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
作者: 类猿人911
时间: 201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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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改称“发廊”,那是上一世纪的事了。我仍旧每月理发,把我从颓废中拯救上一次。不过,我也改良了,不叫剃头,叫剪发了。头上的功夫,脸面上的
理发店改称“发廊”,那是上一世纪的事了。我仍旧每月理发,把我从颓废中拯救上一次。不过,我也改良了,不叫剃头,叫剪发了。头上的功夫,脸面上的事情,马虎不得,可我,不到乱鬓遮耳,不去。原因很简单,懒。人闲长指甲,心闲长头发,闲了便邋遢,我的头发也长得太茂盛了,常羡慕“聪明的脑袋不长毛”的葛优们,多省事哟。再就是,每当你把屁股刚放稳在那转椅上,美发师小姐总会捉着你的头发,叨叨上一遍:“焗油吧,白了。”你每次都要重复地辩解一遍:“不了,谢谢,不搞假冒伪劣,该白就叫它白吧。”面对焗油,我总有一种感觉,“老黄瓜刷了层绿漆”般的滑稽,也怕是我已经老朽得落伍了吧。
做人难,别的不说,单这头发,中国人就活得够目乱够颇烦够恓惶的了。原先,尊圣人教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母全而生之,应当全而归之。哪怕是一根头发,也都不再只属于自己,悉数爱护,惟孝为大。所以,中国古代就有过和“丈夫割其势,女子闭于宫”的腐刑同等厉害的“髡刑”———强行剃去你的头发。当年,司马迁被“宫”,他在给朋友仁安的信中写到,“刑余之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汙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那是。遭受“髡刑”的人儿,其被辱承羞的感受,我想,不会比司马迁差到哪去。文革时,红卫兵给“牛鬼蛇神”们剃阴阳头,是深得祖宗的真传的,并算不得创新。
到后来,满人入关了,强行推行“削发令”,剃头挑子的后边跟着提着刀的兵: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便有了嘉定的三屠和扬州的十日,汉人的血流成了河。
再后来,闹“太平天国”。鲁迅先生回忆:“我的祖母曾对我说,那时做百姓才难哩,全留着头发的被官兵杀,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鲁迅《头发的故事》)
再再后来,革命了,阿Q也“用一支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咸与维新了。咸与维新了,王国维却拖着那条灰色的辫子跳了湖,完成了他的“一个人的战争”,“五十三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王国维给子女的遗书)为着一个王朝殉了葬。其实,他老先生是殉道,陪葬于一种文化,辫子文化。
一部清朝史,竟是以“辫子”开始,以“辫子”结束。
黑头发里藏着一个民族的悲剧情结。所以,孔老夫子在《论语·宪问》里感慨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中国女人的裹脚史和男人的辫子史是可以申遗的,窃以为。
那是历史,革命总是要从“头”做起,现在还得理发。
今天中午理了发回来,进了门,便喜洋洋地摸着头,望着夫人说:“我理了发,不傻吧?”
夫人,在洗衣机前正忙,扭过头:“还不那样。”
是啊,本来就是个呆子,和理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