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之语

豪华的商场，老凤祥专柜柜台里两个营业员一边摆放着玻璃柜台内部的贵重饰品，一边轻声交谈着。扎着马尾巴的叫做静，卷发的叫做蕾。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个子几乎一样高，一模一样的工装，浅绿色的涤棉短袖，圆圆的领口下边带着个蝴蝶结，令人一看就知道是服务行业的衣服，下身鹅黄色正好及膝的裙子，脚上穿着后边露脚跟的黑皮鞋，虽然是盛夏，商场规定是不能穿漏指头的凉鞋的。静的身材偏单薄一些，显得衣服有些松松垮垮的，感觉人就像在衣服里边晃荡，缺少了应有的美，给人感觉就只是衣服而已。蕾比较丰满圆润，衣服被撑得恰到好处，如果她的胯骨再窄一些，就更加完美了。
　　 蕾的眼角的余光一直扫视着电梯，突然发现电梯上来一对男女，男的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留着很时髦的板寸头发，夺人眼球的是他的穿着，雪白的簇新的短袖衬衣，松松地扎在浅灰色的商务休闲裤子里边，衬衣领口是正流行的平角带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纽扣，散开遮盖住了锁骨，明暗的线条形成了本色花纹，泛着浅润的光泽，没有任何褶皱，挺括而又飘逸，做工考究的衣服合身，显得干练而又精神，虽然多了些儒雅，挡不住微微凸出的肚子，蕾凭着经验，一看就知道是“海澜之家”牌子的，就知道他的消费水准都是名牌。等电梯上来，清晰地看到锃亮的皮鞋是“金利来”。手里拿着一个高档真皮公文包。旁边的女孩穿着可就逊色了，只是简单的天蓝色涤棉西服套裙，合体而端庄。刻板的老式领子，前襟三个醒目的扣子挺别致，肩膀袖子处的褶皱显示了衣服有一段历史了，那种蓝也更加淡了，就像她的相貌一样清爽。如果不考虑档次和时髦，是一种静若处子的端庄的美。女孩清秀的脸庞，透亮的眼睛，直直的黑发刚刚垂肩，单薄的身材好像还没有发育，如果不是一身职业装，看上去简直是个女学生。两个人如此的反差，吸引了蕾的目光，蕾的目光悄悄地紧盯着他们，先是因为没有顾客无聊，后来，他们边说着什么竟然向她们的专柜走来。
　　 直觉告诉她生意上门了，蕾毫不犹豫地在脸上堆砌笑容，从狭窄的过道里挤过去，跨步越过静的身旁。其实，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顾客离静近，按规矩应该由静接待。蕾发现这样的一男一女购买首饰的几率肯定大，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蕾面带职业笑容，用熟悉的职业语气声调迎接顾客，耐心地介绍牌子的历史，夸张地介绍钻戒的纯度，制作工艺以及权威的认定证书。十分钟过去了，果然如她所料，男子爽快地购买了价值一万二的钻戒。晶莹的光芒映衬着男子的得意，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弥漫了男子的眼睛，女孩镇定自如，一幅礼貌应酬之感。接到男子递过来的收银员盖过章的小票，蕾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体会着交易成功的喜悦，脸色比先前红润了，犹如刚刚酿制的葡萄酒般鲜艳，兴奋的大眼睛都眯缝在一起了，尽量用甜美的声音说着“再见”。她的眉飞色舞还在进行中，激动之情还在澎湃，没有好好细品，那个女孩突然拐回来了。
　　 女孩手上拿着刚刚买的戒指要求退了，顿时，蕾惊呆了，一下子仿佛掉进了冰窟，口齿流利地她有些结巴了，脸上的红晕消失了，热情消失了，被愤怒失望所控制。她板着脸，努力地不让顾客看出她的失望，强烈的压抑使得她呼吸有点紧张，似乎缺氧了，委婉地拒绝了女孩的要求“商品质量没有问题，我们是不退的。”说完，深呼吸了一口气，两眼又恢复了神采，她仿佛找到了有力的工具，可以面对眼前的窘迫了。正在这时，那位男士已经走到跟前，男士拉着女孩要走，女孩固执地偏不走。“黄总，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真的不能接受。刚刚你说让我陪你给你太太买结婚纪念日礼物，所以我才帮你挑选，才试戴。”女孩有点着急，飞快地但是极力压低着声音说，眼睛里有恳求，有抗争，有生气，更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尊严。他们低语了一会，然后，女孩坦然地面对着蕾，礼貌地说：“我知道商场的规矩，买和退都是自由的。如果你不给我开退票的话，我会去找你们主管的。”男士仿佛一只斗败的公鸡似地，耷拉着头，脸上是别人看不到的没落和颓丧，没有了刚才一掷千金的豪情和得意，眼神里没有了往昔高高在上的光彩，他默然无语，他想不明白，那么美丽夺目的钻戒戴在如葱的纤指上，是多么完美呀！她怎么能够拒绝呢？他纵横商场这么多年，第一次遇见不爱钱财不爱甜言蜜语的女孩，他觉得自己很难堪。
　　 蕾不厌其烦地发泄着内心的不满，到手的生意就这么跑了，她在骂着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孩，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漂亮的嘴唇一直扭着，精心描过的眉一直在往上仰着。旁边的静如她的名字一样安然若素，静静地听着蕾的怨言，她知道她的脾气。一个多小时就这么苦闷地熬着，蕾心烦意乱，今天的班上没有收获，很懊恼。
　　 突然，一对两鬓斑白的老人慢慢地走过来，边走边张望着琳琅满目的首饰，有那么一瞬间停顿，似乎在选择去哪个柜台，先去了周大福专柜，绕着转了一圈，接着向蕾所在的专柜走来。没等他们到跟前，蕾皱着眉躲开了，看着他们不上档次的衣服，怎么会有钱买这样的首饰呢？还不如省省心，安静会。大爷穿着白色的纯棉汗衫，皱痕如波浪，腿上黑色的无缝的松紧绳搭腰的绵绸裤子，晃悠悠的看上去很凉爽。头上戴着一顶干净的草帽，用来遮蔽炙热的骄阳。大妈穿着花色杂乱的绵绸套装，上边是短袖，下边是七分短裤。完全一副农村老太太消夏的打扮。皱纹和黝黑的皮肤泄露了他们辛苦的一生。老两口趴在柜台，透过玻璃使劲地瞧，眼神不好，被这炫目的光亮刺得眼睛不是太舒服。
　　 远处的静快步走来，热情地接待老人家。不厌其烦地、详细地介绍着每一款戒指，并且取出来让老人试戴，和老人谈笑着。大爷满面堆笑，骄傲地告诉静：“明天是我们金婚纪念日，五十年前结婚时我们就相约到这时侯买戒指的。”静含笑祝福老人家。当大爷给大妈戴上挑选好的纯金戒指，大妈似乎有点羞涩，脸上掠过一片红霞，皱纹盛开成了一朵红莲花。接下来，大妈也颤巍巍地给大爷戴上了镶嵌着“福”字的大戒指。看着他们开心的笑，静有一种心动陡然蔓延了全身。
　　 静不是因营业额增长了五千二才喜悦，而是一遍遍回味着大爷和大妈的约定。
　　 “好有情致的浪漫呀！结婚戒指要金婚时买。”静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脸腾得红了，她期盼自己也有这样一份经得起时空的恋情。大爷临走时给大妈说的悄悄话，她只听到了一句“这辈子我许你的，我可都做到了，这辈子我就你这么一个女人，能不珍爱你吗？”
　　 蕾一直冷眼在旁边看着发生的一切，嫉妒静的营业额。听着静傻傻的话，她不以为然，她在回味着刚刚那位男士一掷千金的豪爽，她期望着有个男人这样为她抛洒金子，那么她就不会为了这么一点点提成去患得患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