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路
作者: 哈妹
时间: 2012-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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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 他躺在吱呀作响破旧的床上,听着屋外不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披衣起床,立楞在土屋里,麻木地环顾了一下这座破烂不堪的居所,摇了
(一)
他躺在吱呀作响破旧的床上,听着屋外不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心中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披衣起床,立楞在土屋里,麻木地环顾了一下这座破烂不堪的居所,摇了摇头走出门外,仰头看到那座立在自家矮墙旁边的那栋崭新的二层楼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正值秋旺,田野里结着沉甸甸的硕果。就连自个家的那头奶羊,也咩咩欣喜地孕育着新的生命。
私底下忽然萌发出一阵猛烈的冲动。
他急乎乎转到屋子后面的菜地里,她正在那儿种菜。微突的肚皮使得她弯下的腰显然有些困难,她埋头默不作声地用锄头高一下低一下地挖着坑。菜陇上袋子里放着刚买回来的白菜种子。他眼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她看,这是一个还只有25岁的女人,因为劳累,因为贫穷,更因为自己的窝囊和无能,使她失去了作为这个年纪的女人脸上应有的光洁和红润。看着看着,他的心被揪得生疼,很不是滋味。
他和她结婚后,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钻在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用战战兢兢的眼望着那好像要倒塌下来的屋顶,浑身上下瑟瑟发抖,他用粗壮的双臂把她娇弱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内心充满了内疚和不安。
“那边又盖了一栋新楼房。”他忽然说。
她转过身子,轻声地说:“是二虎家的,我知道。”
“总有一天,我要盖一栋两层的楼房给你住!”他瓮声瓮气地说。
她擦了一把汗,淡淡地说:“算了吧,我们哪儿有钱呢?不要和人家攀比,我不求其他,能和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有口饭吃就行了。”
他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那吐出的烟雾渐渐散去,陷入沉思。
好一会他说:“唉,冬天就快要到了,指不定今年的雪比去年的还要大。”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是不想让自己为住处的简陋而担惊受怕,想让自己住上好一点的房子,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风雨天还要把床挪到哪个旮旯。
她定定地看着他,甜蜜地闻着他健壮的身体散发出的味道,转而又用手柔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幸福地说,“这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呢。”
他眉心拧成一团,又开始沉默。
“我走后,你暂时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吧,我会按时给你寄钱回来的。”
她叹了一口气,看着屋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外面的钱也不好挣,你又没什么手艺,到哪里去找事做?从外面回来的人都说,那些地方又不太安全。”
说起这些,他开始兴奋了起来。
“我有的是力气啊。”他对她说,“我保证,不出几年我一定能让你住上新房子,让咱们的‘儿子’住上新房子。”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突然觉得酸酸的,眼泪止不住淌了下来。
(二)
他随着人流走出地下通道,有种眩目欲晕的感觉。
刚好是夜晚。那闪烁着的霓虹灯,旋转着妖媚又妖冶的光芒。大马路上各式各样的车子,摁着喇叭一路飞穿,刺耳而又嘈杂。拥挤的人流,香烟的味道,汗渍的味道,香水的味道,在灯火通明的城市夜空弥漫着。
他突然感觉有点拘谨,无所适从。
“老板,住宿吗?”一个涂着猩红嘴唇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问。
老板!?他四周看了一遍,在自己的身边没其它人。
“你是问我吗?”
那女人点了点头。
“我不是老板。”他有些不好意思,额角冒汗。“我刚从乡下来,到这儿来打工的。”
“不住宿吗?”
“一个晚上多少钱?”
“最低三十。”
他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衣袋,犹豫起来。口袋里仅有三百块钱,还是她从她哥那儿借来的。他连忙谢过那女人,匆匆提起行李,步履沉重地汇入了这座充满喧嚣的不夜城。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尽量朝那些看起来比较破落的阴暗的地方寻去,希望能找到一处便宜的住处,脚板都乏了。挑来拣去,可就连那些很不起眼的小小旅社,价钱最低也要二十。刚出来,能不能找到工作还不知道呢,身上的钱又少得可怜,不经用。唉,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找个地方随便歇歇脚就成。
不远处有一座桥,他走过去,把从家里带来的草席铺在桥礅的下面,就躺了下去。夜深了,星星俏皮地眨着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到了她。
“我一定要让你住上新房子。”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
(三)
她赶着那头快要生小羊羔的奶羊往田园里走着,在一块青草比较多也比较鲜嫩的地上坐了下来。累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不住地弹蹬,她摸了摸那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温情电击般传遍全身。
他走了已有半个月了,也不知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事情做?给他的那些钱够不够花?他的衣服有没有洗?还有,他睡觉前会不会洗脚?在外不比家里,他会照顾好自己吗?
想到那次切菜时自己不小心被菜刀切掉了左手食指上的一块肉,他心疼得像剜了心的样子;那次生病,他背着她走了二十里的路去医院,得知她的病有些重他号啕大哭的样子……想到这些,她的心里流过一阵暖暖的热流。
其实,她完全可以把他留下,只是她知道他的性格,知道对于他来说,用自己的能力让媳妇过上好日子,是他今生唯一的愿望,也是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块石头。
她望了望天上那悠悠的白云,叹了一口气。
(四)
他推着泥浆小车不停地在砌墙师傅和搅拌机之间忙碌着,虽然累些,但他很喜欢这份活,他不怕掏力气,相比于工厂来说,也自由。包工头在招工的时候说好了每天给70块钱,还包吃包住,只是工资不是每个月发放,而是每月给300块生活费,到了年底或者工程完工后一次性结清。他想这样也好,只当是存银行了,省得自己乱花钱。
工地有规定,午饭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趁休息时间跑到离工地三百米外的一家小超市,准备买一包最便宜的烟。
走进超市,他突然在柜台里看到一个很精致的发夹。
“老板娘,这个发夹多少钱?”他问。
“这个要5块。是给老婆买吧?”
他的脸有点发热,不好意思地笑着点了点头。
“小伙子这么帅,你老婆肯定漂亮,戴上这发夹就更美得不得了啦,买一个吧。”
“还有便宜点的吗?”
“看你那么爱老婆,我都羡慕了呢。这样吧,给你优惠价,三块五。”女老板口舌麻利地说。
他磨蹭了半天才掏出五块钱,递给她。
“怎么?不买烟了?”
他指了指喉咙:“今天感冒发炎了,不能抽烟。”他接过找零,兴匆匆走出了小超市。虽然,烟没得抽了,但他情愿。
一路上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发夹,真漂亮啊。想像着她戴上它欢喜的样子,他真的很开心。
“这不算啥,我还要给你一栋两层的楼房呢。”他自言自语着。一边伸出双手掐指算了算自己的工钱,盘算着离那个梦想还有多长的距离。
(五)
她摸着那只小羊羔的头,那细腻的白色的绒毛,滑溜溜的,有绸缎般的感觉。这只小羊羔生下来有四十三天了,活蹦乱跳的,从它大睁着的黑黑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它对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好奇。
她把一些青草放进羊圈里,直着身子缓缓往下蹲,又从水桶里舀一瓢水倒进水槽里,然后,停下来歇息了一会儿。肚子一天天大了,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如果他在,这些活都是他一手包揽的,他从来不忍心让她做这些粗重的农活。她呆呆地看着那头小羊羔欢快地吃着青草,出了一会神,拎着桶,又绕到猪舍那边,看那头猪是不是吃好了。喂了猪食,她已经精疲力尽了,看到那头百十来斤的猪已经躺在地上,哼哼叫着,便挪着返回屋子里。
她坐在小凳子上,伸手拢了拢头发,突然摸到了他寄来的那只发夹。她拔下来放在手上,痴痴地瞅着,嘴角泛起一抹甜笑。
(六)
他和一大群身上满是灰浆的工人围着那个身材高大的包工头索要工钱。
“工程都做完了,我们的工钱你也该给了吧?”工人们用几乎哀求的语气问。有几个脾气暴燥的工人推搡着包工头。
“我也是没办法啊,开发商不给钱,我拿什么给你们?我那几十万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完就蹲在地上任凭大家吼叫。
晚上,他躺在工棚里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到自己辛苦了大半年,春节都没有舍得回家,到头来,却一分工钱也没拿到,回家怎么跟她交代?他摸着那件不久前她寄来的新毛衣,想她一个人的孤单和劳苦,想到自己的承诺,一时愤怒填胸。
“你得给我工钱!”他找到了包工头大声喊叫。
“我不是说过了吗?真的没钱啊。”包工头也很无奈。
“求您了,我老婆快要生了,着急用钱呢。”他转愤怒为哀求的语气说。
“开发商不给——”
“可我们是给你干活的啊!”
(七)
她躺在那张破旧的床上,痛得满身大汗。她的老妈妈坐在床边一边宽慰一边不停的给女儿擦汗。接生婆拿着简单的接生用具,紧张地忙碌着。她死死地抓着被子,把嘴唇都咬破了。你在哪里啊?此刻,她多么希望有他能在身边啊!
“用劲,用劲啊!”接生婆大声催促着。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量,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他的名字。
一声响亮的啼哭冲破了村庄的夜空,她浑身瘫软,感到了虚脱,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个儿子!”接生婆惊喜地叫道。
她昏厥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晚上了。
老妈妈见女儿醒来,赶紧端来一碗鸡汤。她接过鸡汤,问:“他知道我生了个儿子吗?”
老妈妈看着女儿,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他走了,他跳楼自杀了。”
“砰”的一声,她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她已顾不得许多了,只感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整个人都傻呆了。
“他跟包工头要工钱无望,就去跟开发商要,开发商不给,他就爬到刚建好的那栋楼上,对开发商说不给钱他就跳楼。开发商不相信他会真跳楼,结果他就真跳了。工人们一起闹事,开发商才给了这十万块钱算是补偿。
前几天因为你快要生了,怕你出事,没敢告诉你。据说在他往下跳时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我没能让你住上新房子……”
她喃喃地重复着:“新房子——新房子……”
突然疯了一样抓起那些钱,用力地撕扯着,然后将大把大把的碎片抛上上空……
乡村还在此起彼伏不断地起着楼房,旷野里时常会回荡起一声声凄惨的嘶喊:“回家吧,快回来吧,我不要新房子,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