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的牧牛倌
作者: 闲庭游翱
时间: 2012-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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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开学第三天,宝儿在万般无奈和惆怅中接到一份新生入学录取通知书,是县城南珠中学发来的。南珠中学是新成立的一所高级完全中学,是地方政府办的学校,带有民办性质。校
开学第三天,宝儿在万般无奈和惆怅中接到一份新生入学录取通知书,是县城南珠中学发来的。南珠中学是新成立的一所高级完全中学,是地方政府办的学校,带有民办性质。校园房舍以及教学设备、师资、生源都比其他学校差几等。生源来自家庭贫困的子弟,学习成绩差但政治条件好的学生,较多的是阶级出身差,政治条件不好,但认为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那一类。何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如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子女,资本家家庭出身的子女,国民党军政界、伪杂人员、右派、坏份子的子女,但必须是性质不是很严重,家庭的主要成员还担任公职,这样的子女才界定为可以教育好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一概念出台,是当时国家一种善意政策,是淡化政治株连的信号,也可以说是国家政治的一个进步。人为受害的对象相对模糊了,给予人生存的希望多了一些阳光,是阶级给予另一个阶级的恩赐。宝儿因为享有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优越的恩赐,才有继续读书的可能。
接到入学通知未能使宝儿高兴,如果按成绩择优的话就不是这所学校。宝儿根据自己的考试情况推测,肯定能上重点学校的分数线,早早就做好了进重点学校的准备。但失望使宝儿坚决不接受这个恩赐。父亲回来了,父亲是刚从农村学校赶回来的,为了儿子的读书问题做一些必要的准备。父亲已经买回了新书包,崭新的钢笔,练习簿和其他学习用具,“准备入学注册啦,其他学校已上几天课了。”宝儿没哼声。“有啥情绪?能有书读算万幸了!”父亲连连催促。父亲知道,在那种政治环境里,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满足奢望,原来的剥削阶级,是被改造阶级,一切必须服从。但宝儿不管这些歪理,他坚持的是一种正义,一种平等。所以宝儿宁愿不去学校上学,用个人的奋斗来抗争!“这个学校我是不去的!”宝儿说得十分坚决。父亲一下子来了气,“不读书就是烂仔,你想做文盲么?”“我自学!”“自学能成才?”“读了书就成才?谁让你成才!”两父子争论十分激烈。父亲最后提出严厉的警告:“不上学我不认你为儿子!”母亲知道自己的娃子自小倔强,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会得出什么结果的。母亲出面圆场:“小孩不上学怎行啊,你现在想不通,等想通了才去上学。”父亲也知道这个孩子有作为,但生不逢时,不学会忍声吞气只能走死路。最后只好亲自拿着通知书代儿子报到注册,能不能愿意到校上课,看宝儿是否回心转意了。
宝儿不顾父亲的强烈不满,坚决不上学。父亲说:“我宁可拿钱养条狗,也不会养你这个文盲!”“从今天起你自食其力啦!”父亲气得差点跳起来,连连说着不可调和的气话。母亲已安排到当地林业科学研究所工作,虽然干的是杂活,但总算有工资解决日常生活。宝儿要求母亲向领导申请,让自己也能寻个活路。母亲十分无奈,“怎么申请呢?你还是孩子。”“您先试试看嘛!”宝儿十分急切地请求。父亲不肯再供养儿子,儿子怎么生活?既然要自食其力,要有地方生存才行啊!母亲越想越犹疑不得,决定找领导说说。“所长,单位不是缺人手么?推荐我儿子参加工作。”所长心中高兴,“好哇,我所正缺人才,有年青人帮忙当然好啦!下午叫你儿子来面试吧,正好下午我有空。”所长话刚说完就急着走了,根本没功夫听宝儿母亲的补充解释。所长高兴得很,以为宝儿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母亲忧心忡忡,是因为所长没有明白自己的孩子还未成年。没有思想准备的所长,见一个儿童来面试,不闹出个笑话才怪呢。
一场好戏等待宝儿上演。下午二点三十分,所长的办公室里还坐上几个相关领导,整个领导层十分郑重其事地面对即将进行的面试。所长说:“今天走运呢,要来一个小青年参加我们所的工作,最好多来几个年青人,我们所的实力就雄厚了!”“来了谁呀?”其中一个干部关切地问。“等下就知道啦,看看面试吧!”看来所长十分有自信心。县级林业科学研究所,名堂很文雅,但研究人员没几个,其中只有一个是林学院毕业的,五十多岁,算老专家了,其余两三个是农林校中专毕业。所长,不是专业对口,是政治领导,支书更不用说了。“林科所”,只有一小块科研基地,总共约有一百多种科研性植物,说白了,就是一个农场和林场的混合单位。职工有一百多人,分布在各个山野坡岭上,每个独立管区,有一个林业或农业管理专业队,专门负责栽种管护桉树和剑麻,还有其他农作物。
宝儿早就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今天面试只有自己一人,一个小孩,面试当一个工人,肯定百分百不合格。谁肯招童工干活?这里是国营单位,不是过去资本家工厂。即使是,也要讲求工作效率。宝儿想,今天,要用决心博得所长的信任,用自己的经历争取领导的同情。一会儿,只听到有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罗姨,叫你儿来面试!”宝儿知道要上场了,便淡定的往所长办公室走去,刚一迈步进屋,一眼扫向四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应该是所长,此人约四十岁,面容慈祥,一双乌亮的眼睛,布满着惊讶。其余四人内中一个是女的。干部模样,比母亲还年轻。他们大概是所里领导层人物了,全都一边看着坐所长位置那人的脸色,一边瞪着疑惑的眼睛。宝儿走到室内中心处刚站定,就急忙毕恭毕敬的对所长位置的人说:“所长好!我……”,“喂,你小子找谁呀?我们要面试呢!”坐所长位置的人急促的把宝儿的话打断。宝儿急忙接着说:“我就是来面试的。”“你面试?你是罗姨的儿子?”显然,所长似的人物有点急了。“我是罗姨的儿子。”“今年几岁啦?”“十四岁。”“哈哈……,罗姨真够意思的,把一个孩子送给我们管。唉,你们看看怎么办吧。”所长位置的人一面说一面嘻嘻的笑。那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也跟着笑呵呵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有那个女干部,一直神态自若,气质端庄,五官样貌有点像菩萨的模样。此时好像已经看透了此事应该有特殊原因,要不读书年龄的孩子,这么急切来找苦力活干呢?她向所长位置的人建议:“要不先留个余地考虑一下吧。”“好,就这样,这小子你先回去,过明天我才找你。”一场面试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宝儿断定,所长会去找母亲问个明白的,为何把这孩子早早送来当职工。
果然,第二天所长把宝儿“请”进了办公室,“吴豆呀,昨天笑话你了,你应该读书呀,等读够了,再来工作,我们更欢迎!”宝儿清楚,所长肯定受了母亲的委托,在帮忙做思想工作哩。“我可一边工作一边念书。”“怎么念?”“在工闲的时候。”所长似乎立即陷进了沉思,久久不接话。在所长的沉思里,认定眼前这个孩子的个性够特别,起码肯劳动,不怕劳累,敢负责,象这样的工人素质,已经是非常难找了。但这吴豆年龄过于小,又是正在录取就读的中学生,答应他嘛,可能反而误了这孩子的前程,不答应嘛,又很过意不去,所长想了许久还在犹疑。最后对宝儿说:“吴豆,对于你的事情我们同情,但你不去上学是个错误的选择。这样吧,让你先在所里试用一下,你想通了再去念书,怎么样?”所长的决定虽然有不得已的应付,但也算对自己作出让步和照顾,宝儿的心里,对所长充满感激。
八月深秋,早晚增加了霜飞雪雾的寒意,大坡上的草叶已日渐消黯,只有田埂上的大板草因田边充足的水气,还青青润润,吴豆,牵一头瘦黄牛专拣嫩绿的地方放牧。这头黄牛是所长特殊照顾吴豆,才派专人往农村里买来的,所长要求专挑瘦的买,反正农事有机械,不需要牛力,如果吴豆把牛牧肥了,就说明他工作有成绩。说白了,就是发善心的所长让吴豆一边牧牛一边念书创造机会。吴豆正式参加工作了,每月能领取十六元人民币的工资,能自食其力了。有了工作岗位,正式使用学名吴豆作交际称呼,连母亲也不直呼乳名宝儿,随时随口叫吴豆了。吴豆当了放牛娃,一边自学念书一边放牛的新鲜事,在所里很快传开,吴豆的名字常挂在职工干部的嘴边上。
那是一头母黄牛,黄牛母的温善,不常四处奔窜,不顽皮,吴豆不需费劲看管,只放牧在山坡上,就可放心读书自学了。吴豆把一个书包放在肩上斜挂着,天天都像一个中学生,包里装有初中一年级的全部课本和学习用具。每天趁黄牛专心吃草的时候,就静心学习。有时候精神过于集中,完全忘记自己是在放牛,突然抬头时牛已走得很远。吴豆想,我要想办法与黄牛亲近,每天多找机会逐渐靠近牛身,抚摸牛背,帮牛抓痒,经常梳毛,天气炎热的时候把冷水浇到黄牛身上去。时间一长,黄牛好似和吴豆有了感情,任由主人随意的抚弄,没有任何反感。几个月下来,黄牛全身长膘了,毛黄得发亮,走起路来全身的肌肉在颤动,好似全身发胖了的妇女。“这小子用了什么神药,吹胀了这牛呀!”全所的人都十分惊奇。特别令人奇怪的是,吴豆经常坐在黄牛背上,悠哉悠哉的背诗词。“这吴豆是神仙哩,黄牛能骑?没见过。”许多人不相信,非要亲自看一眼才信服。黄牛与水牛最大的区别是水牛让人骑,黄牛不让人骑,只要你走近它向它伸手,黄牛就跑了。如果摸到皮肉上,就立即蹦跳起来,两腿后蹬,非把你踢倒不可。但这头黄牛已和它的主人结下了生死之交,是老虎都能骑呢,何况黄牛?吴豆从此方便得多了,骑在牛背上,黄牛吃草,人能读书,两全其美呢。
黄牛开始发情了,每天都留恋坡上的牛群,总抬头远望,哞哞呼叫,不思进食。那里有一群黄牛,肯定有雄牛在那里,要不黄牛总向着那边眺望?吴豆知道发情的母牛求偶心切了,赶快把它往牛群里送过去。每次都让黄牛心满意足的享够了异性追求的乐趣之后,才牵回去独自放牧。半月之后,吴豆看到黄牛日渐稳定,不再哞哞呼叫,牛肚子也一天天鼓得明显。吴豆不再骑在牛背上看书了,要保证牛胎儿正常发育,更加小心地放牧它。“吴豆呀!你注意啦,牛肚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的?”“吴豆哇,等阵子产下一匹人头马,你可立大功啦!”职工们看到黄牛怀了小牛,又高兴又打趣,笑话不断,但都满怀善意。
又春天了,老树爆开了新芽,绿柳的长条一挂一挂的随风飘,坡岭上,沟坳里,这里一蔟,那里一丛,全是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春花。吴豆放牧在高坡上,一边解答着数学题,一边享受着春意浓郁的气息。再过几天,就自学完初中一年级的全部课程,吴豆决心要自学成功,不能当睁肯瞎,不能让父亲一辈子伤心。“自学要经过检验,谁知你学得对不对,真正懂得了多少?”这是父亲经常怀疑,否定自学成功的气头话。的确也是,自我练习计算的数学题,自我理解的语文题意,课文内容,词语运用,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又没有老师批改纠正肯定,你能知道学习的真实收效吗?想到这些,吴豆自学的信心好似开始动摇了。
转眼时间过去了半年,林科所习惯每半年要评一次先进工作者,星期一那天一早,办公楼前的公示牌周围堵了一拨子人。有啥新闻?只听见闹哄哄笑呵呵的一片欢声,似乎还议论着什么。吴豆从不参与大人们的闲事,牵着黄牛独自往野外走去。吴豆停学也足够一学期了,父亲向学校谎报假情,说儿子病休一学期,第二学期按期进校就读,欠下的课程个人负责补上。并且向学校承诺保证,如果再延期,同意学校除名。父亲知道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儿子再不同意回校上学,就前功尽弃了。吴豆的父亲三番五次的找所长帮忙,又强调妻子必须说服儿子。所长先后四次与吴豆坐着谈心,母亲也反复叮嘱儿子要给父亲留点后路,吴豆最终同意回校念书。
人人都说吴豆是先进工作者,吴豆满腹怀疑,怎么可能呢?自己是临时试用工,又是一个未成年孩子,工作量又不重。“有这等事?我是先进?这可能吗?”吴豆在众人的面前多次坚决否定。“要不你亲自看看嘛。”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吴豆悄悄的看了公示榜,大红榜上真的写有吴豆的名字。怪不得公榜那天那么多人闹笑,肯定与自己有关。其实吴豆能登光荣榜,主要是所里肯定了吴豆的工作态度,没有考虑到年龄、工作身份、工作量等其它问题,吴豆感到十分心满意足。所长确是一个好领导,十分懂得关怀人和使用人,所里的每个人都十分敬重他。吴豆感觉到所长如同自己的亲叔叔一样亲近。今天要离开这个团结和睦的团队,离别了这一帮善心慈祥的人群,实在留恋不舍。
“哇,吴豆今天好威势呀!这么多人送你。”母亲谢语连声的感激所长,“多谢啦!所长,多得您指教有方,关怀照顾,我儿子懂事许多了!”“别客气,你儿子是个人才!”接着又叮咛吴豆说:“总算返校读书了,将来读好了,记得回来这里工作啊,我们列队欢迎!”所长总是这么乐观、大度,从不偏看哪一种人。“看过黄牛了?黄牛最不舍得你了!”这个副所长,女菩萨似的心肠,假如没有她,恐怕来不成这里当放牛娃了,吴豆对副所长也充满感激。“昨天我与黄牛告别过了。”吴豆一说到黄牛,就心酸想落泪。这黄牛,承载了所长和全所员工的一片诚意,见证了吴豆的苦心追求和顽强的毅力,成就了吴豆人生第一步的广博见识和丰富经历。黄牛啊黄牛,三天前刚产下一头强壮的牛犊,吴豆与黄牛告别的时候,说了一通恐怕黄牛连半句也听不懂的动情话,但黄牛发出哞哞的叫声,两眼有满眶的泪水在脸颊前湿润。黄牛啊,真诚的祝福你,愿你和小牛犊永远平安,没有孤独!
吴豆不断与送别的人群挥手,耳边隐约传来黄牛哞哞的呼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