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号
作者: 富乐山人
时间: 201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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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篇文章是因为遇见了“大妈”。 “大妈”不是女士,是一堂堂的男子汉,“大妈”是我们对他的爱称——当然,说是他的绰号也可以。上高中
我写这篇文章是因为遇见了“大妈”。
“大妈”不是女士,是一堂堂的男子汉,“大妈”是我们对他的爱称——当然,说是他的绰号也可以。上高中的时候,“大妈”是班长,比我们大好几岁,那时候班主任可不像现在这样从早到晚守住学生,班上的许多工作都是在班长的主持下完成的。他就像大妈一样关心我们,事无巨细,样样操心,于是全班就“大妈”“大妈”地叫开了。
高三那年,我一连几天高烧,“大妈”急得不得了,亲自去教师伙房交涉,为我熬了一碗稠稠的米汤。说也怪,这碗米汤似乎比什么药都灵,喝了之后,浑身通泰,病也居然就此痊愈了。后来,教师伙房的大师傅告诉我,粮食都是有定量的,哪有多余的米为你熬汤?那碗米汤是你们班长用他自己的二两饭票换来的。“哪有这样好的同学啊,像你妈一样!”大师傅由衷感叹。
“文革”祸起,我和“大妈”失去了联系,但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忘记“大妈”把米汤端到我床前的情景。今年回南京省亲,在同学聚会时突然见到“大妈”,我高兴极了,拉住他的双手问:“‘大妈’,还记得我吗?”“怎么会忘记你,你不就是‘骗’了一碗红烧肉的小把戏吗?”“大妈”说。我想起来了,原来那年大炼钢铁,“大妈”奉命带我们去郊外工地“挑灯夜战”,我年纪小,还没开始“战斗”就倒在柴堆上睡着了,当被“大妈”摇醒的时候,天已大亮,自然有点不好意思。他却没有一点点责怪,只是轻声地说,“快起来,吃饭了。”走进食堂,“大妈”二话不说,舀了一大勺红烧肉倒在我的碗中。说起这件事,大家哈哈大笑,“大妈”指着我的鼻子,“不劳而食,羞不羞啊?”我装着理直气壮的样子回嘴:“你是‘大妈’,你不舀给我谁舀给我?”有人说,一个亲切的绰号就记述着一个美好的故事,真是一点不错!
其实,不要小看绰号,它往往就是一个人的“口碑”,能准确地反映其人品道德的高低优劣。像“大妈”这样忠厚善良的好人,一声“大妈”表达的是感激和尊敬之情。当然,谁都会在人生路上碰到个把宵小,对于这些人,人们也会用恰当的绰号表示对他的鄙夷。我在大学读书时,有一同学的绰号叫“老梁”,其实此人本不姓梁(姓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是为人有些阴鸷,手脚也不干净,他的饭票用完了,就鬼鬼祟祟地把别人的饭票藏在自己的口袋里。上个世纪的六零年代,粮油定量,饭票何等重要?当这偷摸行为被发现后,校方给了他记过处分,但仍难平众愤,背后都叫他“梁上君子”。大概这叫法东洋味太浓,叫着叫着就变成“梁上君”了,也许这“梁上君”又太雅,最后就索性称他为“老梁”,于是,“老梁”就成了他的绰号,令他灰头土脸了好几年。糟糕的是,这“老梁”在“文革”中第一个跳出来“造反”,大打出手,心狠手毒,成了红极一时的“造反派”,神气活现,一点也不回避自己的“前科”,居然大庭广众中无耻地说:“有人说我偷饭票,偷饭票怎么啦?我是为革命而偷。”这就叫人可气可悲又可怜了。
无伤大雅的绰号往往能为生活添加情趣。我有一友,名叫成玉芳,这“玉芳”两字虽说有“婀娜亭玉”的意境,但他不是MM却是GG,长得虎背熊腰五大三粗,一点也不“玉树临风”。圆脸上一对剑眉,鼻平口阔,又是个络腮胡子,天天剃须,两颊和下巴被刮得泛青。力气也大,能把标枪掷得很远,每次运动会都要登台领奖,是校田径队的主力队员。只是专业课不怎么样。大三那年,上微分方程习题课,老师要他站在黑板前演题,我们这玉芳兄面对方程,抓耳挠腮,就是解不出来,只是捏着粉笔下意识地写“方”字。写了一个“方”又写一个“方”,老师有点不高兴了:“你不解题,怎么尽是‘方’‘方’?”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正巧,那时电影院里正在放映法国影片《勇士的奇遇》,其中男主角叫“郁金香”芳芳,这位风流倜傥的“郁金香”不仅受到男生的崇拜,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群上海女生心中的偶像。“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作愁”,正在这帮怀春的青年男女解不开心中愁结时,老师对成玉芳的点评一下子使众人的情感释放有了去处,他从此有了“芳芳”这一极富想象力的绰号。好在玉芳兄脾气和力气成反比,温良谦和,听着大家“芳芳”、“芳芳”地叫他,也不生气,只是央求我们不要对人说这绰号的由来,他不失真诚恨恨地说:“真是奇怪,这小小粉笔怎么比标枪还沉?”“芳芳”毕业后自然结婚了,有趣的是,他妻子的名字中也有一个“芳”字。多少年后,一回同学聚会,“芳芳”伉俪联袂出席,一声“芳芳”过去,把“芳芳”妻弄糊涂了,笑问众人:“咦!你们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绰号是社会学家研究的课题之一,他们断言:绰号领衔童年、解救少年、点缀青年。想想真还蛮有道理。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之后,前后左右都是成人,个个男婚女嫁,家家柴米油盐,终日忙于生计,自然也就没有闲情逸致去鼓捣“绰号”了。尽管在职场上张先生长李小姐短的,但那都是礼尚往来,不是绰号。特别是在在官场上行走,上下有序,等级森严,人人埋首公务,个个一本正经,绝不可能有什么绰号让你呼来喊去。尤其是见了领导,恭敬都来不及,即使吃了豹子胆也不会愚蠢到为领导取绰号。虽然到领导那儿请示报告工作,总是以王局、郑科开头,但须明白,这“王局”、郑科“是尊称而不是绰号,领导听了尊称自然高兴。
不过,话又说回来,绰号是一种文化现象,作为一种文化,成人社会也无法拒绝绰号。我的一位中学数学老师,姓顾。他上几何课尤其有特色,在黑板上作图,从来不用圆规直尺,随手一画,就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圆。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能把复杂的推理用简洁的语言娓娓道来,使你不得不信服逻辑力量的强大。许多人学几何,觉得它高深莫测越听越觉枯燥,但听顾老师的几何课,则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越听越有趣,所以大家都说,听他的课是一种享受。于是顾老师就有了一个“顾几何”的绰号。不但学生背后这样叫他,就是别的老师当面也这样叫他,可见顾老师的水平是得到公认的。时下官方号召素质教育,说是要充分发展学生的个性,但是效果并不怎么样,究其原因,固然很多,但其中之一是现在许多老师自己就缺乏特色和个性,教学模式几乎没有差别,教学目的又只是为了考试,而像“顾几何”这样的老师真是太少了。
绰号不仅有文化背景,而且这背景还源远流长。一部《水浒传》就是绰号的“葵花宝典”。及时雨、智多星、黑旋风、双枪将、鼓上蚤、浪里白条、神行太保等等等等。一听到这些绰号,就可以知道这些梁山英雄的手段和本领。现在也是这样。比如李玮峰的绰号是“大头”,罗纳尔多的绰号是“外星人”,乔丹的绰号是“飞人”,奥尼尔的绰号是“大鲨鱼”。至于社会其它阶层,许多绰号更是和名气、声望、水平相关。我所居住的这个城市里的人注重美食,各种美食都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诸如“钟凉粉”、“蒋豆花”、“李鸭子”……举不胜举。所谓“钟凉粉”,是开凉粉店老板的绰号,因为这老板姓钟,他店里的凉粉晶莹剔透,各种佐料又正宗齐全,于是大得人心;而“蒋豆花”则是卖豆花蒋老板的绰号,蒋老板的豆花,可饭可菜,极受普罗大众的欢迎,蒋老板因时就势,把“蒋豆花”搞成了连锁店,成功地抢滩成都;还有“李鸭子”,是卤鸭子的专卖店。听美食家协会的人说,“李鸭子”的历史可上溯到清末民初,制作密方传子不传女,延续至今。这“李鸭子”既是店名,又是卤鸭子本身,也是制作叫卖卤鸭子这位师傅的绰号。四川小吃美食极多,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李鸭子”,因为李家的卤鸭子皮焦肉嫩骨头酥,比“全聚德”的烤鸭还好吃,最宜下酒。
在电脑普及的今天,每个“网虫”大概都有一个(或多个)“用户名”,这些“用户名”林林总总,千奇百怪,有时简直叫人匪夷所思。不过,若仔细推敲,这些“用户名”只具有孤芳自赏的特性,谁也没有本事把这些怪异的“用户名”和他(她)本人联系起来。所以“用户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绰号,或者说是绰号的异化,故不在本文讨论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