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之文财神
作者: 白城小手
时间: 2015-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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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者,或忠厚,或奸诈;或似忠实奸,或似奸实忠。王莽也曾谦恭下士;周公也曾惧于流言。可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亲眼所见未必便是真相,何况耳闻?然世人常为表
世人者,或忠厚,或奸诈;或似忠实奸,或似奸实忠。王莽也曾谦恭下士;周公也曾惧于流言。可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时亲眼所见未必便是真相,何况耳闻?然世人常为表面声色所迷,不得究竟。有时文弱书生偏能行侠义之事,看似粗豪义气之人暗地里却极尽诡异龌龊之能。世事原本如此,扑朔迷离,是非难明。
正是元朝末年,顺帝残暴不仁,百姓民不聊生。赣黔一带多有以人为食者。民心本弱如水,但能载舟亦可覆舟。朱元璋率徐达、常遇春于濠州起事,徐寿辉、韩林儿等各路义师纷纷响应。虽是正义之师,然而官匪相争苦的终是百姓。其时南北不通,东西难行。百姓兢兢然不敢出门,犹恐哪一日祸乱延至家门,不得逃生。
濠州城外十余里,有一山岗名唤卧牛。岗下散布三五村庄,疏疏落落。反因灯下黑落得短暂太平。其中有一村庄叫做王家堡,因其村民多为王姓而得名。村中有位秀才姓李,学问倒也使得,思量着要考取功名。只是京城大都千里之遥,勉强挣扎试将几次,到处战乱频仍;路路不通。只得收了一颗封妻荫子之心,在村中开设私塾聊以度日。
村中有一屠户姓张,原本家境殷实,只是适逢乱世,人尚且养不活,又有谁肯从口中挤出粮食来喂禽畜?没了进项,也就渐渐败落。张屠户有女初成,名唤巧儿。不敢说倾国倾城之貌,但也眉目如画,面粉腮红。更难得的是品性贤惠温柔。张屠户原指望女儿嫁得高官富贾,也跟着享尽荣华,但世道不堪,只索罢了。
同村有一好汉,叫做王十八,早年也曾做过屠户,与张屠户甚是相得。平日里豪爽义气,很有些名声。到张屠户家几次提亲,张屠户因其原是同行,惯在一起称兄道弟,巧儿配与他未免尴尬,坚辞不许。有媒婆好事,见李秀才和巧儿倒是相配,便撺掇李秀才上门提亲。张屠户见李秀才虽家境贫寒,却相貌俊俏,颇有几分人才,踌躇一番便应下了。成亲之后,日子虽过得清苦,所幸夫妻甚是恩爱,深得张敞画眉之乐。如此半年有余,忽一日张氏有感,已是有孕在身。夫妻自是喜不自胜。
又到岁末年初,已是大年初二。李秀才携浑家张氏给泰山大人拜年请安,张屠户道罢了。寒暄之后,巧儿眼觉父亲似有难言之隐,便问缘故。张屠户期期艾艾,心下犯难。却原来张屠户入行之前,师傅已有明训:祖师爷翼德公张飞有言,凡入我行当,大年三十之前必须封刀,小心供奉。屠宰一行本来有违天和,若敢犯忌,必遭报应。但今日一早,王十八登门相求,说在村口捡到一头大肥猪,求张屠户帮忙宰杀。事后用一套软硬下水和前后腿各一只相酬。张屠户本来狐疑,已有几年未见禽畜,却为何有肥猪卧于村头。兼且呼吸匀停,并非病猪。更怪的是呼吸之间酒气扑鼻,倒似喝醉之人一般无二。然而已有几年未曾操刀,本来技痒;又贪他报酬丰厚。况且报应一说终属飘渺,又有谁见过屠户不得终年?
张屠户计较停当,心下已有决议。只是屠宰必须得有人帮忙打下手,而早年合伙之人已经散伙多年,另觅他途谋生。就是找来也未必肯犯忌在大年初二屠宰。眼下李秀才在前,岂不是个好帮手?张屠户心里明白禁忌,却不肯对女婿言明。当下吩咐李秀才将猪绑了四蹄,死死按住猪头。李秀才文弱之人,哪里干过这种营生?但却不敢忤逆,听命死死按住了。张屠户一刀下去,正中猪脖子上血脉,血箭立出。那猪吃痛,奋力摇了几下脑袋,但酒意上涌,李秀才又死命按着,挣脱不出。只将一双眼睛盯住李秀才,恨意分明。待到鲜血流尽,张屠户将之分割干净,让李秀才拿一条后腿回家。李秀才心中烦恶不拿,奈何张屠户不依,且浑家又有孕在身,确需滋补,无奈何只得应了。张屠户去沽了些许酒,翁婿薄醺而散。
李秀才回家之后心中始终难安,夫妻二人皆以为是乍见血腥,过得一段时间便好。不数日,李秀才忽觉心悸,早早沾枕。张氏半夜里忽听夫君惊声尖叫,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直不似人声,奋力摇了良久方醒。待得清醒,李秀才望向浑家只是垂泪,却不说话。张氏多般相询方知究竟。却原来那日天蓬元帅命属下使者收取天下供奉,不想使者一时贪杯,现了原形,醉卧王家堡村头,致有一刀之灾。使者大醉,别人没记得,却只是认定了李秀才,今日前来索命。鬼卒再三拷问,李秀才只说是自己所为,不肯供出张屠户和王十八。挣扎着清醒片刻,只为了与爱妻话别。说完之后大叫三声而亡。
李秀才死后,张氏每日里以泪洗面,劝她改嫁只是不肯。张屠户多番开导,临盆在即,世道又如此艰难。若想使李秀才一点骨血延续,凭一弱女子实难完成;再者好汉王十八多番求恳,其意甚殷,必不薄待你孤儿寡母。张氏柔肠百转,无奈之下也便应许。只是要求李秀才之子嗣必得姓李,不得并入王姓。王十八慨然应诺。
张氏委身下嫁王十八,两月后产下麟儿,名唤李怜君。次年生子王家福,王十八倒也依诺,不甚为难李怜君。张氏心知肚明,若没有自己委曲求全,王十八必将弃李怜君如敝履。因此小心侍奉,倒也相安无事。只是于无人之际,心念前夫,寂寞难遣。将满腹相思之意尽化作对其子嗣的疼爱之情。
转眼到了洪武元年,天下久分而合,民心思定。李怜君兄弟也已十来岁,平日里倒也合得来,只是每有争执,张氏不敢偏心,王十八却不同,动辄责骂李怜君。张氏性情温婉,每临此际也只是默默垂泪,不敢据理力争。唯更添思念李秀才之情。
忽一夜,张氏心神不宁,于朦胧中见李秀才立于床前。曰:贤妻,昔日鬼卒百般拷问,我受尽煎熬,一力承担,绝无怨言;然今日地藏王菩萨于神兽地听处得知原委,怜我义气,适逢天地改元,命我做当方土地。但恐岳父大人命不能久矣,王十八原乃屠户出身,深知禁忌,却因长久以来觊觎贤妻美貌,心生毒计。借天蓬元帅使者酒醉之机,明知我于初二那天拜谒岳父大人,借刀杀人,使我冤死黄泉。其罪不可赦,暴亡只在顷刻。另外村头老树下三尺处有一陶罐,里面所藏珠宝尽可使得贤妻一生衣食无忧。贤妻保重,我这便赴任去了。言毕不见。转头却见王十八七孔流血而亡。没几日闻得噩耗,张屠户业已归天。只是张屠户年过花甲,也算安享天年。
张氏依李秀才所嘱,挖了陶罐。依旧对李怜君和王家福兄弟一视同仁,没有偏待。待得兄弟二人婚配之后,财产均分,吩咐不得因富生骄,务须勤恳。李氏一门听遵训示,日益富足,终成一方巨贾。王氏一门却穷奢极欲,不及三世便已没落。李氏家族有一西席,祖上几代皆为摸金校尉,其人贯通阴阳堪舆之术,以李秀才乃财神转世历劫,力劝李员外为先祖李秀才建庙以享香火。李员外深以为然,于是择一福地大兴土木。庙成之后香火鼎盛,闻名州府。
王十八以豪爽任侠欺世盗名,因贪恋美色而行卑鄙下作之事,虽逞一时之快,终究落得暴死下场,死后在阿鼻地狱中受无穷煎熬,不得超生。李秀才宁可冤死,不失义气,终得以享受财神、土地香火数百年。可见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有分教:为人做事莫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须报,只争来早与报迟;平生做事凭肝胆,福及己身荫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