钟的路程。虽然只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天空却如黄昏一般地阴沉,牛毛的雨将两边山川田园笼罩在一片雾霭里,而微风仿佛就是从起伏的山峦上一路跑来,穿透我薄薄的棉布外衣,使我感受阵阵的寒意。
从公路拐下来,顺着南去的土路,卫生所还有三、四百米的距离。由于下着雨,小路满是泥泞,每一步都需小心在意。而隐约在烟雨里的卫生所,仿佛也一下子远了许多,自己感觉走了许久时间了,然而抬头望去,它仍影影绰绰地藏在那丛茂密青翠的竹林后面,看不真切,我暗叹自己的身体,实在是有些糟糕。
终于到了卫生所,大夫却说早已没有感冒药了,看我有些诧异,这年轻的大夫便笑说:“这乡里的人很少感冒的,就是感冒了,抵一抵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都去县里打针啦。”
“原来这样啊。”我听了只得讪笑两下。
雨已然停了,没有得到预想的药,多少有些悻悻然,但自己在病中的烦躁却也渐渐的消失了,或许这同生活一般吧,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时候,也便是最后的宁静安详。这样胡思乱想地往回走着,进去竹林的时候,实在有些累了,便在路边的一块青条石上坐下来,望着卫生所的方向,听着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偶有水牛‘哞、哞’地叫两下,从身后的林子里传过来,而四周起伏不定的水田里,尺把高的稻子洇浸在润湿的绿色中,早已分辨不清……这乡间的清静,终归是城里没有的。
走出那片竹林,远远就看见老张和所里的黑娃站在公路边,向这边望着,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再走得近些,黑娃大约已认定了是我,便使劲冲我挥手,大声喊道:“沈园,快来,你要的桌子给你找到啦。”
黑娃和我年纪相若,孩子却已是一岁多了,长得南方人少有的黧黑和壮实,时常冲人憨憨地笑着。我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是吗?在哪儿呢?”
老张掐灭了烟卷,脸上是愉快的笑容,指着近旁的女子对我说:“就在她家,说是结实得很呢。”
我转眼打量眼前这陌生的女子,身材只及我肩膀再略高一些,却有纤细而秀丽的外貌,特别的是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是这乡间少见的装扮。她见我专注的打量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对老张说:“我们走吧。”
“好,这就去。”
于是老张和那女子并排走在前面,黑娃与我在后头跟着,四个人慢慢往回走去。一路上老张与她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女子的声音轻细,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我便问黑娃:“她家远吗?”
“不远,就在我们粮站后头的山脚下。”
“哦…那桌子得要多少钱啊?”
“钱…不要钱的。”
“不要钱?”我奇怪的看着黑娃,他‘嘿嘿’地笑了笑:“你不晓得,这女娃子屋里没男人了,就一个瞎了眼的婆婆和她俩人,每年的公粮都缴不齐。老张看她们可怜,从来都不计较,她缴来多少就是多少了。这次她婆婆听说老张在帮你找桌子,就让她跑来给老张说,她家还有一张祖上留下的楠木书桌,叫给送过来,哪还会要钱呢。”
“原来这样。”我望着前面那女子的背影,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
黑娃所说的山头,不过是这丘陵里的一个高坡,在距离粮管所约两百米的地点,在坡脚从公路折向北,顺着田间的小路绕过去,行不多远便看见了一个大大的池塘,池塘东边是几丛生得正好的竹子。黑娃指着竹子跟前那个略显宽大却陈旧的院子对我说:“那就是了。”
眼前的这张桌子实在陈旧,漆面已是斑驳不堪,抽屉的铜把手也露出了锈蚀的绿斑,但一眼看过去,从它精雕细琢的镂空边饰上依然可以感觉到它当年的华贵,于是对凭空得到这样一张桌子,竟有些惶恐起来。
那女子就站在我的旁边,见我上下打量过了,便轻声问我:“这桌子,还要得么?”
“当然,就是怕太贵重了。”
“快别这么讲,能给你们帮点忙,高兴得很呢。”
听她这样说,我更觉惭愧起来,这粮管所的功劳,我是没有半分的。正要再说几句客套的话,却听见老人在外面喊道:“小瑛,没水了,快去烧点水来。”
“就来了。”这女子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跑了出去。我回头看看,老张和黑娃陪那失明的老人,便坐在正屋前面昏暗的院落里,大约说着乡间的常事,而角落的厨房那边,烧水的炊烟杂裹着松木的香味,已徐徐的飘了过来。我懒得出去了,便随意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进来时不曾注意,这屋子北边一溜的竟全是书橱,里面放了满满的书,这多少让我有些吃惊,乡间的读书人,实在是少见的。走上前去,大略的看看,多是一些历史书籍,还有早年间的外文小说译本,于是忍不住随手抽出一本翻看起来。
“出来喝些水吧。”小瑛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让我惊吓一般地转过了头。大约是我的样子有些滑稽,我看见小瑛掩着嘴,强忍着想笑,却终于没有笑出声来。
“对不起,乱翻你的书了。”我忙不迭的把书放回去。
“书是我爸爸留下来的。”小瑛的声音突然有些低沉,刚才的愉快笑容也安静下来,“来喝点水吧。”
我想起黑娃和我说的那些话,默然的跟着她走了出去。
刚刚喝了一点水,雨后的凉风吹来,不禁感觉嗓子痒痒的,止不住又咳嗽起来,那老婆婆就在我的身边,听见了便问道:“怎么咳嗽啦,是不是受凉了啊?”
“下了点雨,有些感冒了,总不见好,刚去了卫生所,也没有药,所以还是咳嗽。”
“你们这些城里人啊,身子就是不结实,呵呵。”老人善意的笑着,“上次我去城里看病,刚好拿了些感冒药回来,你先吃点吧。小瑛,快去把药拿出来。”
我连忙说不必了,小瑛却早已跑进了正屋,我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局促地不停搓手,老张看见了,呵呵地笑起来,说:“你娃不要这样,谢婆婆人好的很,没有啥子的。”
我看着老人几丝从发髻里散落下来的银发,在微风里轻轻扬起,布满皱纹的脸向着她并不能看到的前方。
走的时候我要和黑娃一起抬桌子,老张却把我推到了一边,我知道拗不过他,也便不再坚持,这时见谢婆婆要送我们出来,便赶紧扶住她,说:“真是麻烦你们了,快不要出来了。”
谢婆婆随和的笑笑:“这么客气干什么,那就慢走吧。小瑛啊,你替我送送张所长他们。”
“哦,婆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送就是了。”
我忙说:“不麻烦了。”
“走吧。”小瑛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人已出了大门了。
老张和黑娃抬着桌子远远的走了回去,小瑛便和我跟在后面,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瑛也只低了头,默默往前走着。过了池塘,我终于说:“别送了,请回吧,谢谢你们了。”
小瑛便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我想笑一笑,可是感觉到自己非常的不自然,便连忙转过身来,继续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听到小瑛在身后说了句:“你要是喜欢看书,有空可以来我家看的。”我回转过头,却看见小瑛已快步往回走了,那散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随着她纤细的身子,在风中轻轻飞扬。
六月的时候天气已是异常的热了,晚间饭后,人便被这天气惹得烦躁不安,做不了任何事情,更莫说是看书了,于是便形成了习惯,饭后总搬出椅子,坐在凉台上,远远望着前面的景致,手里虽然依旧拿了书,却几乎不曾看过。这乡间青山绿水的景致,看得久了,也便失去了初来时候的感慨,于是有时竟会回想起城市里面的种种,而那一切竟离我远了,并不能触摸得到。
下了一场小雨,天气终于有了一丝的凉意,在凉台上看着天渐渐的要黑了,便准备搬了椅子回去,却听见大门的陈大爷在那里叫我:“沈园,快下来,有人找你。”
“来了。”我匆忙应了一声,便走下楼去,正诧异间,却看见小瑛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那里。一时间我竟有些慌乱,呆了半晌方才问到:“有什么事吗?”
小瑛看着我,却又掩着嘴,大约是又想笑吧:“我找点东西,在家里翻了半天都找不到,突然想起在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想来拿回去。”
“这样啊,那跟我来吧。”
小瑛对陈大爷说了声‘我进去了’,便跟着我走了进来。
进了房门,我问她是什么东西,她却不肯回答,只教我领了她去,我便告诉她:“在阁楼上呢。”
灯光昏黄着,上楼的时候我便要她小心一些,她说没关系,看得清楚,忽而又问我:“这么暗的光线,你怎么看书啊?”
“习惯了,还好…桌子在那儿,你自己找吧。”
我站在背后,看见小瑛打开了中间的抽屉,仿佛是从最里面拿出了薄薄的一沓信笺纸来,然后快速的折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昏黄的灯关下,原本白皙的脸,竟看出些微微的红来。
我有些奇怪,便胡乱猜测那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却又不便问她。
小瑛抬起了头,低声问我:“你没有翻看这些东西吧?”
我忙说:“没有,这些日子天气太热,我都从来没有坐在那里好好看过书。”
小瑛听了,不知是放心了,还是依旧的担心,却不再追问,我便对她说:“坐下休息一会儿吧,我去给你倒点水。”
我看见她踌躇了一会儿,终于摇了摇头,说道:“我要回去了。”
看看天已黑尽,我也不再坚持,便说:“好吧,天也黑了,我送送你。”
“不用了,乡里人走夜路惯了的,不害怕,不耽误你看书了。”
我看看自己手里的书,自我解嘲一般说道:“反正我也看不进去,这书,快成摆设了。”
小瑛不再说话,转身下楼去了。
这是个晴朗的夜,月色很好,蟋蟀不知在何处鸣叫着,小路两旁的野草散发着淡淡的味道,随着风缓缓扑来,和着这风的,还有竹叶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夜,便是幽幽的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