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的康乃馨

女人回家的路上，碰到了自己的儿子，儿子马上奔过来，接过她的手里的口袋，那里面装着一棵大白菜，是女人在市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菜了。她看着儿子略带吃力的提着，心里有点酸，也有点甜，她故意不去帮他，就这样享受着儿子的关心，就这样和他肩并着肩，往家里走。
　　 男人已经去世半年多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女人没了生活来源，儿子没了靠山。偏偏女人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无法从事正常人的劳动。男人走后，家里的房子卖了抵了债，女人领着儿子，来到了一间破旧的小屋中，这是居委会给安排的，让她们母子有个栖身之处。
　　 后来在政府一位领导的亲切关注下，女人领到了最低生活保障金，每个月104块。女人填表格的时候，哭了，因为儿子不用辍学了。儿子是女人的骄傲，也是她坚强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看着儿子，都快到自己的耳朵了，苦闷的心里，竟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女人的小屋，就在这几栋楼的后面，她看着这些高大漂亮的建筑，心里没有羡慕，只是担心会不会继续开发，把自己的小屋也铲平，盖成这样高的楼房，如果是那样，自己又该领着儿子去哪里呢？楼下第一家，是一间大超市，此时已经打出了条幅：母亲节特别奉献：一束康乃馨外加一盒椰果罐头，只收十元钱。
　　 女人早已经模糊了什么是母亲节了，她只想早点给儿子做碗白菜汤。超市门口，那位白白胖胖的老板娘却在招呼着她：“于嫂，叫你儿子给你买一份吧，多便宜。”
　　 女人朝她礼貌的笑着，她认识这位老板娘，是政府那位领导的夫人。在申请低保的时候，她费了很多周章，后来去买了两条好烟送上楼，被领导义正辞严的关在了门外。有好心人指点她，把烟直接送到这家超市，没过几天，居委会就通知她去填表了。
　　 老板娘看女人没有买的意思，脸上很不自然，嘴角也带着轻视。女人不敢正视她的目光，领着儿子匆匆回到了家。儿子边走边回头，问女人：“妈，你是不是喜欢吃那个罐头？”
　　 女人怎么不想吃呢？那滑溜溜的椰果，直能甜到人的心里，她还是上次陪着男人去省城看病，给男人买了一盒，男人硬是逼她吃了几口。“甜吗？”他问。女人一边点头，一边又把椰果送到他嘴里……
　　 女人告诉儿子，椰果太甜了，她吃不惯。儿子一边帮着洗白菜，一边又问：“那花呢？全班同学，都要给妈妈买花呢。”
　　 女人瞪了他一眼：“买什么花！那是外国人的节日，中国人凑什么热闹？”
　　
　　 儿子上学了，女人把几件衣服泡进水里，又想到要拿出钱来买面粉了。大米涨得厉害，女人不敢买了，这个月领的低保，还有78块钱，她要坚持用到二十天以后。女人翻出那个布包，打开来数了数，又数了数……
　　 女人的头有点懵，她连续数了三遍，还是68块钱。一张50的，一张10块的，剩下的全是一元的。女人明明记得，早上她拿钱买菜的时候，还是两张10块的，现在怎么会少了一张？女人头上冒出了汗水，这10块钱对她来讲，太重要了，在最困难的时候，这10块钱，她甚至能花上半个月。
　　 她翻遍了所有的抽屉、被褥，连儿子用过的作业本，都被她抖了一遍。
　　 女人放弃了，她坐在炕沿上，欲哭无泪。半晌冷静下来，她想这个穷家绝不会有小偷进来，就算有小偷也不会偷走10块钱，留下68块钱。难道！难道……是儿子拿了？不，不会！女人马上否定了自己，儿子又老实又听话，尤其是男人去世后，儿子总是说要快点长大，挣钱来养活妈妈，他绝不会做这种事。她想想儿子从小到大，没有给过一块钱零花，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别的小朋友抱了一大堆零食在吃，儿子却常常躲在角落里不敢看大家。女人哭了，她想如果儿子向她要这10块钱，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给他。但是，她现在该到哪里去找这10块钱呢？
　　 儿子今天回来得挺早，女人一抬头就看到儿子兴奋的脸，两只小手背在后面。他看到妈妈的脸色不好，突然跑过来，把两只手拿到前面来，“妈妈，吃椰果。”啊！一枝花，还有一盒椰果罐头。
　　 女人看到儿子的手指，缠了两块药布，可是她却顾不得问问在哪碰坏了。此时她的心里只有痛苦和失望，她可以容忍儿子不懂事，不顾家里现状，花这些钱去买花和罐头，却不能容忍儿子用偷的方式，偷走家里的钱。女人问他：“为什么拿我的10块钱？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一声？”她想，只要儿子承认了错误，她就一定把他搂在怀里，教给他做人的道理。
　　 儿子惶恐的摇着头：“我没拿你的钱。”
　　 女人生气了，这孩子怎么能撒谎，她扬起手来，盯着儿子的眼睛，“说，是不是你拿的？”
　　 儿子害怕极了，但还是摇头，“啪”，女人的手挥了下去，一下、两下，女人边打边哭。
　　 儿子却一声不哭，只是不停在那叫嚷着：“我没拿你的钱。”
　　 女人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她只记得儿子最后倒在了地下，她的心跳得忽快忽慢，也瘫倒在一边，喘着粗气。一位邻居闻声闯进来，一边埋怨着女人下手狠，一边抱起儿子走了。
　　 女人清醒过来了，她看到儿子买来的花和椰果，还好好的躺在桌子上。刚才儿子在挨打的时候，也在用身体保护着它们。她把花拿起来，嗅了嗅，淡黄色的花瓣上，有几处红色斑点，女人的心碎了，她把那68块钱翻出来，急匆匆奔了出去。邻居会去哪呢？一定是前面小区的诊所吧？
　　 女人在诊所里，没有找到儿子，她失魂落魄的站在道边，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超市的老板娘又看见了她，这回倒是满脸笑容：“于嫂，你儿子的手没事吧？”
　　 女人一愕？老板娘笑哈哈的说：“这小子下午没有课，跑到我这里来，紧盯着那些罐头。我说你要能把这箱啤酒搬到九楼再搬下来，我就给你一盒。我也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真搬了……”
　　 女人明白了儿子手上为什么缠着药布，她先抬头看了看九楼的高度，又狠狠的瞪了老板娘一眼，那股刺骨的寒光让老板娘惊呆了。
　　
　　 女人的儿子，因伤口感染，死于破伤风。邻居叫她去医院太平间里看看吧，女人说不看，我要吃罐头。邻居以为她疯了，去报告了居委会。居委会主任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开门，主任说打电话请示一下领导吧，领导毕竟是主管特困户的。领导接了电话，口气很不愉快，几点了？还来电话，当官的就不睡觉吗？
　　 大家全散了，或者叹息，或者心安理得的去睡觉了。
　　 半夜里，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把邻居们全吵醒，外面火光冲天，楼头那家超市，起火了。消防队员迅速赶到了，他们把火扑灭以后，才发现里面有一具女人尸体，面目烧得焦黑，手里却死死攥着一盒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