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岁月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2-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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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谨以此文敬献给为祖国石油事业献身的和正在为其做出贡献的人们! 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站定,王向东看着我笑,自信的神态,脸颊泛有红晕,仿佛是刚刚喝过了酒
谨以此文敬献给为祖国石油事业献身的和正在为其做出贡献的人们!
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站定,王向东看着我笑,自信的神态,脸颊泛有红晕,仿佛是刚刚喝过了酒。我心里不禁一阵难过。两个钻工看我一眼,动动嘴唇,一句话没说,小心翼翼地捧起画像,又小心翼翼地走出列车房,迈着缓慢的脚步向井场走去。
井场上,钻盘不转,机器不响,没有哀乐,没有鲜花。钻工们身着工装,头上的铝盔在阳光下锃锃发亮,一只黑色的鸟飞落在井架上,嘎嘎直叫,有冷峭的风吹过,砭人肌肤。钻塔顶上永远飘扬的那面红旗,猎猎招展,像是燃烧在蔚蓝色水域的一团火焰……王向东静静地躺在钻台前面的一块床板上,躺在与他朝夕相处的战友们当中,身上覆盖的鲜红的党旗在微微颤动,有时还会轻轻地鼓胀起来,那种感觉似乎是王向东熟睡中涌动身体,像要翻身,像要挥挥膀子坐起来下床。二十几辆大大小小的汽车,同时鸣响了喇叭,是在同声呼唤,抑或是撕心裂肺地呜咽。旷野里,汽车喇叭的声响传出很远很远,及至远处曚昽如画的山峦,那里鸟迹点点,瞬间融入空阔明净的初春的天岚。
巨副指挥致悼词,声音在钢铁的冷峻中回荡,催人泪下:“今天,我们以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深切悼念王向东同志。前来参加王向东同志追悼会的有指挥部机关各处室……”
我的目光迷濛一片,像阳光下正在解冻的水潭,溶解的浮液缓缓旋转,一点一点向刘芳流移过去。
刘芳艰难地站立着,两肩不停地耸动,头上的剪发有点散乱,脸颊湿漉漉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青白色的冰,红肿的眼睛近乎两只熟透了的李子,灰蓝的衣裤上满是泥迹。刘芳悲痛欲绝的神情,使我不忍也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王向东注视着我,沉静坚定的样子,眼里是欢快的笑意,可我看得出,那里有无尽的不舍和挚深的留恋。我没有想到,我给他画的第一张彩色画像,竟是用于他的追悼会。画像时,泪水一次次将我淹没,致使我无法分辨调色板上的颜色,不得不停住手中的画笔,竭尽努力让我的视力重新清晰。我是照着他的一张照片绘画的,可是我又并没有依照什么,他的形象是刻印在我脑海当中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无须想象,无须追忆,睁开眼睛看得见他,闭了眼睛同样毫发毕现地出现在眼前。我将他的脸色赋予了我所希望的那种健康色——红润的暖色调,让他健康的朝气最后一次感染每一个熟悉他的人。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三年前我与他分别时,就曾这样久久地对视过——
风呜呜地叫着,沙土扑打在脸上,针刺一样疼,百米以外的井架,只隐隐地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井架顶上的那盏长明灯,像一个陈旧的橙子,郁郁地成为一团似有若无的黄。钻机声大一阵小一阵,有时竟像是从遥远的天际滚来的闷雷,使人焦躁、压抑、浑身极不自在。沙蒿抱成团奋力在风沙中挣扎,左冲右突,摇滚奔驰。路痕被飞沙所覆盖,游龙走蛇,迷蒙不清。天地混沌得不分上下左右了。遭遇这样的天气,不是初次,也不是一次两次,堪可为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但今天,我却格外坐立不安,能有啥事没做吗?没有。能有放不下的事情吗?好像也没有。我就是不知道为啥,这两天一心想回家,一心想马上离开这里。要说最迫近的事,那就是等王向东赶快回来,他回来了,我就可以动身走人了,可是越是着急,越是不见王向东的影子。
王向东早该回来了。我几次到帐篷外面去看,又几次失望地钻进帐篷。
帐篷里沙尘弥漫,篷架摇晃着,吱扭吱扭响。帐篷带子抽打出杂乱的噼啪声,就像许多人漫无章法地抢着敲击一个破了的羊皮鼓,床铺随着帐篷的摇晃而摇晃。电灯也在摇晃,就人家说的,像浑水中的一个蛋黄。我躺下,起来,拿起书,放下,再拿起半导体,半导体呲啦怪叫,怎么也调不出一个可听的电台。
前天下早班,我对王向东说:“向东,我要走,探家!”
向东哈哈一笑:“老婆才七天,回去还不和在这一样,干戳着!”
“不行,我得马上回!”我笑不起来。我一想起刘芳生孩子的事,生过孩子也是七天,“七”是个敏感的数字,想起“七”这个数字我就心慌,身上就直起鸡皮疙瘩。
“急了?那就等我开会回来!”向东又冲我一笑,“咋搞的,想多了吧?刘芳那时是特殊情况。”
门开了,向东和风沙一起扑了进来。
向东关上门,放下提包,跺跺脚,双手提着衣领抖了抖,眼角挂着绿豆大的两个泥蝌蚪,满身一尘不染的只有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了。
“咋这么晚才回来?”我急切地问。
“吃了中饭走的,看,九点多了。”向东往我床上一坐,看看手表,“这风了得,三小时的路走了八小时,虽然一路瞎摸,可总算回来了,把水罐车司机折腾坏了。”他双腿一盘,从带来的包里掏出两瓶竹叶青和几筒罐头,“来老郭,今天你我两个,谁也不许装狗熊!”
“啥事这么高兴?”我疑惑地问,“是不是刘芳有喜了?行啊向东!”
“她有喜?你有喜呢!”向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给我,说是刘芳的,让我喝完酒再看,我说我不看,他说你也关心关心老同学,看看她有啥“活思想”,再说她是老师,让她给你开个小灶,传授点当老师的经验。他把酒杯塞到我手里,酒杯是玻璃酒瓶缠上柴油绳烧切成的水杯子,半杯二两至多不少。
“啥意思向东,糊里糊涂的?”
“为你高兴呀老同学,你要当老师了,灵魂工程师呀,你说该不该祝贺祝贺?来,干!”向东往我杯子上狠劲一碰,仰脖往嘴里一倒,杯子见底了。
“向东?”我更糊涂了。
“教育处找画画的人才,我推荐了你,手续我替你办了,明早起身,坐水罐车走,报到前先回趟家,学校快开学了,明白了吧。”
我愣了。我要站讲台当老师了,这抱钻杆的手要拿画笔了!当老师是我多年的愿望。油田工作多是野外,环境差,条件艰苦,能到固定性强、不流动的学校工作,那无疑是进了天堂了!当然,我还不完全是冲着享受去的,我是为了我那个美好的梦想——画画,当画家。当老师?这也太突然了,我探究地盯住向东的眼睛,问他:“向东……真的?”
“咋,怀疑呀?”向东爽朗地一笑,“那你说,除了你还有谁能当老师,美术老师?来老郭,为了你光荣调动,为了你的宝贝千金,干!”
两只杯子有力地碰在一起。
我的眼睛模糊了。
向东的眸子水漉漉的。
我和向东一时竟没了话说。
两只杯子再一次有力地碰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我说:“向东,是个好事吧,可怎么心里恁么个滋味呢!”
“好事!”向东又爽朗地笑了,“那是你激动的,我给你办手续的时候我都激动了。”
向东又和我碰杯,缓缓地说:“你我寒窗五年,一起当钻工十二年,从少年无知到成年工作,实话说,我也不情愿你走,想留你。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么多年,别人打牌你画画,别人闲谝你看书,不容易呀,人尽其才,走吧你,走吧!”他的话语里包含了几分不舍和伤感,“哎老郭,那首歌怎么唱的,‘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他唱了两句,情绪一下子昂扬起来,和我碰一下杯子,自顾喝了下去,“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为了关心我照顾我,支持我当好这个队长,你比别人付出得都多,要不是为我,你也早调走了,我得谢谢你,谢谢你老同学!”他又喝一口酒,似乎是要让酒把肚子里的话全都挤出来。他瘦削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皮疲倦地一次次往下垂,可他又一次次地抬上去。
“向东,既然这样,我就走,你少了一个监督你的人,你一定要保重!”我一口喝干半杯酒,心情沉重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向东,别让我舍不得走,别让我惦记!”我对他的身体的确十分担心。
“老郭,老同学!你我甘苦与共十七年……”向东声音一哽,泪如泉涌。他又打开一瓶,大声说,“我要为你送行,为你唱歌,唱歌,还那个歌!”他眼神有些空滞,满含眷恋。我突然不想走了,这种想法一时强烈起来,但我并未说出口。向东决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更改的,更何况他已经替我办好了手续,我说了,等于白说,对于他无济于事,反又让他费心思劝我。看他疲劳之极的样子,我的心不由难过起来,他啥时候知道照顾自己?啥时候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他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的确早就离开钻井队了。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他。
我把泡好的茶水递给他,他大口吞咽,汩汩有声。
向东喝完,嘴里只喊“太热了,太闷了”,解开衣服上所有的扣子,下床站在地当间,挥挥胳膊,转转脖子,哼哈两声。我看到,灯光下,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又一次蓄满了泪水。
“老郭,我要专为你一个人开个专场,就现在!”向东这样说着,放开嗓子唱开了:
锦绣河山美如画
祖国建设跨骏马
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
头戴铝盔走天涯
头顶天山鹅毛雪
面对戈壁大风沙
……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我初中毕业,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不久的一个晚上。县城的影剧院里灯火通明,标语和彩旗焕然一新,条木长椅上,座无虚席,人行道上,人头攒动,密密匝匝。学校的红卫兵宣传队和县革命委员会的宣传队,要在这里联合演出。我印象中,文革的序幕就是从这座影剧院正式拉开的。
女报幕员是刘芳,她长得俊俏,但从未穿得这样鲜亮过。湖蓝色的短裙,水红色的衬衣,长长的辫子上扎着两只雪白的蝴蝶结。她站在台口,漂亮得像一株娇艳欲滴的水仙花,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吃惊刘芳怎么会有这么美,美得令人瞠目结舌,按当下一句时髦的话说,那叫猝不及防。因为在我过去的印象中,刘芳很朴素,并不艳丽夺目,大不了也就一朵受看可爱的花儿。
刘芳朗目皓齿,清雅大方,笑盈盈一脸灿烂。
我捧着一本借来的《红岩》,在“乱”中求静,匆匆与书中的李敬原一起,驱车奔驰在去往白公馆的山路上,当听到刘芳报幕的声音,我便欣喜地抬起头来,刘芳甜甜地说,请听王向东的独唱《我为祖国献石油》:
……
嘉陵江边迎朝阳
昆仑山下送晚霞
天不怕
地不怕
风雪雷电任由它
我为祖国献石油
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我的家
……
王向东的歌声把我带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美好境地,那里有一幅幅动人的图画,画中的每一缕颜色,都让我陶醉不已。那里有美丽的韵律,每一个音符都让我亢奋激动,我的心湖被掀动了,一波未落又起一波。我在这时想得最多的是“嘉陵江边”的“朝阳”,“昆仑山下”的“晚霞”,根本就没想过还要“头顶天山鹅毛雪,面对戈壁大风沙”,我被歌曲中豪迈乐观的气势抓住了,竟至于迷恋、不能自拔,为之深深地向往,迫不及待地想要加入其中,仿佛没有我,“祖国建设”跨不了“骏马”,“锦绣河山”不能壮“美如画”,我的人生就不能“荣耀”辉煌!然而何止是我,像我一样充满幻想且又热血沸腾的同学们,哪个不是把自己的理想描绘得五彩缤纷!
王向东歌唱得这样好,以前好像没有发现过。学校图书馆由红卫兵接管后,有那么多想都想不到的好书看,每次进去,都让我目不暇接,痴迷其中。我一头扎进书堆,竟不知王向东还参加了红卫兵宣传队。
“哎,你也没受点‘同类项’的感染,上去唱一个。”坐在我旁边的同学推推我。
“同类项”指的是王向东。实际上那时我们大家都互为对方的“同类项”。
进入中学后,我们二十几个同学睡在一个大土炕上,炕是实心的,不能烧柴火,冬天地上只生一个只会冒烟的土炉子,夜里冻得没法睡,只嫌互相挤得不够紧。我的铺盖是一床褪了色的红花小被子和一条破棉毯拼凑成的小褥子,王向东比我稍好一些,除了一床被子之外,铺的是一条有几个窟窿的羊毛毡。有一天上数学课,老师讲了同类项合并,王向东欣喜地对我说,郭刚,你要不嫌弃,咱俩搞个同类项咋样?这不是“英雄所见略同”吗,我自然同意。
从此,“同类项”取暖法在学校普遍得到“推广”,同学们自选对象,合并被褥,两人或三人钻一个被窝,以抵御冬天的寒冷,为这事,老师还表扬了王向东,说他“学得好,用得活,以后肯定有出息”。
王向东的歌声,引来了一帐篷新来的青工,他们推推搡搡站了一地。
青工们呱呱的掌声代替了王向东的歌声。
“别拍了,拿酒来!”正唱在兴头上的王向东,冲一个呼喊不安的青工吼了一声。
一个青工赶忙端过杯子,王向东将杯子高高举过头顶,可着嗓门说:“同志们,郭刚班长,要当老师了,明天早晨,大家和我一起,欢送……欢送!”
“队长,吃饭啦!”外面有人喊向东。
吃饭?我一听慌了,急忙夺他手里的酒杯,酒杯已是空的了。
混帐透顶,我太混帐了!向东有严重胃病,我怎么能让他空肚子喝酒呢?